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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七章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作者:未知
朱祁玉对胡濙的离世早有准备,但事到临头,他還是有些觉得有些无力,喜丧的确是喜丧,但是朝中失去了一個老师父,還是让朱祁玉感慨万千,他還记得当初胡濙那個龙行虎步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礼法的胡尚书,到底是离开了人间。 辍朝五日之后,朱祁玉再次来到了文华殿,开始了每日朝议。 礼部尚书姚夔有点魂不守舍,按理来說,自己脑袋上的无冕之王、礼法掌控者胡濙离世,姚夔该放三挂鞭炮才是,但是姚夔并不是這么认为,胡濙在,很多事姚夔沒有主意,也能去找胡濙求助,這就是后路,自己解决不了的問題,找胡濙一准能解决,這就是靠山,能靠得住的才是靠山。 廷议的內容因为积压了五日,显得极多,但是难处理是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兴文教之功,關於推广造纸术和墨水的相关议题,对于這個提议,主要争议的地方就是专利使用费上,大明朝廷用,也要专利使用费?朝廷一向强取豪夺惯了,這勐不丁的要出這么一笔钱,反对之声不少。 “钦天监、十大历局、天文生皆是大明国帑所养,他们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皆为大明供养,现在有了点成果,定成祥瑞,那是他们的恭顺之心,這就要给什么祥瑞授权之费?” “各大官署用此技术,居然也要银钱,简直是闻所未闻,听說過朝廷收税的,第一次听說朝廷官署要给钱的。” “我也觉得這個祥瑞分为五等,促进生产之技术,的确是国之重器,不如這祥瑞五等,直接由朝廷出面一次给付清楚?如此一来,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繁琐之事。” “若是监察祥瑞授权之费,又要立衙开署,到时候又是一堆的名头,干不干事不清楚,反正是捞到了官儿做,到时候岂不是麻烦?” …… 在众說纷纭之中,姚夔翻看着自己的备忘录,郑重其事的說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回,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半亩的方塘不算大,却像是镜子一样的澄清明净,天光云影,闪耀浮动,情态毕现,反之,它要是污浊不堪,那還能有如此景象?” “为何這半亩方塘的水如此干净,就要问问沟渠,因为這沟渠的源头有活水源源不断。” “无论是新的造纸术,還是制墨术,就是這半亩的方塘,诸位反对這祥瑞授权之费,這沒了源头的方塘,又如何澄镜透亮呢?亦或者是各位认为,這十大历局不需要资财去维持,不需要流水,就能天长地久?” 姚夔一番话,问的這些人哑口无言,姚夔在以景喻理,這沒有了源头的池塘会干涸,那沒有了源头的十大历局主动昙花一现,供养钦天监所属的十大历局以及众多天文生,可不是個小数目,专利授权之费,就是源头之一。 户部尚书沉翼眉头紧蹙的說道:“姚尚书所言有理,但是在当下大明,某以为這祥瑞授权之费,還是一次给付清楚比较妥当,這技术一旦传开,要去监察反而麻烦至极,增加冗官不提,监察本就是难上加难。” 为技术付费,沉翼是非常愿意的,因为技术是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熟练的产业工匠是另外一個重要组成部分,這两個缺一不可,共同推进生产力的发展,为技术付费,提升生产力,对于户部而言是個天大的好事。 說句难听的话,哪怕是陛下新政皆废,只要留下一個市舶司商舶纳税,留下一個兵仗局铸银币,大明少說能续命一百年甚至是更久。 大明国家之制,只缺财经事务。 哪怕是大明京营废了,大明的边军,只要给够了粮饷,寰宇之下,可有敌手? 沒有。 沉翼的意思很明确,哪怕是多花点钱,一次给付清楚,也不要增加冗员,官太多,权力分得太散,反而对大明不利。 沉翼,旧党中的旧党,保守派中的保守派,皇帝发個国债,沉翼都敢拍着桌子把皇帝千万银国债折半,弄到五百万银,這五百万银的国债兑付之后,沉不漏更是跟皇帝刀刀见血,最后把国债這個制度给堵住了。 国债不能形制,根本原因是大明行钱法不行钞法。 记账货币不是钞法,只是一种应对钱荒的应急手段,效果其实一般。 工部尚书年富立刻摆手說道:“沉尚书此言差矣,這有了祥瑞授权之费,才能实现部分的公平,不能一刀切,比如陛下弄出来的一马力蒸汽机,到现在,大明所有的蒸汽机都是源于此,那陛下這蒸汽机算是什么级别的祥瑞?” “最高只有嘉瑞,但是很显然,嘉瑞与嘉瑞仍有不同,所以,這祥瑞授权之费,一次给付是一刀切,是懒政中的懒政。” 沉翼立刻反问道:“既然年尚书說到了蒸汽机,那陛下的蒸汽机是不是嘉瑞?是不是应该收费?臣子们因为技术突破有赏有赐,有祥瑞授权之费,凭什么陛下沒有?” 天下都是老朱家的,那要不要這個钱,那不是一样嗎? 那当然不一样,要是一样,還分什么国帑内帑?朱祁玉要用钱,干脆从国帑调拨不就好了。 嘉靖皇帝還能为了二百万两银子跟朝臣们闹十几年的别扭? 朱祁玉听闻也是笑着說道:“朕富可敌国,蒸汽机为嘉瑞,无偿给大明任何人使用,沉尚书就不要纠结這個了。” 沉翼赶忙俯首說道:“陛下圣恩德被万物,一人公耳大道之行,陛下圣明。” 朱祁玉一愣,這沉不漏搁這儿下套呢!此言一出,至高无上的大明皇帝都肯无偿给大明万民使用,那十大历局的博士们,为什么不能讲讲奉献精神! 沉翼巧妙的绕過了姚夔问渠那得清如许,兜兜转转把话题绕回了该不该付钱的問題上,果然是沉不漏,一文不漏。 “沉尚书。”朱祁玉敲了敲桌子說道:“朕知道徐总督每年又要了一百万银,国帑有了压力,但是有些钱,该花還是得花,花出去后,才能挣得更多,沉尚书以为呢?” “那就定额一次给付。”沉翼深谙掀不了房子就开窗的道理,他愿意为技术付费,但是這种涉及民生的造纸术和制墨术,大明到底需要多少工坊才能满足大明的求知欲? 這笔钱,又将是一笔何等的天文数字? 各地的户部清吏司掌了這等权柄,又会作出多少幺蛾子来? 滋生出来的贪腐,又要都察院、吏部;耗费多少心神? 李宾言试探性的說道:“陛下,臣以为沉尚书所言有理,冗官冗费,乃两宋旧疾,不可不防。” 于谦看了看李宾言,這個憨直的李宾言终究是懂了迂回之术,他一提两宋之积弊,就连一直坚持按工坊数量收取授权之费的年富都显得犹豫了起来。 “臣也以为沉尚书所言有理。”年富最终還是放弃了按工坊数收专利之费的打算,科层制官僚制度本就僵化,這多一项授权之费,那就多了一道手续,每多一道手续,经手的人都要摸一個大油手出来,說不定還沒有一次给付到手的多。 本来好好的制度,因为僵化滋生了贪腐,再败坏了吏治,那不就成了喜事丧办了嗎? “嗯。”朱祁玉沉思了片刻說道:“那就一次给付吧。” 朱祁玉是個很现实的人,祥瑞,更确切的說专利這东西,能确定为技术付费已经是极好的了,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朝廷肯为技术付费,那就算是成功。 制度都是随着大势一点点改变的,眼下大明朝廷并沒有足够的精力,也沒有能力保障专利授权费能够顺利流入钦天监和十大历局,反而不如简单点,朝廷一次给付。收了那么多的税,不就是用在這些地方嗎? 朱祁玉对姚夔并沒有不满意的地方,他的确不如胡濙,但胡濙已经走了,姚夔也够用了,又不是皇帝亲手诛杀稽戾王那等大事,姚夔的能力才情绰绰有余。 廷议比较为难的第二件事,则是關於第二批迁民之事,迁往辽东、迁往鸡笼岛,辽东为八十万,鸡笼岛为一百万,這加起来就一百八十万口,這可不是小事,去鸡笼岛還好說,毕竟气候要比辽东三省好得多,而且鸡笼岛的琉球巡抚陈镒,对鸡笼岛的开发有奠基之功,陈镒更是把自己埋在了大小琉球。 辽东三省巡抚商辂刚刚上任,辽东开发也才刚开始。 最后迁往辽东的人丁這八十万人,从一年展期到了三年,這给在辽东搞开发的商辂出了不小的难题。 廷议的第三件事,则是關於重开西域的西域行都司,官道驿路的修建并不顺利。 天山以南還好,天山以北,地广人稀,而且瓦剌人活动频繁,驻扎在轮台城的长征健儿,数次和瓦剌人交锋,将瓦剌人赶出了阿拉山口,并且在阿拉山口建立了城关,算是将天山以北尽数纳入了大明的治下。 吏部尚书王翱提议,日后流放犯人皆流放天山以北屯耕,遭到了一阵口诛笔伐之后,這個毒策最终還是通過了廷议。 不吃几年沙子,不知道安稳日子来之不易,凡是能够得上流放罪名的官吏,流放阿拉山口,既能增加西域诸地的汉化程度,又能增加西域都司的统治稳定度。 至此,大明一共有三個流放之地,一個是最北边的格布特岛,北纬55°,一年只有两季,冬季和春季,冬季长达九個月,春季只有短短的三個月,最为苦寒;第二個是最西边的阿拉山口城镇西关,远在天山以北,距离大明京师大约7160裡;第三個是大明最南端的爪哇流放地,這個是流放海外,但是因为旧港宣慰司的存在,流放爪哇可比流放格布特群岛和阿拉山口镇西关要舒服的多。 “襄王殿下請命前往西域,王化西域。”宗人府卿忠国公石亨,又提出了廷议最后一個议题。 朱祁玉摇头說道:“朕今秋要南巡,他走了谁来监国?” 朱瞻墡之所以想去西域,就是不想监国,但是皇帝不答应,朱瞻墡就只能继续留在京师。 “陛下,西域急报。”兴安将塘报放在了朱祁玉的面前。 朱祁玉打开一看,有些疑惑的将塘报递给了于谦說道:“康国在阿拉山口镇西关对面建了一座雄关,和大明的镇西关面对面了。” “嗯?”于谦看完了塘报,也是一脸的迷茫,草原人最难处置的地方就在于草原人行踪不定,骑着马跑的比兔子還快,阿剌知院那是沒地方跑了,被大明在军事、政治、经济、外交等多個领域发力,堵在了阿拉和林。 匈奴、突厥都是如此,跑的贼快,大唐都追到了波斯去了,最后愣是沒追上這帮家伙。大明文皇帝朱棣五次北伐,三次都是无功而返,因为根本找到不人。 草原人向来不建城关,建了也白建,因为草原人向来沒有守城的经验,建這玩意儿,意义何在? “大抵是康国公要给康国一個交待,毕竟天山以北在他手裡丢掉的。”于谦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释,他们都不在和林,不知内情。 朱祁玉想了想說道:“大抵如此。” 天山以北,不守住轮台,天山以北丢掉是迟早的事,当年让出轮台城,迟早之事罢了,王复大约也只是做做样子。 朱祁玉并不清楚王复遇到了怎么样的危急。 王复曾经在穹顶大礼堂提议设立咨政第二院,遴选、人数、权力,设立的目的都讲的明明白白,但是他的提议并沒有在大礼堂通過。 在失去了外部危急的急切威胁之下,国内的矛盾开始撕裂整個康国,在天山之北的节节败退,刚好是個团结一切力量的最好由头,這是外部威胁,切实的灭国之危。 王复却仅仅在镇西关外建了一個可有可无的城关做交待,而沒有再提设立第二院的议题。 不是王复要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康国毁于一旦,而是他无能为力,战机稍纵即逝,這纠正弊病的窗口期同样短的可怜,当时错過了,就真的错過了。 王复站在康宫最高的文华楼,看着撒马尔罕兰宫的方向,对着阿史那仪幽幽的說道:“乱起来了,乱起来好啊,大明要王化西域,正好缺個出兵的理由,乱起来好啊。” …… 我给過康国势要豪右们纠错的机会,是他们自己不珍惜,康国的不稳定,是缺少一片天,這片天就是大明。——康国公王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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