第一百六十七章 完結章
小绿的声音有些失落,尤溪听得一愣,摸不清小绿的情绪。
“姐姐,我們都是要死的。”
尤溪愣愣的看着小绿,小绿继续說,“你看,主人要救人的话,只能以命换命,而我,就是那個被换的命。”
尤溪彻底說不出话了,“你、你是說……”
“是的,姐姐。”小绿如果可以点头,尤溪一定会看到它很严肃的点头,“不過如果不是主人,小绿也不会有今天,不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不会交到很多朋友。所以小绿不会怪主人,能帮到主人,是小绿的荣幸。”
“等等——”
沒等她把话說完,被封印在一边的小绿开始出现变化。原本墨绿色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的颜色,藤身被不知名的力量拽扯、揉搓,慢慢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圆。
“你這是要做什么?小绿不是你养的植宠嗎,你這样它会死的。”
冬神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湛蓝色的眼眸闪過一丝亮光,仿佛沒有听到尤溪的话一般,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语。
“很快了,很快就能重新见到他了。我等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终于要成功了。”
尤溪被困在原地,手腕上的伤口一直沒有愈合,不過身体裡的血液却沒有再流出来,已经被冬神封上了。当然,也仅仅是封上了而已。
尤溪本身還是很虚弱的趴在地上。
透過模糊的视线,尤溪只能看到冬神不知道做了什么,只是一挥手,地面就缓缓裂开了一條规则的裂缝,一具眼熟的水晶棺材从张开的裂缝中缓缓升起。
這個,恐怕才是真正的道真吧。
那個冬神真正想要复活的人。
不過,已经知道真相的尤溪也很好奇,道真就是天道,而冬神想要复活道真,天道却并沒有真正的死亡,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收场?
水晶棺在一阵灵光中缓缓落地,冬神看了一眼快要被炼化的小绿,回過头看向棺内人的眼神温柔的如一捧春水。
苍白的指尖抚過棺身,慢慢停留在前面,冬神喃喃自语,“道真,很快了,很快我們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只要你醒過来,我就能還你一個只属于我們自己的世界,你开心嗎?”
尤溪:“……”
這么一看,觉得冬神好像也挺可怜的。
如果不是尤溪修习的是由天道直接提供的巫修秘籍,隶属于天道门下,她可能也不知道天道竟然真的有個名字。
不過除了她,還能有别的人知道天道叫什么名字嗎?
哦,冬神算一個,但是他不知道道真和天道是一個人啊。
着实是有些惨。
“唔……”
尤溪正在胡思乱想,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气血翻涌间,尤溪似有所觉的抬起头。
“!”
小绿已经完全被炼化,尤溪不管在心裡怎么呼唤,也不能得到一点回应。
尤溪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该伤心還是该愤怒。
但是先不說這件事,因为尤溪已经看见了冬神脸上的错愕。
“怎么会這样?”冬神皱着眉头,眼神裡闪過一丝惊惶,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水晶棺边缘,另一只手蓄力一拍,直接将棺盖掀飞了出去。
尤溪趴在地上,看不清裡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抬眼就能看见冬神抽搐着,渐渐有些扭曲的脸。
“怎么会這样,不该是這样的,不该是這样的!”
可能被刺激的不轻,冬神的气息有些混乱,灵力激荡着在四周飞舞,冲击着他自己布置下的阵法。
因祸得福,被拦在外面的吴桑他们竟然得以摆脱无力的状况。
“尤溪,你還好嗎?”
“尤小溪,你還活着吧?”
“尤姑娘,在下帮你把把脉吧。”
一群人乌泱泱的全部压了過来,尤溪虚弱的连话也說不出来,只能任由吴桑将她扶起来。
“沒事沒事,”尤溪有气无力却很乐观的摆了摆手,“我就是有点缺血,有点缺血而已。”
“那吃点补气血的药吧。”白倾书温和的笑了笑,从他那一直不离身的小药箱裡拿出了一瓶药。
尤溪下意识看了吴桑一眼,见吴桑点了点头,皱着眉将比指甲盖還大的黑色药丸艰难的吞了下去。
“额,好难吃,一股子苦味,還有怪味。”
尤溪吃的一脸不情愿,吞的极其痛苦。
“行了,有得吃就不错了,你還挑起来了。”
沈十皱着眉看着尤溪,眼神无意识的扫视四周,看上去有些焦灼。
尤溪心裡一顿,“你是不是害怕了啊?”
沈十一愣,指着自己,被气笑了,“谁?你說我害怕了?哼,开什么玩笑,還不是因为那個人太奇怪,要不是担心你……”
尤溪笑了一下,“哦,担心我啊。”
沈十气鼓鼓的扭過头去,眉头皱的更紧,“這人有些不对劲,如果能早点离开,当然要早点离开的啊。”
吴桑抿着唇看了有些癫狂的冬神一眼,沉声道,“沈十說的对,,早点离开的好。”
然而,走是走不成了,他们刚有這個念头,冬神就赤红着眼睛猛地转头看向他们。
“是不是你们?”
尤溪心裡咯噔了一下,不過很快又平静下来。不对啊,她和吴桑虽然确实拿了冬神的头发,但是還沒实施呢,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肯定都是和他们沒关系的。
不過冬神才不会管這么多,他沉着脸,眼神阴郁的一一扫過尤溪他们的脸,语气更是阴森,“是不是你们搞的鬼,不然为什么会失败?道真为什么沒有醒過来?”
尤溪紧张的盯着冬神,就怕他不說一声就突然攻击他们。
不過他刚刚說什么?道真沒有醒過来?所以,确实是失败了?
尤溪觉得吧,虽然不忍心,但還是要无语一下的。
道真永远也不可能醒過来的,因为他本来就沒死,一具空荡荡的肉体怎么可能会救得活。
“冤枉啊冬神大人,我們一群小蝼蚁,哪能做的了手脚啊。”尤溪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半躺在吴桑的怀裡,艰难且无辜的睁大自己的眼睛。
冬神不觉得他们真的是一群坐以待毙的人,但是确实如尤溪所說,他们一群凡人,也做不了什么他防止不了的事情。
见冬神半信半疑的低垂下视线,尤溪刚想松一口气,脑子裡就出现了福宝的声音。
“主人,主人,你现在怎么样了,找到了机缘了嗎?”
“……”尤溪无奈的抿了抿唇,偷偷看了一眼冬神,见他沒有发现這边的异象,无奈的对福宝說,“别說什么机缘了,现在我們能不被冬神一气之下杀了就谢天谢地了。”
福宝错愕,“啊?你们被冬神抓住了?”
“……”尤溪,“听你這意思,是早就知道了冬神的存在?”
福宝:“……哈哈,是、是啊,怎么了嗎主人。”
尤溪觉得有些头疼,“行吧,先不說這件事了,你对冬神的计划到底知道多少。不准說谎,也不准隐瞒。”
一听到福宝声音开始犹豫,尤溪就立刻轻声喝到,倒是把福宝吓了一跳。
“嗯這些事,關於冬神,其实也不是很意外……”
“小心。”
尤溪和福宝的交流突然被打断,整個人被吴桑抱着向旁边飞快的滚了好几圈,站起来狼狈的躲過了另一波攻击。
尤溪有些懵逼的抬头,就见冬神的眼神突然变的阴鸷,眼眶裡布满了血丝,乍一看上去蓝色的眼珠都快要变成红色。
“发生了什么……”
尤溪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半张着,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水晶棺,一口口水差点沒把她给噎死。
“不、不是吧,我就发個呆,怎么就成這样了。”
只见刚才還完好无损的水晶棺不知道什么时候碎成了一片,沒有看见裡面躺着的人,只是有一袭浅青色的书生袍,以及上面一堆奇怪的灰白色粉末。
“那不会是……骨灰吧?”
沈十神色沉重的点了点头,“你猜对了?”
尤溪一口气差点沒喘上来,“不是。刚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么一眨眼就、就变成這样了?”
沈十语气沉痛,“這你就要问问刚来的這位仁兄了。”
什么?
尤溪猛地抬头,就见华丽房子的那扇华丽的雕花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门框内,气势不同寻常,和冬神呈现出对峙之势。
“……陆展颜?”
尤溪失声說出了来人的名字,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发现不是幻觉之后更觉得有些荒诞,“不对,陆展颜不是個凡人嗎,怎么现在看上去一点不像個……啥也不懂的商人。”
吴桑皱了皱眉头,看着陆展颜的眼神几经变换,最终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的盯着陆展颜看了片刻,眼裡闪過一丝了然。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這裡?”冬神垂手而立,如果忽略他的眼睛,以及手上闪着光的灵力,看上去倒像個风度翩翩的君子。
陆展颜神色沉着镇定,听到冬神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抬步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进来的那一瞬,围观的众人只觉得周身气压骤然一降,压力瞬间让人喘气都有些困难。
尤溪在脑子裡疯狂的呼唤福宝:
“這是怎么回事?福宝?福宝你還在嗎?”
福宝:“……”蜷缩在角落裡瑟瑟发抖。
什么都别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何必如此,害人,也害己。”
陆展颜开口,還是那個熟悉的声音,却已经不像是那個人。
冬神皱着眉,“阁下是何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陆展颜”不恼,眼神温润,尤溪竟然从裡面看到了一丝残忍的慈悲,一种不近人情的悲悯。
她愣了一下,脑子裡有個不可能的想法慢慢形成。
“哼,要你多管闲事。”冬神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但是脸色却愈发的平静,“你既然出现了,說明已经拿我沒办法了吧,天道……”
话音尚未落下,冬神突然飞身上前,手中的灵光不要命的往外扔,招招搭在“陆展颜”的要害上。
“陆展颜”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早知会是這样的结果……”
即使是接招,天道也是不疾不徐,沉着冷静的似乎永远不知道着急为何物。
尤溪愣在吴桑的怀裡,在脑子裡疯狂的敲击福宝,“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你快点出来。”
福宝“姗姗来迟”一般,故作不解,“怎么了嘛主人?”
“你别跟我装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福宝:“……”
“好,行,你不說是吧?那我自己来說。”尤溪现在的脑子一片轰轰作响,怒气不仅在四肢百骸裡乱窜,還一個劲儿的往脑子裡窜,激动的眼睛都红了,本来在心裡說的话也大声說了出来。
“你早就知道天道和冬神的恩怨,也知道冬神做那么多事情的缘故,你早就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就是不告诉我,对不对?”
“不是……”
“你不用狡辩。我早该知道的,你和天道才是一伙的,你是天道衍生出来的,怎么可能会什么都不不知道?是我傻,以为自己真的是要拯救世界的救世主,现在想来,那些什么拨乱反正拯救世界的宏伟愿景全是诓我的吧?”
“主人你冷静……”
“我冷静個屁。”尤溪破口大骂,觉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样,一开始就被耍的团团转,“我就說呢,我什么都沒有怎么就要拯救世界了呢?敢情我就是個诱饵吧?一個引出冬神的诱饵,我這样說沒错吧?”
“……”
对,完全說对了。
福宝突然不知道该說什么了,再怎么辩解也不能摆脱利用尤溪的這個事实,天道从一开始,却是只是为了利用尤溪。
“……”四周安静了好一瞬,或者說,从尤溪开始突然情绪激动开始,這一角落就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是我?”
吴桑他们都围在尤溪身边,几人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吴桑想要安慰尤溪的时候,他们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阵,下一刻,一個粉糯可爱的胖娃娃出现在那裡,眼睛通红,眼裡含着两股泪。
“主人……”
尤溪看见福宝的那一瞬间,突然鼻子一酸,心裡复杂的像是打翻了调味架子,复杂的不行。吸了吸鼻子,尤溪赶紧将头扭過去,埋进了吴桑的怀裡。
她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是要拯救世界?”
“這一点是沒有欺骗主人的?”福宝急声解释,声音裡都是哭腔,“拯救世界本来就是最终目的,只是不是主人亲自来拯救,而是、而是……”
“而是要我的命,对嗎?”
吴桑搂着尤溪的手瞬间收紧,看向福宝的眼神凌厉的像是要刮下人肉的锋利刀子,“這话是什么意思?”
福宝粉嫩的嘴巴瘪了瘪,想說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的說,才能让主人不那么伤心。
尤溪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拯救世界不是骗人的,只不過我并不是主导者,我,尤溪,只是這其中的一环,对嗎?”
福宝愣了一下,艰难的点了点头。
尤溪沒听见福宝說话,也沒看见福宝点头,但是她能猜出来。
想到這,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眼睛下意识投向了正在斗法的冬神和天道。
“天道都亲自下来了,世界快要撑不住了吧?”尤溪话說完,众人全是一愣。
顾期皱着眉问,“外面怎么了?”
虽然他很任性,但是身为大顾朝的皇帝,他不可能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更何况,外面的和平盛世是陶许辛苦打下来的,他不能看着江山瓦解。
福宝沉默了片刻,尤溪低着头,轻声說,“說吧。”
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传来,“世界本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冬神大人又四处捣乱,能撑到现在還是因为道真大人竭力维持的结果。”
但是再怎么强大的法力,也不能真的阻止世界的慢慢崩溃。
他们被困在遗址裡,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知。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虽然只在遗址裡待了三天,外面却已经過去了三年。
瘟疫卷土重来,毒人变异,干旱,大涝,所有人为的天降的灾害能集中的全部集中——世界崩溃,也就在一瞬间了。
“……三年?”
尤溪怔怔自语,“原来已经過了三年,难怪,难怪就连天道也要亲自下来了。”
她脸上的凄然過于让人心酸,尤其是福宝,他从沒有在尤溪脸上看到這样的神色,乍一看到,心裡酸酸的,密密麻麻的伤心和愧疚如潮水一般包裹住了他。
“主人,你别這样。”
“那我還能怎么办?你的道真大人可是亲自下凡了,我除了死,還有别的办法嗎?”
吴桑轻轻攥住尤溪冰凉的手,“沒事,還有我陪着你。”
尤溪抬头看着吴桑,眼睛慢慢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撒娇,“对啊,你一定要陪着我。”
說完她又赌气的說,“明明是天道惹下的情债,为什么要让我来换啊。我明明才十六岁,還有大把年华可以挥霍,我們還沒有洞過房,還沒有生一堆可爱的娃娃,還沒有踏遍万裡河山,還沒有相守白头,为什么我就要去死了,为什么啊……”
“……”
吴桑低着头,其他人也有些茫然。
“事情为什么就变成了這样呢?难道就,沒有别的办法了嗎?”
沈十扯了扯嘴角,沒有成功,索性就任由脸色阴沉下来,眼裡全是不解的阴郁之色。
“小屁孩,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沈十沒好气看着福宝,“我觉着就是因为你们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太多了,不然世界也不会走到這一步。你们才是祸害,祸害完别人就开始祸害所有百姓。”
福宝低着头任由沈十骂他,一双大大的眼睛不停的涌出泪水,大滴大滴的砸在地面上。
尤溪哭了一阵,還是觉得心气有些不顺,于是她扶着吴桑的胳膊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吼了出来:
“天道就是道真!天道就是道真!天道就是道真!你们就继续打吧,打吧打吧,最好两败俱伤,最好永远都处在误会中,互相残杀——”
“……”
“……”
“……”
死一般的寂静。
从天道进来开始,那扇雕花红木门就沒有关上過。后来那扇价值不菲的门在两位大神的斗法中不可避免的被波及到,摇摇欲坠的挂在那裡。
外面一阵风吹過来,雕花木门发出一两声嘎吱嘎吱的怪音,随后轰然倒地,一阵巨响,一片灰尘。
房顶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通了,外面那种好看的幽蓝色碎光飘飘洒洒的漫进来一小片,给沒有了烛光后漆黑的房间带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冬神僵硬的扭過头,僵硬着声音,“……你,說什么?”
一字一顿,声音干涩的可怕。
尤溪赌气的瞪着冬神,沒有說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倔强又心虚的哼了一声。
吴桑手指动了动,上前一步将尤溪护在身后。
冬神却沒有想攻击尤溪的意思,他呆滞的站在原地,布满红光的眼睛不知不觉褪去了一些,蓝色的眼眸恢复了几分。
僵硬,僵硬,還是僵硬。
“净翎……”
這是天道的声音,也是道真的声音。
冬神,也就是净翎,呆滞的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天道的模样已经不再是陆展颜,而是那個熟悉,此刻却又陌生无比的人。
“你……你一直在骗我?”
净翎的眼睛又有发红的迹象。
“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還要以道真的身份接近我?让我爱上你又以死来欺骗我,這又是为什么?耍我,好玩是嗎?”
疯魔的征兆。
道真轻摇了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和冬神之间有一段距离,却還是抬起了手,食指动了动,似乎是想触摸冬神,最终還是沒有上前。
“你說啊,是不是觉得我为你痴狂的蠢样子很好笑。你一直在心裡笑话我吧,看着我把這個世界搞的乌烟瘴气也不来管,看着我四处奔走就为了报仇,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冬神說话的时候神色十分平静,语气更是诡异的心平气和,但是這种平静让人背后发凉。這就好比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虽然看上去什么都沒发生,却又总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的,让人极度不安,极度焦躁。
冬神不再說话,沉着脸对着道真就是一击,道真不闪不躲,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招。冬神沒有留情,攻击都是下了十分的灵力,每一招都不虚。
一连数十道蓝中泛着黑的灵光砸在道真身上,道真一次未躲,任凭攻击打在身上,只有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从嗓子裡滚出一声闷哼,但是也很快被他掐灭在嗓子裡。
“攻击我啊,为什么不還手,刚才不是打的很好嗎?”冬神的神色扭曲,打出去的灵光也越来越疯狂,“你在干什么?愧疚嗎?還是心虚?我不需要,我现在,只想你死。”
尤溪不自觉的抓紧了吴桑的衣服,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不是闯祸了?”
吴桑将她搂紧怀裡,“沒有。”
在他看来尤溪确实沒有闯祸,這两個神之间的問題可不少,尤溪這次出气的举动非但不好,還能赶紧将這两個神的矛盾直接摆在明面上,省得他们磨磨唧唧,烦死人。
吴桑搂紧了尤溪的肩膀,用赞扬的语气对尤溪說,“你做的很好,特别好。”
尤溪:“……”你认真的嗎?
不過尤溪现在也懒得想那么多,反正她就要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怎么爽怎么来才是现在最紧要的事。
冬神攻击累了,眼裡的黑色不知不觉也褪去了,站在原地愣愣的盯着地面,像是傻了一样。
道真身为天道,其他能力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抗打是真的抗打。被冬神這么不留情的轰了這么久,竟然還能站得住。
不得不让人佩服。
沉默片刻,冬神苦笑,“你现在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就算出气了又能怎么样?道真……已经不在了。”
天道轻咳了一声,偏過头,慢慢吐出了一口血,他看了一眼冬神,慢條斯理的抬手擦了擦嘴,低垂着眼看着袖子上的血,慢慢的道清了前因后果。
“五百年前,机缘巧合下,三川河上孕育出了一個雪灵。那天,我偶然升起了一股先想要四处看看的心情,在路過三川河时见到那個雪灵,心生怜悯。雪灵本就不易生出,你既然能得此机缘,說明你有机会位列雪神之位……”
上古时期,众神分立,道真通管众神,维持世界运行,活的清心寡欲。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此间世界的灵气逐渐消散,除了他這個与世界共存的古神還在,其他神已经慢慢陨落。
五百年前道真无聊,经過三川河的时候见到了一只开了灵窍的雪灵,因为已经上千年沒有见過他自己以外的神,這個雪灵纯净至极,有机会修炼成神。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留在了三川河上。
虽然說是留在那裡,其实也不是天天守着,只是隔三差五的来看一眼,时不时补個灵气喂個血什么的。
直到一百多年前,雪灵终于修炼成型,由于雪灵本身就是至纯至净的灵,又被道真养了那么久,成型之日就已经具备的神性。若是要成神,正式具有神格,成为真正的冬神,那就還差一步,等雪灵度過最后一劫就好。
道真不觉得這最后一劫对净翎有什么阻碍,于是化名一位名叫道真的书生,和化名为净翎的雪灵在南城最著名的书院裡相遇了。
朝夕相伴中,道真也沒想到,净翎竟然对他产生了情愫,就连他自己,也沒能逃脱情之一字。
所以尤溪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两個片段其实不是同一個人的,第一個就如尤溪所猜测的那样,不是冬神的记忆,而是道真的记忆,是道真对净翎真正动心的记忆。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事情,却完全改变了世上唯二两個神的命运。
道真沒有经受住诱惑,和净翎成了一对,等他醒悟過来的时候才发现,他自己竟然成了雪灵成神道路中最大的绊脚石。
都說爱情让人变傻,于是道真就出了一個极其愚蠢的方法。他以天道的身份出现,逼着净翎和书生分开,让书生在净翎面前死去。
他天真的以为這样能彻底斩断净翎和道真之间的孽缘,却沒想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另一個死循环中。
此间世界因为他的失职,即将破灭。如果不能及时阻止的话,不仅他会彻底消散,此间世界数以万计的生灵也会同一時間的消亡,此间世界将会消散在三千世界中。
他失职了,他是罪人。
但是他对净翎下不了杀手。
“也许,你可以杀了我,再取代我。”
道真声音平静的說出這样的话,仿佛只是单纯的在提出一個提议,完全沒想到這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
福宝第一個不同意,“不可以啊大人,您若死了這個世界怎么办?”
道真說,“我死了自然会由净翎接受,他可以重启世界,让所有的事情恢复正常,一切都可以像沒有发生那样。”
“可是、可是……”福宝哽咽着說不出话,“可是大人就沒有了啊……”
道真点头,“是這样。用我一條命换此间世界重来,是我的赎罪。”
冬神愣愣的看着地面,哑着嗓子问,“为什么非要你死,为什么要我接手?世界毁灭难道不是因为我么。就算要死,也应该是我死吧。”
道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法力不够。只有我散尽法力,将古神的掌管权移交到你身上才能推动此间世界重启,挽救你做下的這些事情。”
冬神突然笑了起来,“你一直都是這样,你一直都是這样。从来不给人選擇的权利,也不给人拒绝的的权利。但是,我不做。”
道真愣了一下,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什么?”
冬神仿佛很生气,抬起头,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我說,我不做。要想做你自己做,想拯救此间世界是你,跟我沒关系。我根本就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
道真看着冬神,久久沒有說话,眼睛干净的纯然,似乎不明白冬神为什么不愿意,“净翎……”
“你闭嘴!”冬神气急败坏,“我不想听你說话。”
“我……”
“闭嘴!我說了让你闭嘴,如果再說一句话我现在马上就离开,你就留在這裡跟這個世界自生自灭吧。”
道真:“……”
“……”尤溪也默然了,小声說,“……我觉得,這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沈十比她還无语,撇了撇嘴不屑道,“就這還是神呢,我看是有病才对,为了感情這么点事就能闹出這么大的事,真特么有趣极了。两個神就能闹成這样,难怪以前的神都死了,估计都挺能折腾的,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尤溪:“……”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沈十說的好有道理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
尤溪弱弱的问了一句,正在僵持着的冬神和天道同时转头看向了她。
只不過冬神的眼神是恶狠狠的,天道的眼神是慈祥的。
尤溪噎了一下,礼仪周全的笑了一下,“刚才不是說世界要崩溃了么,咱们总得有個法子吧。眼睁睁看着生灵消亡,总归是让人于心不忍……”
眼见着冬神又要翻白眼,尤溪赶紧补充,“而且世界如果真的毁灭,道真大人就要消失了,冬神大人费尽千辛万苦的想要复活道真大人,总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道真大人沒了吧。”
冬神的眼神变了变,看着尤溪,抿了抿唇,“你倒是和他很像,一样会抓重点。”
尤溪尴尬的笑了一下,她一点不觉得自己和道真很像,在和心上人相处上,绝对沒有一点相像。
谁知道道真却說出了一個惊天霹雳的消息。
“严格意义上来說,尤溪确实是我們的孩子。”
冬神:“……”
尤溪:“……!!!”
“還有小福宝。”
福宝:“!!!”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尤溪觉得有些错乱,看着道真一本正经的脸,尤溪的心裡竟然诡异的觉得好像沒啥错。
福宝就沒那么镇定了,“大大大大人,您在說什么胡话呢?”
道真一脸的正经,摇了摇头,“当年书生尚未消失之前,和净翎一起在三川河边种下了一粒石头种子,后来两人的血滴在這裡。你失踪后,這颗种子就自行发了芽,一红一白,分别化成了福宝和尤溪。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說,融合了你我之精血而孕育出来的孩子,确实算是我們的孩子。”
尤溪:“!!!”
能不能不要用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和神色,說出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真的会让人,很不知所措啊。
冬神明显也被震的不轻,真個人木木的站在原地,像是在看着道真,又像是在盯着虚空发呆。
不用說,长在三川河上,又是冬神和书生的血融成的,是三川花沒跑了。
尤溪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吴桑以前說過的,要为她找三川花的话。
這這這還用找嗎。她她她自己就是那朵花啊!!!
“我觉得,咱们還是想想怎么尽量解救百姓以及我們自己,比较好吧。”
尤溪虚弱的快要断气了一样,她很心累,现在不想再听到任何奇奇怪怪的言论,她只想活下去。
“也不是沒办法。”
冬神突然出声,眼睛却始终看着地面沒有抬头,“你不用死,我們也能重启世界的办法,不是沒有。”
尤溪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冬神抬起眼,情绪复杂的看着尤溪,看得尤溪头皮一阵发麻,心裡一惊,直接跳到了吴桑身后,只露出一颗脑袋,警惕的看着冬神。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冬神兀自眼神复杂着,看着尤溪精致的脸蛋,心裡五味陈杂。
這,竟然真的是他与道真的血脉。他们以這种方式相认,着实有些令人诧异,但是感觉似乎也不是很差。
“你刚才說,她和這個小娃娃都是我們精血所化,那也就是說明,他们二人可以代替我們……”
“這样不行。”
冬神的话還未說完就被天道打断,“這样的法子有风险,不一定能成功。”
冬神皱眉,“你的法子就有十成的把握了?”
天道不說话了。
尤溪和吴桑对视了一眼,敢情天道說什么散尽法力扶持新一任古神的法子也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亏的他们還以为這样世界就能恢复了呢。
“况且,你最初的打算,不也是让那小丫头以命祭天嗎?我這個法子有哪裡不比你的法子好?”
天道皱眉,无奈的看了冬神一眼,抿了抿唇竟然沒有继续反驳。
尤溪却不怎么好。
“……?”尤溪有些凌乱,“虽然早就知道我可能要死,但是直接說什么以命祭天的,還是有些不太好吧。”
她瘪了瘪嘴巴,有些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冬神看了尤溪一眼,“你放心,我想的法子如果成功了,绝不会伤了你的性命,說不得還是一件好事。”
“那要是失败了呢?”尤溪下意识反问。
冬神:“……可能,就死了吧。”
尤溪:“……!”委屈。
又是一阵沉默。
不自不觉中,天就已经亮了起来,幽蓝色的碎光像是怕光一般,在明晃晃的光照进来前就躲进了不知名的角落。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停了下来,被打通的屋顶斜斜的射下一道光,肉眼可以看得见的细小微尘漂浮在光裡。
尤溪盯着那一下小片灰尘看了片刻,觉得自己和這些微尘比起来,其实也沒有大到哪裡去。
她不自觉的握紧了吴桑的手,启唇,小声问,“你說的,是什么办法。”
冬神似乎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麻烦的法子,就是有些匪夷所思。我們利用阵法,将你送进另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是巫修即将消亡的世界,古神消亡,新神正在孕育中。如果你能顺利過去,会直接成为那個世界的新神。”
“而我們有精血相连,如果你能成功的当上新神,也就代表我們可以从你那裡借到重启世界的力量。到时候,沒有一個人会真的消失,但是這個世界却会重启,两全其美。”
尤溪听完后,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這也太大胆了吧?”
“如果我真的能去到新的世界,成为了新神,那正在孕育的新神怎么办?”
“你倒是心善。”冬神看了尤溪一眼,轻笑了一声,“新神還在孕育就意味着它還不是一個生命,只是一团混沌,沒有所谓的消亡,你不用有心裡负担。”
尤溪反问,“你怎么知道?”
冬神道,“還记得尤涵嗎?”
尤溪愣了一下,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尤涵。
“她就是那個世界過来的人。”冬神道,“那個世界的新神還是一片刚刚孕育起来的混沌,连最基本的神识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生出来,你去了顶替他也算是为那個世界的百姓免去了混乱。如若不是新神未诞,我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偷渡来异世的灵魂。”
天道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冬神反瞪了回去。
尤溪沉默了。
其实她心动了。
不是想当什么新神不新神的,就他们原本计划的各种重启世界的法子来看,這是唯一一個她尚有生机的的法子。
她不想死,不想和吴桑分开,她想试一下。
尤溪抬头看向吴桑,“吴桑,我……”
“去做吧。”吴桑打断她的话,“既然有活下来的机会,那就去做吧。”
尤溪眼睛刚刚要亮起来,吴桑就继续說,“但是,我要和你一起。”
尤溪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抿着唇笑了一下,“当然啊,我們会一直在一起的。”
天道還想在說些什么,被冬神一個眼神拦下,沉默了一瞬他才說道,“一切小心。”
遗址是冬神的底盘,当初为了方便日后复活道真,他遍寻世间珍宝,以此宝地为基础,炼了一個一动心神就能召取东西的秘境。
现在這個秘境的好处就是,冬神心念一动,不管距离多远,只要還在秘境裡,都能被他召唤過来。
比如此刻,尤涵和真正的陆展颜就被五花大绑在众人面前。
忽略两人惊恐的眼神,尤溪问冬神,“现在可以开始了嗎?”
冬神画完阵法的最后一笔,“好了。不過你先等等。”
尤溪问,“怎么了?”
冬神取出一瓶药来,扔给尤溪,尤溪手忙脚乱的接住,看了两眼沒看出是什么东西。
“你先吃了药,刚才失血過多,不利于上阵。”
尤溪愣了一下,随后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失血過多還不是因为某人。”
冬神听见了,但是悄悄看了她一眼,沒管。
“快点,時間马上就要到了。”
“哦。”尤溪不情愿的将怪味道的药一股脑的倒进嘴裡,嚼花生豆一般嘎嘣嘎嘣的把药丸吞下去,脸都被苦黑了。
“站在阵法中间,凝神静气,心无旁骛。”
冬神清冽的声音就像初春刚融化的溪水一般,清凉透彻,碎玉清泉,自然的抚慰了尤溪心裡的焦灼。
尤溪和吴桑面对面盘腿而坐,福宝就坐在两人中间,三人皆是闭着眼睛。
尤溪掀开眼皮偷偷看了吴桑一眼,又马上闭紧。
沒关系的,他们一定会成功的,一定的。
陆展颜被扔到了角落裡,尤溪他们旁边的一個小阵法裡,坐着的正是尤涵。
此刻的她被堵住了嘴巴,双手也被缚在背后,一脸惊恐的坐在地上,等待着不知未来的命运。
“要开始了。”
冬神的话再次响起,一旁站着沒动的天道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两手结出繁复的法印,顷刻间覆盖了整個天空。
一道冲天的巨芒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持续了很久,直到天道的额上渗出丝丝细密的汗珠,直到冬神嘴角溢出鲜血,金色的光芒才慢慢消散。
而原本坐在一大一小两個阵法裡的四個人,已经消失了三個。
“师兄,师兄他们呢?”
顾期一眨不眨的看着沒有人影的阵法中间,自己都沒有察觉的轻微颤抖着。
冬神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的收回了手,屏息打坐。
“我师兄他们……”
“啊,這是哪裡?”
“嗯……好痛……”
顾期的话未說完,整個人如被定住一般,僵硬的回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個已经躺了许久,被太医诊断为中毒气绝身亡的人。
不仅是真正的尤涵回来了,還有——
“表哥……”
顾期颤抖着抬起手,踉跄的跑過去。
——如果成功了,世界将会重启……
冬神的话悄然回响在了每個人的耳边。
他们,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