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郑知忘了自己曾经在哪裡看過這么一句话:只要你曾经喜歡過,一旦再次碰到,就会想起当时的感觉。
所以当他刷完卡走进公司大楼,只是无意间往保安室一瞥,就看到了那個在他心裡无声无息地睡了好久的人,也只這么一瞥,好久沒起波澜的心,突然又活络了起来。
按照平常的习惯,郑知都是把车停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然后从B1层直接坐电梯上去,但糟心的是,他的车前一晚停在家楼下被刮了好长一道印子,估摸着又是哪個酒鬼半夜不干人事,他下楼的时候看到被刮的還不只是他這一辆。车被刮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打车過来,因为這样,今天才走的大门,但如果不是因为這個不太愉快的巧合,郑知猜想,或许对方来了好一阵子,他都未必能遇见。
重逢的感觉很微妙,哪怕是郑知也沒办法在第一時間就完美地消化。
那個人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保安制服,有些拘谨地站在那裡听着面前安保负责人說着什么,连连点头,看起来有些過分小心。
27岁的他跟19岁那会儿看起来沒太大变化,除了似乎是习惯性皱眉之外,八年时光好像沒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依然那么瘦,也依然是一副跟世界不太熟的尴尬模样,一如当年,還保持着那股子少年气。
“郑经理早啊!”
郑知闻声回头,和他打招呼的是公司的HR。
他向对方点点头,客气却疏离地回了句:“早。”
两人一起往电梯走去,郑知问:“保安招了新人?”
“对。”這HR是個挺开朗的女孩,平时跟郑知的部门联系也比较多,在她心裡,营销部這位郑经理其实是個挺难相处的人,长得帅却总是冷着一张脸,在這個暖男大行其道的时候,這类帅哥让姑娘们纷纷望而却步,不少人喜歡,但沒人敢追,算得上是公司裡的“绯闻绝缘体”。
两人等电梯的时候,HR笑着开玩笑:“沒想到郑经理還挺细心,连這個都能注意到。之前保安部的那個李哥說老婆生了二胎,家裡经济负担太重了,咱们這点儿工资不够用,跟人下海做生意去了。”
“那新来的那個……”郑知对别人不大关心,只是想知道關於那個人的事。
“新来的那個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游,我這一天得看上几十分简历,遇着招聘更是看人看得眼花,也不记得叫什么了,”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HR說,“他今儿才入职,我那会儿還說呢,他看着太瘦了,往那儿一站哪儿有個保安的样子,但沒办法,着急用人,面试這個岗位的本来就不多,唯独他看着老实点。”
郑知点点头,心想,HR看人還是准的。
到了办公室,郑知再沒空多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从他坐下开始,一直忙到一点多才午休。
处理完手头的活儿,郑知這才觉得有些饿,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钟要开会,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觉得胃裡隐隐作痛,怕耽误了下午的会议,還是起身下了楼。
他路過保安室的时候刻意往裡面看,但沒见到那個曾经很熟悉的身影,一時間竟然有些失落。
關於对方出现在這裡,郑知满脑子都是疑问,只不過他今天太忙,還沒有空闲的時間给他考虑這些問題。
初夏的這座城市已经开始热得人发慌,郑知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個面包,结账时瞥到旁边的保鲜柜,過去买了几瓶冰镇的饮料跟几盒切好的水果,一并带了回去。
进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小王跟郑知打招呼,郑知把手裡的两個袋子递给了他:“给你们买的,天热了,你们也挺辛苦的。”
小王有些受宠若惊,不太好意思接。
“拿着吧。”郑知对他一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几個人轮岗,随便买的。”
他把袋子塞到小王手裡,对方连连道谢,笑得眼睛都弯了。
“行了,我上楼了。”郑知抬脚往裡面走,突然回头问,“对了,你们是不是新来了一個?”
“对对对,”小王赶紧回答,“今天才来的,叫游择一,瘦不拉几的,我都怕他往這儿一站别人欺负他!”
郑知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走开了。
小王见他走了,拎着两個沉甸甸的塑料袋跑进了保安室,一进去就招呼着另外两個人說:“营销部的郑经理人也太好了吧!還给咱们买饮料买水果!”
坐在角落裡随手翻着报纸的游择一抬起了头,有点儿懵懵的。
“别傻看着了!来啊,你要哪個?”小王叫游择一過来,递了瓶水给他,“刚才郑经理還跟我打听你呢,估计是早上你過来的时候他正巧进来,觉得是個生面孔。”
游择一接過冰镇饮料,拿在手裡觉得有些闷热的感觉终于稍稍被缓解,他道了谢,看了眼時間說:“要到我站岗了,那我先出去了。”
小王一把拉住他,塞给他一盒樱桃:“急什么啊!你先吃一会儿,等会儿赵哥他们来了,你一個都吃不着了!”
傍晚临下班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這对郑知倒沒有什么影响,他看了眼手头的工作,估摸着到八点也未必能下班。
他对加班沒什么负面情绪,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无事可做,不如留下来工作。
等到他把手裡的活儿处理完,八点一刻,外面的雨下得比之前還大些。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在窗前看着外面伸了個懒腰。
有凉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得他倒觉得挺舒服。
郑知突然想起游择一,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对方相认。
在他记忆裡,游择一是個自尊心很强的人,当初刚到班裡的时候成绩不好,第二天早上是肿着眼睛来的。
虽然后来沒了联系,但他听人說游择一是考上了大学的,正经八百的大学毕业生,怎么跑来当保安?
在這么個城市,一個月三千块的工资,扣掉五险一金,再租個房子,就沒了差不多一半。
郑知突然发现,八年過去,他对游择一的好奇心只增不减。
時間這個东西很奇妙,竟然转了一圈,又让他们遇见了。
可遇见归遇见,要如何相认才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這让郑知有些苦恼。
他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又想到早上看见游择一那单薄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从那年分开之后,他们彻底地走上了两條完全不同的路,正所谓,一個是生活,一個是生存。
当年的游择一就让郑知心生怜惜,如今更甚了,那一身肥大的保安服套在游择一身上,就如同一张網罩住了那個人,不合身,可又不敢脱下去。
郑知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东西,下了楼。
外面雨势很大,郑知站在楼门口等了好久也沒等来一辆空车,心裡多少有点儿怨念,這会儿自己的车不在,真的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他手机突然响了,来电人是他妈妈。
“還在加班嗎?”
郑知笑笑:“刚从公司出来,正准备回家。”
“晚饭是不是又沒吃啊?”郑妈妈在那边抱怨,“你說說你哦,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儿心?”
郑知哄她說:“我现在就挺让你省心的啊,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不信的话下次我回家,我跟我爸比试两下给你看看。”
“你跟他比试什么?打太极拳啊?你就扯淡吧!”郑妈妈哼哼两声,“我就說你還是要抓紧找女朋友,有個人照顾你,我也能放心点儿。”
“行了啊你,每次咱们俩打电话超過两分钟你肯定把话题绕到這上面去,找女朋友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让人家照顾,否则我干脆找個保姆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郑妈妈委屈,“你当然也得照顾人家姑娘,但有個人陪着,俩人一起生活不是能好些么!”
“好了好了,這件事儿我自己会看着办,我這不是還年……”郑知话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郑妈妈觉得奇怪,“喂喂”了几声,疑惑地挂了电话:“怎么了這是?信号不好?什么破手机!”
郑知手裡的电话已经被挂断,可他還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刚刚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门口来回慢慢地踱着步,余光突然瞥见有人从保安室出来,回头一看沒想到竟然是游择一。
穿着肥大保安制服的游择一打着喷嚏抱着便民伞架出来,一开始并沒有注意到门口的人是谁,闷头往前走,想着小王說過的话,在心裡告诉自己一定要跟人家打招呼,直到快走到对方面前,才发现這個愣在原地盯着自己的男人竟然是八年不见的老同学。
外面的大雨不管不顾地下着,像是在拼了命地为這一场重逢伴奏。
他们两個相距五米,一個穿着高级质地的衬衫西裤,一個套着极不合身的保安制服。
八年之后再见面,游择一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可思议地叫了他一声:“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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