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100章 澄心堂纸 作者:未知 常威虽然对瓷器类的古玩有着偏执的嗜好,对字画类古玩并不擅长,可是他对自己的眼力還是颇有几分自信的,眼前這幅苏东坡的《戏子由》无论是从那個金星紫檀的匣子上,還是从画轴的天地两轴還有装裱上他都确定這肯定是件老玩意,而字画本身的笔意和那些收藏钤印更是佐证了這是一幅真迹,特别是高俅的那個收藏印,要知道高俅可是跟苏东坡同时代的人呀,還曾经做過苏东坡的书童,更具有說服力。 這幅字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要用這幅价值不菲的字画作为敲门砖跟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奠定更加坚实的关系,如果這事儿成了,以后他的大龙地产将会发生一個质的飞跃,成为整個苏江省房地产业的龙头企业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以后随着那位大人物的升迁,他的大龙地产甚至有可能成为全国著名私营企业,這可是一桩惠及子孙的大投资。 可是如果他這块敲门砖发生了問題,甚至因此惹恼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常威只是想想這個后果,后背上就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整個衬衫都浸透了。 唐豆看了一眼依旧在画轴前紧锁眉头的周老,转向常威低声說道:“我师父曾经专门整理過一份历朝历代书画用纸的鉴别办法,我是觉得這幅画使用的宣纸似乎有些奇怪,這才這样說的,也许是我看走了眼也不一定。” 唐豆說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恰能够传到周老的耳朵裡,连坐在一旁沙发上喝茶的杨一眼也沒有听到唐豆跟常威說的是什么。 周老果然听到了唐豆的话,心知這小子是在用這种方式提醒自己,又重新俯下身查看起来。 這一回有了目标,仔细观察之下,周老果然看出了端倪,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直起了腰,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见到周老脸上的笑容,常威心中又腾起了一丝希望,他趋前一步,眼巴巴的望着周老问道:“周老,不知您对這幅画怎么看?” 周老稍稍顿了一下,望着常威說道:“小常,你既然是我徒弟的朋友,我也就不拿你当外人了。說实话,你带来的這幅字从精气神上都已经深得苏东坡的真髓,我可以断定,這幅字必定也是出自一位大家的手笔,至于是出自谁的手笔我现在還說不好,但是我敢肯定,能写出這样一幅字的人绝不会是歷史上的籍籍无名之辈,就连我也险些看走了眼。” “啊?!”常威的嘴巴长得可以塞进两個臭鸡蛋去,他知道到了周老這种地位,說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這也就是說,他拿来的這幅苏东坡真迹已经被周老判定为是一幅赝品,這等于是直接判了這幅字的死刑。 周老把手中的放大镜递還给唐豆,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笑道:“不错,你很细致。” 唐豆呲牙干笑了一下,這幅字如果不是自己亲手炮制的,他哪儿能辨出這幅字的真伪来。 常威必定非同寻常,心中虽然波涛汹涌,可是面上却一点沒有流露出来,笑着招手招過服务员:“小姐,把你们的菜谱拿来,咱们先点菜。” 服务员笑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下唐豆笑道:“這位先生已经点過菜了。” 常威呵呵一笑:“点過了好,点過了好,周老杨老,您二位看咱们是不是可以边吃边聊?” 周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走過去搀扶杨一眼走到餐桌旁,扶着杨一眼坐到了主位,自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服务员微微鞠了個躬,說了一声‘請稍候’,脚步轻盈的开门出去了。 唐豆和常威相互谦让着分别坐了下来。 杨一眼笑呵呵的望着周老问道:“连你都险些看走了眼,看来這幅字仿得不俗呀。” 周老笑了一下:“如果只从這幅字的笔意和精气神上来看,我肯定要断定這确实是一幅苏东坡的真迹,包括這幅字的装裱、钤印、甚至包括所使用的印泥都沒有任何毛病,這幅字上有十几位名人的收藏印,传承有序,沒有任何断代,现在想起来,這应该也算是這幅字的一個疑点,像這样传承有序的一幅字,为何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過对這幅字的记载……” 一旁倾听的唐豆忍不住咧了咧嘴,原来自己把传承做得太完美也是一個疑点,這倒是自己疏忽了。 周老呵呵一笑,望着唐豆說道:“如果不是這小子在一旁提醒,我估计我今天就要载個大跟头了。” 杨一眼惊异的‘哦’了一声,追问道:“這小子提醒你什么了?” 周老呵呵一笑,毫不在意的說道:“這小子提醒我注意绘画用的纸。你应该听這小子說這幅字是他掏老宅子掏来的了吧,估计這小子早就看出毛病来了,這才将這幅字转手出去。” 唐豆咧了咧嘴,小声分辩道:“其实我是有些拿不准,這才将這幅字過手给别人的。” 明知道這幅字是赝品转手出去,跟拿不准才转手出去是完全不同的两個概念,唐豆可不想给周老杨一眼二人留下一個坑蒙拐骗的印象。 杨一眼笑着說道:“行裡自来就有宁买假似真,不买真似假的惯例,对于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坚决不出手,如果已经在自己手中了,那么转手出去也沒有毛病。古玩行本来就不是一個厚道的行业,太实在的人根本就入不了這一行,不過如果肚子裡的弯弯绕太多了,也绝对在這一行裡站不住脚。” 唐豆虚心受教,心中的又一個疙瘩被杨一眼简单的一句话给解开了。 是呀,古玩行本来就不是一個厚道的行业,各种欺诈手段在這一行裡层出不穷,就算是老江湖也有摔跟头的时候,太厚道的人在這一行裡根本就无法立足。 這时服务员陆陆续续的开始上菜,几個人也停住了正在說着的话题,等到服务员上菜完毕都退了出去,几個人随便吃了几口之后,杨一眼又望着周老說道:“你還沒說這幅字用的纸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呢。” 常威的耳朵早就已经竖了起来,這正是他最关心的問題,不過却被杨一眼代劳了。 周老微微一笑說道:“苏轼作诗作画用材向来考究,使用的均是歙县的墨、砚和澄心堂纸,并因此与潘谷结下了‘翰墨因缘’,這都是有据可考的。梅尧臣曾经为之作诗,诗曰‘澄心纸出新安郡,触月敲冰滑有余。潘候不独能致纸,罗纹细砚镌龙尾。’,澄心堂纸得到宫廷和名家的喜爱,每逢岁贡,歙地的文房四宝便是岁贡中不可缺少的珍品。明朝的书法家董其昌得澄心堂纸时,曾经感慨‘此纸不敢书’。宋代画家李公麟的传世之作《五马图》、欧阳修起草的《新唐书》和《新五代史》以及拓印的《淳化阁帖》等,均是取用的澄心堂纸。” 常威小心翼翼的在一旁开口问道:“周老,你是說這幅字用的纸不是澄心堂纸?” 周老笑着挥了挥手:“非也,這幅《戏子由》用的纸正是澄心堂纸。” 常威迷糊了,唐豆却在心中暗笑。唐伯虎那個暴发户使用的绘画用纸当然也是昂贵的澄心堂纸,只不過這纸却比苏东坡使用的澄心堂纸晚出生了四百多年。 周老笑着說道:“宋代的澄心堂纸略显粗糙,不過在那個年代却是无上绝品。经過数百年上千年的发展,历朝历代的造纸技术已经得到长足的进步。就以這澄心堂纸来說吧,历经数代改良,纸质已经有了一些变化。你拿来的這幅《戏子由》的用纸,假如我沒有看错的话,应该是明代中期的澄心堂纸。” 常威一头黑线,傻子也知道苏东坡绝不会用四五百年后造出来的澄心堂纸来吟诗作画。 现在连用纸都是假的了,那么這幅字上所有明代以前的钤印基本上都可以断定必定是伪造的了,那么明代以后的那些钤印呢? 周老笑着又感慨了一番:“历朝历代的书画名家作品无一不被后人临摹仿效,有很多名家在成名之前也是依靠临摹前人墨宝维生的,有一些名家的笔力并不逊色于他所临摹的作品。所以书画类古玩向来就是古玩中的重灾区,真假难辨。只是不知道這幅字是出自于哪位大家的手笔,以他的笔力,绝对也是一位登峰造极的书法大家,我估计,這位大家应该是明朝中后期某位大文豪,這還需要认真的考证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杨一眼笑了笑:“明代的澄心堂纸保存到清代或者是现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你不能只把圈子画在明代中后期上。” 周老神色变了变,点了点头說道:“明远說的也有道理,也许這位大家现在就坐在咱们身边也說不定呢。” ‘噌’,唐豆额头上窜出了一层冷汗,老爷子這话不会是說给我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