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外面是开始热闹了,這裡面却是死一般沉寂。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贺衍之进来之后便一言不发,此时我宁可跟他不是父子,哪怕是仇人也好……虽說现在這情况跟仇人也沒什么区别。
我对贺衍之是陌生的,小时候和年少时曾经见過那么几次,好像也說過话,但是說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感人至深的话,不然也不至于一個字儿也不记得。
唯记得的几次,知道他要来的时候,那個女人先是掩不住的欣喜,然后便急急忙忙梳几下头发,她头发又黑又长,如墨一般披散在身后,手指沾了水伸手拢了两下,又抹掉了眼角的痕迹,起身提着裙摆如蝴蝶一般迎了出去。
那是她少见的活泼有生机,平日裡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尽管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好奇,却也害怕她這样。
于是便躲在远处的柱子后头,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偷偷看他们。
贺衍之双手负背而立,她跪坐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那样子极唯美,却也极卑微。
那时不懂,现在想来,她应该是爱着贺衍之的,但也恨他。爱不得,或许便把恨发泄在了我身上。
好像有一次也是這样偷看时,贺衍之察觉了,一抬眼便看见了我,我沒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想到這裡我抬眼看了看此时近在咫次的贺衍之,他也就是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一脸的冷漠。
不過也是,我觉得贺衍之陌生,他自然也觉得我是陌生的,相同之处大概是两人都不觉得和对方是父子关系。
贺衍之原本在闭目养神,可能是察觉到了,突然开口:“有话便說。”
我咬咬牙,然后又轻笑了一声,“沒事。”
他睁开眼,微微侧過头看我。
我勾起嘴角,“想到了以前的事而已……這都要回去了,总得回忆回忆以前過的什么样的日子。”
說起来也算不愁吃穿的日子,却只是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贺衍之是知道的,他丝毫沒有什么不舍、愧疚,淡淡看我一眼,又别過头闭上了眼。
看着他那有棱有角的侧脸,我舔了舔后槽牙,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开始了解這個男人了,不仅话少,而且阴沉。
因为接下来這一路上他再沒有說過一句话。
不說话也沒事,可一個大活人坐在那裡要么闭眼装睡要么睁眼看着前方,从头到尾都沒看過我一眼但却让我浑身难受,還影响我思考怎么逃跑的思路,简直比上刑场……不,是巴不得上刑场给我個痛快。
這才刚开始就把我憋的够呛,好几次都想让马车停下跳出去嚎两嗓子,接下来這一個月要怎么办,想想我脑仁都疼。
不行,绝对不能就這样跟他回去。
晌午的时候马车在一個小镇上停下来歇脚,清梁城到凤城路途虽然不近,但途中沒有什么荒凉的地方,要经過不少大大小小的城池、镇子,若是绕点儿弯走的话风景更好,一路過来都能当是游山玩水了。
我是沒那個闲情逸致,天气好,马车裡又太暖和,加上這微微摇晃的感觉像是摇篮裡一样,我正昏昏欲睡,突然膝盖上被打了一下,一激灵就醒了。
抬头一看,帘子已经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贺衍之面无表情地朝我扬了一下下巴,然后先一步下车了。
我揉了揉眼,突然想到刚才那一下,再看看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是不是拿脚踹我的?
马车停在一间酒楼门前,伙计出来招呼,客客气气地把人往裡面领,我跟在贺衍之身后,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原本九個护卫……现在只剩五個了。
伙计大概一眼就看出贺衍之是個不好惹的主,直接把人带上了二楼的雅间,五個护卫跟上来了三個,一個在门口守着,两人在裡面,一左一右站在贺衍之身后。
我坐在贺衍之对面,抬头看了一眼,两個人目不斜视,长得都很周正,却跟沒有感情的木头似的。
饭菜上来了,我虽然心大,但此时是真的沒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把筷子放下了,
贺衍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继续举着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我才发现,他是個左撇子。
我沒事干,索性打量起来对面的人,凭心而论,贺衍之长得极好,這一点毋庸置疑,也不是间接夸我自己,我从来就沒觉得自己丑……真要丑了就不相信沈霆和陆漫天那俩货能下得了屌。
但是我和贺衍之虽說长得像,却又有那么点儿微妙,若是我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那個女人会不会沒那么讨厌我,亦或者更恨我……
贺衍之任由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丝毫不受影响,终于吃完了,他轻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說了句:“现在不想吃,今后就让你吃点别的。”
不是……大概是我太龌龊了,总觉得他這话……以前在床上折腾完之后,若是身边的人舔着嘴角說饿了,我便淫笑着說要给他们吃点儿别的,然后他们便心领神会地趴到我腿间……好吧,我心太脏。
不過他這么說也让我有种吃一顿少一顿的感觉……
吃完之后继续上路,第一天走的不太远,傍晚时到了离清梁城最近的一個小镇,天黑之前便找了间客栈住下。
幸好還能住客栈,不然和贺衍之一起睡马车裡那可真是煎熬。而且這样逃跑的机会也更多。
這次逃了之后,我想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大漠怎么样?边关附近也有镇子,风沙是大了些,但据說落日烟霞极美。
进了房裡,我直奔墙边那张偌大的架子床,大字形往上一躺,松了口气之后,一翻身,怀裡那块玉不小心掉出来了。
拿起来刚要放回去,贺衍之突然问:“那是哪裡来的?”
我都沒注意他也进来了……不過既然问了,想了想,我突然笑着說了句:“卖身赚来的。”
我发誓,他脸色有点儿不好了。
但看样子還能控制住,于是我趴在床上,一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笑得很放荡地說:“你能這么轻易地找到我,会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不是怕玷污了贺家的名声么?就偏不让你如愿。
贺衍之微微眯了一下眼,眉头似乎也飞快皱了一下,已经是挺少见了,看见他不高兴的样子我就有种恶意的快感,很想火上浇油。
“怎么了?”我扬起嘴角笑着,“我這是自力更生,不然在外面這三年吃什么喝什么?”
“你做什么营生以为我不知道?”
“這不是多劳多得么?”我笑得眼都眯起来了。
贺衍之一挑眉,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似笑非笑地问:“你這是在怨我?”
這真是好笑……我低下头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冷笑着說:“我有什么资格怨你?”要怨,也是那個女人怨吧。
贺衍之拂袖而去……可能沒這么夸张,反正就是沒再理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仿佛出了口恶气,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第一次体会到一点儿当熊孩子的快感。
沒過一会儿有伙计进来问我有什么需要,我便让他准备热水要洗澡。
房间裡有扇屏风,后头便是個大木桶,两個伙计抬着一大桶热水倒到桶裡,我舒舒服服泡了個澡,洗去了一天的疲乏。
出来沒带换洗的衣服,擦干了身上之后我索性直接光着钻进了被窝,决定好好养精蓄锐。
這刚要吹蜡烛,门外突然来人了,我下意识闭上眼,然后门开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贺衍之。
不知道他来要干什么,我打定注意装睡,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但他并沒有出去。
感觉他朝床這边過来了,然后有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不是……這怎么個意思?
就在我忍不住要睁眼看看的时候,下身一凉,他竟然掀开被子进来了……我瞬间睁眼,一把抓住被子往后退了一下。
贺衍之已经躺在床上了,脱的只剩贴身衣物,可我還光着屁股呢!
他一派淡定,丝毫不觉得大晚上爬上一個光屁股男人的床有什么不对,尽管我是他儿子……哪怕這时我穿個开裆裤都沒什么。
咬了咬牙,我在爆发边缘问:“你干什么?”
“睡觉。”
我……我舔了舔后槽牙,“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
他嗤笑一声,“房间是我要的,這一路上你的一切都由我负责。而且……”他突然凑上来,笑得极为阴险,“我同他们說了,从现在起若是看见你一個人,而我不在你身边,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便可直接杀了你。”
我目瞪口呆,脑子转了几转才反应過来他什么意思,這是让我一步都不能离开他……你他妈還是不是人?
贺衍之当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人,冲我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眼角细长,看起来柔情似水。
“再說,父子俩同榻而眠,有何不可?”
說是這么說,日后他同我做的事可不是父子应该做的。
狗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