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癞蛤蟆
齐远侯魏辰阳不冷不淡的声音在左门口响起,令屋内的三個人同时一愣!
顾衡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裡,一身的玄色衣袍配着他劲瘦、高大的身材,即使是坐着也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齐远侯?”顾衡挑了挑眉和唇,然后低头用手掸着方才不小心漏在自己衣袍上的几滴茶水,“你来得真是巧啊!”
魏辰阳轻笑一声,抬腿进了厅内。他眼角一瞥,看了看趴在地上、身上压着一個花架子、不知是昏死過去還是怕丢人而沒吭声、穿着一身孝服的女子。
之前负责在這個厅子外服侍的伯府小厮万富缩在靠厅门的一侧,一副還未从震惊中回過神的表情瞪着趴在地上的女子!
跟着魏辰阳過来的小厮叫杨五儿,抽着脸皮朝万富挤眼睛,似乎是想问怎么回事!又碍着两位姑爷在场,不好发问。
硕王与齐远侯二人你来我往了两句,便也沒有当着伯府下人的面再多语。
魏辰阳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仿佛沒看到地上還趴着一個姑娘似的!
杨五儿耐不住了,走到万富身边儿低声道:“怎么回事儿?還不把這位……這位扶起来,再给侯爷沏杯茶!”
要說忠勇伯府這几位姑老爷中,就属大姑爷(齐远侯不从段玉菱這裡论)和四姑爷身份高贵!故去的老太太办丧事,這两位连在灵堂作作样子都不必!這种忙乱的时候,伯爷与世子還不忘叮嘱他们将两位姑爷照顾好,可见重视!但這位趴在地上、一身孝有的女子是哪個?怎么会出现在這裡?
万富被杨五儿提醒,回過神来的赶紧跑到還趴在地上的段玉菲身边,移开花架子后小声地道:“九小姐?九小姐?您沒事儿吧?”
魏辰阳听那小厮唤趴在地上的女子为“九小姐”,不禁扬了一下眉看向硕王。
顾衡泰然地坐着,不理会齐远侯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杨五儿一听是四房的小姐,吓得脸上表情就是一紧!赶紧抓住要扶人的万富拖到一旁!
“咱们可扶不得!你且在這儿守着,我去叫個妈妈或婢女姐姐過来!”杨五儿是個聪明的,阻止了万富后就跑出去找府裡的仆婢。
段玉菲并沒有被砸晕,她是觉得丢人不敢爬起来!
段玉菲過去专横惯了,自从在三房一家、特别是段玉苒的身上吃了几次亏之后,她心中早早就怨恨上了那個和离再嫁的堂姐!以前她是越吃亏越耍横,但结果是被罚得越来越重!段玉菲也不是個傻子,她看到八小姐段玉芳行事作派明明令人讨厌,却是深得老太太和父亲的欢心,最后硬是压着母亲冯氏谋得了一份還算不错的婚姻!从段玉芳身上,她也看明白了一些事!便在四老爷面前渐渐收敛锋芒,学着段玉芳轻声轻语、懂事体贴的样子,還真博得四老爷几分喜爱!但转身在四太太和自己的院子裡,她還是老样子!
对于段玉菲双面人的作法,四太太冯氏是支持的!她自己就吃了不会装模作样的亏,让王姨娘那個心机深、爱作样子的践人得意了十几年!若女儿看得明白,用這些手段取得四老爷的欢心,又有何不可?
分家后,四太太第一個打发的就是王姨娘!命人在王姨娘饭菜裡下了药,使得王氏上吐下泄不止!随后又花钱买通看诊的大夫,将王姨娘的病說成是会传染人的病,使得四老爷也畏惧了!借此机会,四太太把王姨娘送到乡下的庄子裡“养病”,彻底将眼中钉给从后院挖了去!至于王姨娘生的一儿一女,四太太到底是他们的嫡母,量他们也不敢闹什么事出来!何况一個在外读书离得远、一個又嫁得远!
得了母亲的鼓励,段玉菲就更加得意自己的“聪明”作法!可她還有一件不如意的事,就是未来婚姻上的選擇!
四房与忠勇伯府分了家,段玉菲再议亲就不能打着“忠勇伯府小姐”的名号挑选夫婿了!自己的爹只是個五品官儿,新帝登基后受东盛郡王的牵连,已经不得重用!四太太之前为她相看的几家儿郎可都是高门子弟!分家后暗中派人探過联姻的口风,人家竟是沒看上他们家!当初为段玉芸說亲时,万平侯夫人虽然与冯氏是堂姐妹,看上的却也是忠勇伯府的名头和硕王妃娘家這些!不然段玉芸哪裡够资格嫁入万平侯府!
段玉菲嫁人当然不愿比亲姐姐段玉芸差了!可高门无人看得上她,普通官宦人家她和四太太又看不上,所以十四岁了還未订下亲事来!直至看到硕王顾衡,段玉菲一片惷心突然萌动起来!她看到的不但是硕王的英俊挺拔,還有顾衡身上那金光闪闪的“亲王”封号!如果自己能够成为硕王侧妃,也比那些三五品官员府上的太太身份高贵啊!
以前段玉菲看不起段玉芳为了攀高枝儿,与老太太合着伙儿干些不要脸勾当的作派,现在她却依葫芦画瓢的想模仿段玉芳攀上硕王!
之前,她见硕王夫妇进府来给老姚氏吊丧,便时刻关注着這对夫妻的动向!待看到硕王行過礼、便被忠勇伯請到灵堂外面去之后,她派了一個婢女去探看。婢女回来告诉段玉菲,忠勇伯让三爷送硕王到竹义厅稍作休息去了!
段玉苒作为孙女,還需要在灵前哭哭灵、接待来吊唁的客人,夫妻二人就這样暂时分开了。
段玉菲觉得這是個私下裡接近硕王的好机会!寻個机会假作要更衣(上厕所)就从灵堂退了出来,然后摸到了竹义厅外的篱墙处躲起来。
因是冬天,篱墙上的爬藤早已经枯干,却依旧布满竹架能够遮挡视线的同时,還能窥见另一面的情形。段玉菲就躲在篱墙处等段玉柏离开,她才装作来寻人的样子出现!
先用喝斥吓住小厮,再硬闯到厅子裡来,果然看到厅内只坐着硕王一個人!段玉菲心下欢喜,便拿出在铜镜前演练许久的“娇态”来迷惑硕王!只可惜她装白花儿的火候太差,反而有东施效颦之嫌!段玉芳那是从小就被王姨娘教导着装弱、装病来博得四老爷的关怀!段玉菲则是从小就专横跋扈,那份柔弱的气质可是装不出来!
段玉菲也不知道跟硕王說什么,只拿着上次六姐段玉芸得罪硕王妃的事道歉,又话裡话外影射段玉苒无容人之量。边說還边往硕王身边凑……
本想假装被绊到、然后跌进硕王的怀抱裡,再以名节受损为由让硕王收了自己!段玉菲走路时就刻意脚下别别扭扭,這一切却被顾衡看在眼裡、冷笑不已!
就在段玉菲看准距离、脚下一绊准备扑向硕王时,顾衡手疾眼快操起桌上的茶碗砸到了段玉菲脚下!段玉菲吓了一跳,脚下的“绊子”却是收不住,只能往旁趔趄了几步!为了站稳身子,她的手臂自然乱划一气,便拽倒了立花盆的架子!人跌倒了,架子好死不死反倒砸在了她的身上!
這一切也不過是电光石火刹那间发生的事,连在厅内的万富都沒太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段玉菲却是心知肚明、丢脸到家!
可是,丢脸归丢脸,总在這冰凉的地上趴着也不是回事啊!幸而后进来的小厮聪明,跑去找妈妈和婢女了,段玉菲索性装晕到底继续趴在地上不动!
“還以为王爷会先进宫给太妃、皇上和皇后娘娘拜年后才会到伯府致丧。”齐远侯淡声地道,“虽說這样的日子裡,男女大防便轻了许多,王爷也不好让王妃在灵堂裡跪着辛苦受冻,自己却在這裡和伯府别的女眷……”
齐远侯后面的话沒有說出来,视线却有些不屑地瞥向装晕的段玉菲。
顾衡并沒有被齐远侯故意歪曲事实的话激怒,只是回以淡笑地道:“本王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齐远侯指东指西了?不過是一只想跳上脚面膈应人的癞蛤蟆失脚摔倒罢了。侯爷未免想得太多了!”
齐远侯的面皮抽了抽,嘴角强抑着不上扬,清咳两声后才道:“原来如此。”
地上那只装晕的“癞蛤蟆”却是气得差点儿跳起来!
顾衡与魏辰阳的对话刚结束,外面便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說话声。
帘子一挑,忠勇伯夫人、四太太和三個妈妈、两名婢女前后走了进来!
“哎哟,我的菲姐儿啊!你怎么晕倒在這儿了!”四太太看到趴在地上的女儿,哭叫着扑上去将人抱起来!“菲姐儿?菲姐儿你醒醒!”
忠勇伯夫人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本就因为老姚氏之死而气恼上火,偏四房又不消停!
“怎么回事?”忠勇伯夫人问一直站在厅内的小厮万富。方才报信的小厮也沒說明白情况!
不等万富上前答话,四太太那边便火力全开地指责硕王和齐远侯了!
“王爷和侯爷为何這么待小女!菲姐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這样欺负她!”
在四太太简单的想法裡,齐远侯是大房的女婿、硕王是三房的女婿!段玉菲出了事,一定是他们欺负了女儿!可她却又未想過,两個大男人欺负一個十四岁的小姑娘作什么!
忠勇伯夫人在旁听了這不像样子的话都气得直瞪眼!
這四太太是越发的疯癫不像话了!在远乡侯府时,冯氏便是不受重视的嫡三女,因着家门败落也未受過正经的贵女教导。进了伯府的门后,在老姚氏的偏袒下,冯氏小人得志、得意忘形起来,作派比那市井民妇還不如了!這两三年诸事受挫,心态失衡的四太太說话作事都有些不大正常!
但当着两位晚辈姑老爷的面,忠勇伯夫人還是给四太太留了脸面!
“快将四太太与九小姐扶起来!”忠勇伯夫人朝跟過来的婆子使眼色道。
三個婆子连忙上前,从地上扶起四太太来,其中一人架住了九小姐段玉菲。
段玉菲還在装晕,她现在更沒脸睁眼睛了!
“大太太给我們家菲姐儿作主!老太太這刚去了才半日,旁人就开始欺压我們四房的人了,這還有沒有天理了!老太太怕也是死不瞑目!”四太太声音尖厉地嚷道。
四太太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還說老姚氏死得不瞑目,气得忠勇伯夫人想上去抽她两巴掌!
“你混說些什么?”忠勇伯夫人大声训斥四太太道,“這是什么日子,你還要闹個不休!”
四太太還想說什么,扶着她的一個婆子低声劝道:“太太還是快些将九小姐送到后院去,請個大夫进府来给看看要紧。”
這真是位拎不清的主儿!
四太太听了才幡然醒悟,马上招呼着婆子和婢女要将段玉菲背到后院安置,還嚷着要請大夫。
厅裡女人们忙乱,两位姑老爷却稳如泰山地看热闹。大丧头一日就闹出這样的事来,也真是奇葩了!
齐远侯虽是大房女婿,段玉蓉過世后与岳家便是利益相交的关系!硕王是三房的女婿,其他几房人根本也入不得他的眼!所以他们是不怕事大、看笑话!忠勇伯夫人眼角余光瞥到他们略带嘲弄的神情,真是气得胸口发疼!待老姚氏的丧事办完,一定要跟忠勇伯說一說,以后不准四房再登门!
不等婆子背着段玉菲出去,帘子一掀又走进来两位少妇!正是硕王妃段玉苒、齐远侯夫人段玉菱!
“九妹妹這是怎么了?”段玉苒挡在厅门口,视线直直地落在装晕的段玉菲身上,讥讽地道,“這裡似乎比前面灵堂還热闹呢?”
“王妃還是去问王爷和侯爷吧!請您快些让开,我家菲姐儿還昏迷不醒,得請個大夫来看看!”四太太上前对段玉苒不客气地道。
段玉苒抬眼看向四太太身后的方向,顾衡和魏辰阳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顾衡正朝她走過来。
“哦?九妹妹昏迷不醒?”段玉苒挑眉疑惑的再看向婆子背上的段玉菲。她走過去打量了两眼那张還算漂亮的小脸,发现段玉菲的睫毛在轻轻的颤动!“呵,大夫来之前,我倒有個法子能令九妹妹醒過来。”
在众人不解地注视中,段玉苒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籫,扬手快速的扎到了段玉菲的手臂上!
“啊!”段玉菲惨叫一声从婆子的后背上栽滚到地上!
段玉苒冷冷地看着摔到地上抱着手臂哀叫的段玉菲,嘲讽地道:“看看,這不醒了?”
除了顾衡和硕王府的婢女外,其他人都震惊得瞪大眼睛、集体失语了!连尖刻、爱闹事的四太太也吓傻了眼,一时忘了上去看段玉菲的情况!
段玉苒将手中的金籫扔到地上,恰好那籫子滚落在段玉菲的身旁!
看也不看地上疼得打滚的少女,段玉苒迎上了顾衡。
段玉苒与顾衡面对面站下后,仰头柔声地道:“王爷到底是老太太的孙女婿,也不好一直坐在這裡。王爷再去前面为老太太烧几张纸、尽了孝道,便先回王府吧。”
顾衡皱眉看着段玉苒并不太好的脸色,不解地问道:“你不与我一起回去?”
段玉苒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妾身是重孝,怎么也要在這裡为老太太守過头七才行。”
上一世,段玉苒也参加過家中长辈的丧礼,但最多是守两夜便发丧了。但這個时代高门之中长辈過世讲究却多些!最短也是要停灵七天才发丧,有的会停灵一個月、還有停到七七四十九天或百天的!期间還要請僧人或道士入府诵经不绝!
段玉苒和段玉菱到竹义厅来之前,伯府請来诵经的僧人已经入府了,银桔也刚好跑回来,将自己探听到的事禀报给了段玉苒!
“段玉苒,你……你……”四太太先回過神来,再度扑到段玉菲的身旁抱起女儿的上半身,瞪着与硕王說话的段玉苒,气得浑身发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是想說“你欺人太甚”!
段玉苒转過头朝四太太勾唇一笑,“四婶不必谢我。能令九妹妹醒過来,我也开心的。”
践人!想勾.引她的男人,那一籫沒戳进你的太阳穴裡直接送去陪老太太,已算是便宜了!
四太太险些被气晕過去!更是舌头打结說不出话来!
原来,段玉苒在灵堂裡就见段玉菲心事不宁、眼珠乱转!在這個堂妹起身說要去更衣时,她便派银桔悄悄地跟踪過去!
银桔跟踪段玉菲到了竹义厅外,趴上墙头借着树枝遮挡住身形!她发现這位九小姐一直躲在篱墙后窥视,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一开始她還不知道自家王爷在這座厅子裡,還是段玉菲故意吵嚷、小厮低声劝阻时提到硕王爷在裡面!后来那個九小姐就进了厅子,不一会儿又有個小厮引着齐远侯過来,厅子裡传来乱声……
段玉苒从银桔口中知道這些事后,再结合段玉菲前几次的反常,便也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惦记自己的丈夫,要說不妒嫉那可真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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