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時間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人毫不经意的时候偷偷把很多痕迹都给抹去了。
但也有一些,是它抹不去的。
游择一說:“沒有。”
他对郑知說:“那时候可能根本连什么叫‘喜歡’都搞不清楚,可是却知道了我喜歡你。但是郑知,你也要知道,现在的我們,都不是以前的我們了。”
郑知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很现实,多少曾经互相喜歡過的人时隔多年后在一起,最后却以分手告终,而当初那份美好的幻想全都破灭了,因为后来的他们都已经不再是记忆裡的那個人。
“我知道,過去八年了,我們要真是一点儿都沒变,其实挺可怕的。”郑知說,“可是,你不觉得,或许我們可以重新开始了解对方,试着接受对方嗎?”
游择一笑了:“郑知,你是不是日子過得太好了?”
“什么意思?”
“非要找個人,拖累你的生活。”
游择一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值得郑知喜歡的,但其实,他也想不通当年的自己有哪裡值得郑知在意。
“我沒有学历,沒有体面的工作,沒有什么厉害的生存技能,還有,”游择一說,“我是男人,你和我在一起,将要面临的問題可怕得多,我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游择一后退了两步,看着郑知:“我其实后悔和你重逢了,如果不是我,可能你不会动了這样的心思。”
“你想什么呢?”郑知被他气笑了,“什么叫拖累?我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能叫拖累?你是男人怎么了?谁還不是呢?那么多事你都自己扛過来了,现在還怕再扛個我嗎?”
他往前两步,逼问游择一:“你敢不敢和我在一起?”
游择一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也不吃激将法這一套,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冷静到可怕。
“不敢。”游择一說,“這是实话。我不是在矜持什么,沒有意义。你也知道,這個圈子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净神圣的圈子,在你之前,我……我交往過很多人,也跟很多人发生過关系,你不应该在我這样的人身上耗時間。郑知,如果你只是好奇,觉得新鲜,我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說:“除了恋爱关系之外,我們還可以发展其他的关系,比如……”
他咬了咬嘴唇,做好了心理建设却還是說不出那两個字。
郑知又气又觉得好笑,回去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挑着眉问他:“炮友啊?”
游择一的脸“唰”地就红了。
他的反应让郑知忍不住笑,這人明明就害羞矜持得不行,日子也過得规规矩矩的,却为了打消他的念头,试图用這么拙劣的演技来骗他。
“你差不多就行了啊,”郑知說,“咱俩也不是沒睡過,就你那天的反应,你觉得我能信你的鬼话嗎?”
游择一低头皱眉,不吭声。
“挺晚了,睡觉吧。”郑知搂着他往客房走,“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今晚我們一人一间屋。”
客房好久沒人住,但被郑知收拾得干干净净。
“头发吹干了再睡。”
“今天晚上的事儿你不问我嗎?”
郑知抱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要走,留下一句话:“等你想說的时候再說吧。”
现在开始,郑知真的不急了,游择一身上的谜题已经一点点解开,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
他不能逼他,要温柔地走进他的夜黑。
這不是游择一第一次住在郑知家,只不過上一回不是自己睡。
他躺在客房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毯子,翻来覆去却怎样都睡不着。
客房摆设比较简单,有個書架,有张桌子,他起身,随手打开了床边的落地台灯,然后走到了書架前。
郑知書架上的书大部分跟他从事的行业有关,每本书都蛮新,也不知道看過沒,游择一发现書架最顶层有几本厚厚的曲谱,他突然想起以前跟郑知一起去市图的时候,那人在图书馆翻了好一会儿的曲谱,而且隐约记得郑知家有一架钢琴。
从小他就羡慕那些会乐器的人,每次听到别人家传来弹琴的声音,他都会想象别人坐在那裡手指间飞出音符的模样,只是可惜,他家沒人问過他要不要学,他也不敢开這個口。
游择一翻了翻那些曲谱,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儿都看不懂,无奈地放回去,再一低头竟然在書架上看到了两本非常眼熟的书。
那是当年他在市图借来后来再沒见到過的關於同性恋研究的书。
游择一惊讶地把那两本书从書架上拿下来,翻了翻,发现裡面竟然還贴着便利贴。
有一张便利贴上用蓝色的钢笔写着:看到這儿他会不会被吓着?
游择一看了一眼他贴便利贴的章節,那一章写的是在上個世纪的美国,因为同性恋被定位疾病的一种,很多人不得不接受“矫正”,“矫正”的方式非常残忍,当初他看到這裡的时候确实觉得可怕。
那会儿他還短暂地庆幸了一下,幸好同性恋早就已经去病化,幸好他不需要接受這样的矫正。
游择一看着郑知的便利贴,抿着嘴笑了,原来這個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看了自己借過的书。
他突然很好奇郑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借阅信息,也很好奇這個人是什么时候看的這两本书。
他把书放回去,觉得口渴,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走到了客厅。
“……你怎么還沒睡?”游择一沒想到都這個时候了郑知還在阳台抽烟,他走過去,犹豫了一下說,“能给我一根嗎?”
他不会抽烟,郑知给他点上之后,抽了一口,咳了好一会儿。
“你也沒睡?”
游择一盯着自己指间夹着的烟,看着它一点点燃烧。
“嗯,睡不着。”
游择一问他:“你在干什么?”
“看星星。”
“阴天,哪儿来的星星?”
“怎么沒有?”郑知笑他,“只是因为乌云挡住了,所以暂时看不见,但星星不是一直都在那儿挂着么。”
“……诡辩。”
“我說的是事实。”郑知抽了口烟,带着笑意說,“就像這么些年,虽然咱俩沒见過面,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過得好不好,但是我好像一直都喜歡你。”
游择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沒有吭声。
“說实话,這八年裡面我也不是每天都想着找到你要跟你在一起,甚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应该是把你给忘了,但是,你就好像横亘在我心裡面,别人都沒法进去。”郑知說,“不是沒遇到過好姑娘,但好像除了你之外,我沒法想象自己跟别人谈恋爱。”
游择一一句话都不說,但心中怅然。
這几年裡,他已经放弃了期待所谓的爱情。
他不可能为了活得像個寻常人而去跟女孩子谈恋爱,那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而作为一個同性恋,他是性少数群体,還是那种从来不出沒在社交场合的人,到哪儿去找同类呢?
他孤身一人,并且觉得自己将永远孤身一人。
遇见郑知,对方朝他走過来,他又害怕,怕对方是因为他才误入歧途,怕因为自己影响了人家的前途。
他觉得自己已经這样,孤独终老都沒什么,可他不能为了凑一份温暖,耽误了别人。
但郑知的话還是打动了他,或者說,郑知這個人打动了他。
這些年,再沒遇见对他這么好的人,又想起八年前,郑知对谁都是一副冷淡不耐烦的样子,却唯独拉着他一起往前走。
他们的确都变了,可游择一還是无法否认,自己再一次被郑知吸引了。
“本来我也沒想過自己要是真的能跟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样,”郑知說,“但是今天晚上,我想了想。”
他转過来看游择一:“你想听嗎?”
游择一呆呆地看着他,无法自控地点了点头。
“你的人生不应该就這样了,如果可能的话,或许你可以重新参加高考。”
“重新高考?”游择一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上大学那会儿,我們学院就有一個社会考生考上来的,只要你愿意,沒什么不可能的。”郑知說,“你甘心一辈子就這样嗎?因为一個人渣,耽误了自己的一生?”
游择一抽了一口烟,又咳得脸通红。
“那年高考,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但是這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所有事情你都不用担心,有我在,你只要安心复习就好。”
“不是這样的,郑知,”游择一說,“都已经這么多年了,不是說考上就能考上的,而且……”
“而且你不能依赖我?”郑知笑着靠在阳台的墙上对他說,“我又沒說无條件帮你。”
“啊?”游择一抬头看他。
郑知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說:“你以身相许,我陪着你考试,你觉得我的這個提议,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择一慌张地推开了他,“郑知,不是什么梦都可以做的。”
他转身想跑,却被郑知从后面抱住。
“你考虑考虑,反正你也喜歡我,咱们俩试试,又沒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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