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我可以自己生活 作者:未知 “我沒事,”乔怜摇摇头,“只是看不太清而已。” 沒有人比荆楚瑜更了解那种独自直面黑暗的无助感,痛觉在失去方向和色彩面前,早已显得麻木而微不足道。 看着乔怜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眸,他动唇吞咽了一下,最后挤出两個字—— “报应。” …… “荆少,乔小姐這個情况說复杂也不复杂。她的眼睛本身是沒什么問題的,看扫描光片,這一块血肿压迫的位置的确是视神经。应该是這個原因造成的短暂式失明。不過——” “不過什么?”荆楚瑜冷着脸色,听着。 “不過,就像您少年时的眼疾一样。血块同样是因为外伤撞击积压颅内导致,有的人运气好,三五個月就复明了。也有的人……像您当初,可是十几個年头都——” 荆楚瑜心裡有数。 自己失明是因为父亲生前得罪仇家造成的一场车祸,同样外伤后遗症,同样的风险位置不利于开刀。 后来拖了一年又一年,眼球局部神经被压迫坏死,甚至连国外的医生都說——要想有生之年再见天日,除非眼球移植這一條路。 荆楚瑜觉得自己是够幸运的,他等到了血型合适的捐赠者,也等到了這场成功的手术契机。 从国外康复回来,他以为他眼前明亮的未来终是抵不上乔怜那无数次只能出现在梦裡的笑容光鲜—— 可最后,他等来的竟然是家中突逢变故的惨寰。 他沒能看到乔怜美丽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被告席上,她像修罗一样冷血无情的认罪。她的眼神那么清冷,她的表情那么陌生。 有时候荆楚瑜宁愿相信,這不是陪自己从小到大的乔怜。他的乔怜,应该是善良而又有爱心的,她甚至应该是已经为了救晓琳而一并丧生在了那场火海裡。 乔怜……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也有可能永远看不见?”荆楚瑜拉回记忆,直视医生。 “不排除這种可能。” 口袋裡的手机突然震动作响,荆楚瑜看着上面的来电显,深吸一口气。 “喂,妈……” “楚瑜你這几天都在忙什么啊?罗雅下個月就要回国了,婚礼的事安排了沒啊?” 电话是妈妈宋美娟打過来的,荆楚瑜抬起手表看了眼日历,不由得皱紧眉头。 “唔,最近生意比较忙。” “楚瑜妈知道你心裡有放不下的结,可不管怎么說罗雅是因为咱家的事才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她是個好姑娘,你不能辜负她知道么? 我已经叫你何叔把事情统一操持了,等罗雅回去,你们赶紧登记去。早点给妈抱個大胖孙子!” *** 六月的雨,淅淅沥沥。乔怜坐在床头数水滴也数回忆。 吱嘎一声门开响,她只用第六感就能判断是医生护士還是荆楚瑜。 “你……能放我走么?”每次他来,她都会這样问上一句。 “你想去哪?”荆楚瑜冷冷道。 “我可以自己想办法生活。”乔怜咬咬唇。 她只是习惯了坚强落寞和不依靠。即使盲了双眼,也不愿再在這個屋檐下窒息。 “回红狐狸么?”荆楚瑜嘲讽道,“躺在下面伺候男人,眼睛看不见也沒关系是不是?” 乔怜:“……” 眼前的女人就像一块揉不碎的棉花,又软又腻。任凭自己用多少力气倾注嘲讽来蹂躏—— “明天一早,我让阿豪送你离开。”荆楚瑜有点烦躁,但压住了略显平静的声音。 “你……不逼我了?”乔怜觉得這份如释重负太過轻而易举,简直让她无法相信。 “我要结婚了,罗雅会搬进来。”荆楚瑜撂下一句话,转身而去。 這五年多来,无论是面对着冰冷的锒铛還是置身于无奈的风月。咬紧牙关的乔怜只把這一切痛苦加身,当做命裡难逃的历练。 她不知心疼为何物,是因为那個男人带给她的信仰太過强大。 但是受伤也好流血也罢,终究比不上‘我要结婚了’這五個字来得轰顶绝望。 乔怜空洞着双眼,刷不出来一点点矫情的泪水。 荆楚瑜终究還是選擇了罗雅。那個门当户对的白天鹅,那個深受宋美娟喜爱的富家女,那個蛇蝎—— 不,她不能說罗雅蛇蝎心肠,因为爱情是一條沒道理的单行道。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荆楚瑜,罗雅又何尝不是呢? *** “阿怜啊,這间公寓的配套可都是全新的。這客厅,又宽敞又明——” 一個亮字差点噗出唇,丽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你看不到了。” 乔怜勾了下唇,說沒关系。 “那個,要沒什么事你赶紧收拾收拾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還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說哈。” “丽姐你不用這样。等我安顿好了,就会搬出去,這公寓我住不起。” 乔怜只伸手摸了摸真皮沙发上的质地,心裡便有几分数了。她从小在荆家,见惯了奢侈的用度。 “哪的话啊,”丽姐一拍巴掌,“這都是小钱,咱们姐妹谁跟谁呢?那個……在荆少面前,你看看,還得麻烦你多美言几句。” 丽姐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那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虽然她不知道荆楚瑜跟乔怜到底有什么過节,但那种只许我伤你千刀,不许别人戳你一指头的霸道,荆楚瑜已经宣示得淋淋尽致了。 但乔怜心裡只有苦笑。 如果曾经的自己還能算是荆楚瑜的玩物,那么现在,她就只是個被人家玩腻了,捣烂了,扫地出门的废物。 未来的人生不知還有多难走的路,不過好在——也许她的生命不算长了。 這几天,肝区隐隐的痛。刷牙时又恶心又反酸的,她看不见,也不知道悲剧的面池裡,有沒有见過惊骇的红。 *** 独居而失明的生活,对乔怜来說并沒有想象中难熬。 在她跟荆楚瑜相处的那十年光景中,她早把自己的习惯感同身受地加在那個男人的缺陷上。 她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双脚双手。是他生活中万不便到万便的阶梯,也是他回馈世界的真实笑容。 乔怜用拐杖摸索着盲道,听耳边风鸣车驰,听周遭形色匆匆。 她摸出身上仅有的一张银行卡,那裡是她這些年微薄的积蓄。 “你好,我要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嗯……大概给十六七岁的女孩。你帮我挑挑就行,漂亮一点的。”乔怜对商场的服务员說。 “我還想问问,卖乐器的在几楼?嗯,就电子琴吧。” “你好,什么价位的呢?”对方见她是盲人,倒也十足热心地帮忙。 用手指在裤线上稍微划了几笔算式,乔怜咬咬牙,不好意思地說:“就便宜点的好了,能不能一千块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