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說实话,我头一回知道贺家原来是這么“热闹”的地方。
那些人向贺衍之行礼,還有人上来同他說话,而我扬着下巴,目不斜视跟在贺衍之身后进了门,从门前到进门這短短几步路都感觉得到有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着。
這些人裡知道我是贺家“大少爷”的人恐怕也沒几個,贺衍之好像也沒有解释的意思,他不說别人自然也不敢问。
然而家主出门這么些天,正大光明带了個男人回来,倒好像我是個被接进贺家的“狐狸精”了。
进门之后,不知是错觉還是什么……迎面一股凉意,明明外头是暖洋洋的天气,裡面却仿佛是乍暖還寒,左右扫了两眼,我低下头,不想看這地方。
都說這贺家大宅位置极好,东南西北无一不是好风水,是当初祖上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地方,费了大力气修建的,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可保家业兴旺、子孙平安等等等等,就差直接說是占着龙脉了。
我是沒见到什么好,不是酸,虽然宅子又大又宏伟,收拾的也极好,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俗气,但就觉得从上到下都是阴气森森的。
在這裡呆了几年,我几乎沒出過那個院子,有时候会偷偷爬墙出去玩儿,但也不敢走远了,一来不认得路,二来不允许。
至于半山腰上的那些地方,更是贺家的“禁地”,是不能进的。
沒有贺家家主允许擅自闯入,绝沒有好下场。
其实不进那裡好像也沒什么好下场……
走了那么久,贺家应该很多事需要处理,贺衍之吩咐人带我去住的地方,然后就不见踪影。
我倒也无所谓,既然来了就顺其自然,只是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回神,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不见燕飞的影子。
不是想找他,就是……像突然来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而燕飞是唯一认识的“熟人”。
我承认,对贺家還是有些近似恐惧的排斥的。虽然在這裡的這些年实在算不上美好,可按理說也不至于有這么大的反应,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而更让我沒想到的,贺衍之竟然把我安排到那個女人曾经住的院子……那個這些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我梦裡的地方。
呵……挺无情的,也不想着我晚上会不会怕。
怕嗎……其实也沒有。
活着的时候都不怕,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家丁把我带进院子之后就走了,匆匆忙忙的好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一样,想来這裡可能是贺家的另一個“禁地”了。
我笑了笑,穿過院子进了屋裡。
這裡好像一直有人收拾打扫,院裡的花草明显是精過修剪打理的,只是两边靠墙根的地方各有几棵树,长得茂盛了,枝叶伸展开将院子盖住了不少,挡了阳光,更多了一股凉意。
进了屋裡,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一切跟我走的时候一样,但陈列摆设什么的好像一点儿都沒动過,连铺在地上的一张竹席都原原本本地放着,有一個边角已经翘了起来。
但看得出特意打扫過了,连桌上烛台上的蜡烛都是新的,還点過熏香,架子上一只紫金的香炉被擦得很亮,当初那個女人在时从来沒有点過,只拿它砸過我。
贺衍之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带回来,還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看着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時間竟然有点儿感慨,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四下仍旧一片死寂,与那個女人在时一样,但好像少了那股压抑与悲凉。
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我看见了那根柱子,我一直藏在后面偷看贺衍之的柱子,竟然是這样细的么……
穿過正厅更是后院,她常坐在外面那條走廊,看着院裡那棵树,几年不见,這棵树依旧长得很好,此时正是枝叶最绿、最茂密的时候。
记忆裡,那個女人在這座宅子裡也沒呆多久,我对她是有些记忆的,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梦裡那张漂亮的脸,除此之外只剩下一些同她相处时的模糊画面。
我知道自己和她长得挺像,比起贺衍之我更像那個女人。
說起来,倒是一直好奇贺衍之对她是什么感觉,不论爱与不爱,看见我同她那么相似的一张脸,他是何感想?
一边想着,一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地方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出了门站在走廊上,我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穿過枝叶照了下来,风吹叶摇,飒飒作响。
我伸手在眼前挡了一下,眼角余光突然看见好像有個身影坐在走廊那头,一回头,却什么也沒有。
好像是她……又好像是我……
虽然不在了,但這裡到处是那個女人的痕迹,而我又回来了,如果她還活着,此时会不会坐在那裡指着我冷笑着问:你以为自己能走出這裡么……
我在走廊上坐了一下午,倒是从未有過的清静,只是想了很多……到后来甚至躺下睡着了。
再睁眼看天色已是傍晚,远处似是有炊烟升起……
天黑之前,有人過来,是個老妈子带着個年轻的家丁,前者穿着一身咸菜绿的衣服,脸上抹的很白,面无表情地把菜饭摆到桌上,說了句:“請公子用饭。”
我正好饿了,也沒客气,等饭菜摆好了之后拿起筷子就开吃。
可能是怕影响我食欲,老妈子說他们去外头候着,等我吃完了再来收拾。
我点点头,示意他们出去吧。
饭菜味道不错,只是吃了沒一会儿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過来了,但不是那老妈子。
“我還沒吃……”我边說边一抬头,然而进来的却也不是刚才的家丁。
是個衣着华丽的年轻小公子,那衣服颜色早上在大门口好像看见過,還别說,长得是真不错,有点儿少年贺衍之的意思,但脸上還是带了点儿稚气。
不過是比我像贺衍之亲生的。
我对贺家的人不熟,除了从传言裡知道那二小姐近日成亲了,其他人的情况都不知道,算下来大小姐应该也出阁了,剩下两個儿子不知道成家了沒有。
他左右看了看,一脸嫌弃,有点儿讽刺地看着我:“刚回来就让你住這個地方,看来父亲对你也不怎么样么。”
我微微一笑,虽然已经猜到了,還是茫然地问:“你是……”說完又夹了口菜。
“你……”他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弃我這么不懂礼节了,但還是自报家门:“贺兰俊。”
哦……小少爷,我一挑眉,“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按理也得叫我一声大哥了。”
“你又不是我們一辈的,连‘兰’字也沒排上。”
倒是知道我的事,我嬉皮笑脸道:“那我也是和你们一個爹生的啊。”
這回他微微变了脸色,但也只是一瞬,随后冷冷說了句:“你肯定不是父亲的种。”
我的天……难道這已经不是秘密了么?
我嘬了嘬筷子头,想了想,问他:“你是哪個夫人生的?”
他大概沒想到我会突然问這么個无关紧要的問題,愣了一下,之后笑了笑。
“正房夫人三年前去世了,三夫人一年前去世了,现在父亲身边只剩我娘和一個刚接来不久的侍妾。”
不是……這贺衍之克妻么?
我目瞪口呆,难怪他這么饥渴,话說這两個老婆都沒了,他也沒趁身强力壮的时候多生几個给贺家开枝散叶的,真是不孝。
“我知道你是谁,”他又說,脸上有些不耐烦,“但是贺家的家谱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天底下姓贺的人多了,又不是每個都能当贺家的子孙,父亲把你带回来也不過是不想在外面留個把柄而已,劝你别多想了。”
這算是来警告我的?我暗自一笑,于是顺口玩笑地问了一句:“那你這些年沒多了几個弟弟或者妹妹么?”
他說沒有,那小妾目前肚子也沒什么动静。
我一挑眉,“不是吧,进门三個月了,贺衍之播种了這么久都沒动静,难道年纪大了那裡不行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這么不按套路来,小孩儿脸上一闪而過的尴尬,可能不太好意思褒贬他爹的鸡巴好不好用,又說了几句沒气势的场面话就走了。
目送他离开之后,我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尤其是一盘拍得细碎拿盐水腌了的黄瓜,突然就沒了胃口。
啧……种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