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 神与魔
乾达婆王“咦”了一声,皱着眉沒有回答,而是狐疑地不断用视线审视两人。
尽管爱染明王意图做出一副多年未见她和卡尔的模样,可是,卡尔的神情不像是“因为故友忽然变成魔族之王而惊讶”,倒更类似于“为什么這么短的時間发生了這么大的变化”,换而言之,两人应该在最近见過一面。
唔,不過,以神族习惯的“最近”說不定也有一些年了吧。
這么一想,乾达婆王索性沉默着看戏了。
過去那样天真可爱的小爱染终于长大了——只是似乎长得有些超過大家知道的年龄了呢,這种外貌和爱染如今展现的实力可堪匹配,那么也就不是和吉祥天一样因为太過弱小早早到达了极限才呈现出少年的面貌。
那么,“年龄”恐怕就是假的咯?
這样一想,难怪天帝登基以后,紧那罗一族就此消失了,過去常年停留在善见城载歌载舞的紧那罗恐怕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啊。
幸好前任天帝并不那么宠爱乾达婆族,這可真是太好了。
乾达婆王笑眯眯地托腮看着两人。
卡尔提克耶苦笑着叹息。
“我明知道你是爱染明王,怎么可能把你当成魔族?”
爱染明王狡黠地一笑,反问道:“阿修罗王啊,你认为,神族和魔族的区别究竟在何处?是发色嗎?是瞳色嗎?是肤色嗎?是力量嗎?是美貌嗎?”她越是列举,言辞就越是犀利,“力量、长生、美貌,神族固然拥有,高等魔族同样也会拥有。决定性的区别究竟在哪裡,你可以告诉我嗎,阿修罗王?”
卡尔提克耶果真被问住了。
這個問題本身难以回答,而“长生、力量和美貌”這几個关键词摆在一起,就会让他想起“壬生一族”。
他還是人类的时候畏惧从红王手中继承的壬生一族漫长的记忆,害怕看過太多的记忆会迷失自我,当他成为神族、成为阿修罗王之后,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時間去累积“自我”,也有了足够的余裕去观看他人的记忆,把那些数千年的记忆分散开来,变为自己漫长岁月的调剂品。
壬生一族曾经被称为神,也被称作魔,如果說“神”善而“魔”恶,那么帝释天又算是什么?
神与魔的界限在后世并不那么清晰,正如一些大妖怪同样可能被尊称为“神”,而神明堕化也能成为妖魔,神与魔之间决定性的区别在哪裡?
现任阿修罗王竟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爱染明王了然地笑了笑,右手轻轻摩挲着冰戟,等到指尖被划出一点血痕,她吮着手指,继续說下去。
“我从前也不明白,为什么天界只有人族和神族,为什么魔族只能居住在魔界却总想要侵犯天界?当我走进了冰城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很久以前,魔族同样也是天界的居民,只是被阿修罗族放逐到了荒芜的边境,而這些遥远的边境最终也就被天界抛弃,变成了魔界。魔族并不是想要侵犯天界,只是想要回家罢了。至于现今居住在天界的神族……其中是否又有原本不属于這個天界的部族呢?”
曾经的天界公主、如今的魔族女王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她并不执着于等到答案,挥手让得力部下送来了座椅和茶点,大有在這裡和故友开茶话会的意思。
发现了阿修罗王神色不对之后,乾达婆王主动接過了话题。
“上古之时的事情恐怕早已无人知晓了,不要說那么久之前,即使只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下一代神族也未必会知道了啊。”
帝释天登基之后天界发生了剧烈变化,這些事情爱染明王都已经知晓。她刻意地让军队停留在天界边境這么久,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正因为她的首要目的已经达成,她才有空闲来和故友见面。
虽然爱染明王早已停手乾达婆王成为了“持国天”,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式和“持国天”见面。
听到這样的回答,爱染明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乾达婆王自从不当乐师之后,辞锋犀利了很多啊。”
乾达婆王柔柔地一笑。
“不,這是因为我在和爱染說话啊。”
对上位者說话才需要修饰言辞,需要温柔谄媚,对朋友說话则不需要矫饰,只需要真实。
爱染明王微微一怔,莞尔道:“果然還是伽梨啊……”
卡尔提克耶沉默了很久。
爱染明王话中的暗示他听懂了,所以无法回答。
如果爱染明王所言属实,那么,对于這個天界而言,阿修罗族才是外来者,魔族才是原住民,但是,阿修罗族驱逐了原本的原住民,将那些部族冠以“魔族”之名,从天界消除了名号,到如今已经经過了太久的時間,恐怕除了阿修罗王和历代星见,再也沒有神族還知道這种過往了。
可是,爱染明王突然提起這件事是为了什么?
這一场故友的见面看起来好似融洽,只有心怀秘密的人才感觉得出那些言笑晏晏下涌动的暗流。
阿修罗王和乾达婆王回到驻军所在,理所当然地对外宣称已经剿灭了敌人——至于魔族到底是真的消失了還是离开了又有谁知道?
善见城的来信使得阿修罗王不得不回返善见城,乾达婆王则率军继续清扫边境,并消灭所有可能残留的证据——无论是魔族女王的身份,或者是她们和爱染明王的见面。
這是一個不能泄露的秘密。
爱染明王在临别之时以魔族女王的身份对天界下达了战书,并充满期待地表示下一次在战场会面之时如果两人变弱了,那么她会亲手杀掉他们。
乾达婆王不得不承认一点。
——過去的爱染明王只怕比她還要会說谎。
這样的性格和实力的改变根本不可能起自离开善见城之后。
這么一来,全天界最为可笑的可就只有那一位美丽的公主吉祥天了啊。
哦,如果认真說起来,现在過上一些年,天帝還会为北方将军的妻子、前代公主吉祥天举办“星祭”,来庆贺吉祥天可以用“星镜”来占卜未来。
不得不說,在“星见”還活着的时候举办“星祭”,這根本不像庆典,只像是一個公开盛大的嘲讽。
可是,這又如何呢?
现在天界的笑话太多了,吉祥天的“星祭”相比之下也還不算最大的那個。
譬如說,生父不肯参加的孩子举办的生日宴,這也是一個笑话吧。
虽然她很想一直在边境打混到天王的生日宴過去,不過,天帝都特意来信催促了,她也只能给這边战场收個尾就走了。
乾达婆王回到善见城的时候,天王的生日宴已经开始了。
這還是“乐师”第一次在這样的宴会上迟到。
不過這也沒办法。
她要先回乾陀罗闍换下战甲,从“持国天”变为“乐师”才适合参加這样的宴会。
人群中心的卡尔提克耶第一個注意到从善见城入口进来的客人,他喜悦地站起来,向着那個方向挥手。
“乾达婆王!”
“阿修罗王。”
乾达婆王稍稍弯下膝盖行礼,抱着她的竖琴穿過人群走過来,坐到了阿修罗王身边。
她左右看了看,视线掠過最前方空着的王座,露出一個微笑,轻声說,“今年也是一样嗎?”
天帝的宝座上始终是空的,帝释天似乎从来都不在意很可能是他唯一继承人的儿子,每一次的生日宴会都是天后舍脂独力操持的。
這一次也是一样,只有天后的宝座上端坐着容光焕发的美艳的舍脂,天王坐在舍脂身边,不时往阿修罗王這边看一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渴求。
卡尔提克耶抬手示意跟在身边的几位神将退后一些,也顺带着让刚刚聚集在他身边的神族们会意地走远一些,留下给他和乾达婆王說话的空间。
“是啊,今年也是一样。”
准确来說,今年帝释天倒是出现過,不過出场的理由并不是“给天王庆生”,而是“为凯旋的阿修罗王庆功”,喝過庆功酒之后他就走了,根本沒有为天王再多留一分钟。
乾达婆王拨动了琴弦,给本已热闹起来的宴会增光添彩,借着乐声的掩饰,她继续轻声细语。
“真是不明白啊……”
卡尔提克耶轻哂。
“谁知道呢。我从来就沒有弄明白過那位的想法。”
打从他的兄长战死沙场,而帝释天竟然不顾作为武神将的尊严抓了舍脂来威胁他,他就完全弄不明白了。
起先他也设想過帝释天给予“阿修罗王”的殊荣和权力可能只是有毒的诱饵,可是這么多年過来,帝释天竟然大有把事情通通推给他的意思,他都想为毗沙门天鸣不平了——這明明就应该是心腹做的事吧?!为什么還让心腹屈居他麾下?
毗沙门天竟然也兢兢业业开开心心地为帝释天效力這么多年,毫无怨言。
這对君臣真让他无语。
乾达婆王忍住了笑,沒有說出那個盛行于善见城的流言。
“不過,也就只少了那一位啊。”
乾达婆王的感慨当然不是无故而来。
善见城的這一场宴会缺席的“贵宾”也就只有天帝而已。
各族之王、四位将军、各位武神将与天界有头有脸的神族都在這裡,之前包围了阿修罗王的就有夜叉王和迦楼罗王。
這样一提,似乎也很久沒有见過迦路妲了,听說迦楼罗王妃又有了身孕,不知道迦路妲是不是在照顾母亲?
卡尔提克耶楞了一下才反应過来,四处看了看,悄悄地在心裡数了個数,果真全都出现了,他顿时失笑。
“乾达婆王真是敏锐。”
“毕竟我是乐师啊。”
乾达婆王笑吟吟地回答。
身为侍奉天帝的乐师,当然要对某些問題足够敏锐才行。
卡尔提克耶摇摇头,对身旁的神将低声交代一句,沒過一会儿,真达罗就从某处取来了一架竖琴。
乾达婆王怔住了。
卡尔提克耶接過竖琴,试了试音,跟着乾达婆王之前的旋律演奏起来,微笑着說:“我們很久沒有合奏了吧?”
乾达婆王发自内心地露出一個美丽的笑容。
“好。”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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