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拿到手了嗎?
他们对大地的依赖和眷恋是如此深刻,以至于若你尝试将這些脚踏实地的山之民与遥远神秘的宇宙联系在一起,那非得有足够丰富、足够震撼的想象力才行,年轻人似乎并不具备那样的资质。
看着林格脸上惊讶的表情,威尔海姆首领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笑声中带有一股平淡的力量,就像他的肉体一样不可动摇,因此說出口的话也显得那么镇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实:“以讹传讹罢了。”
他缓缓抬起头,在這七千米高的雪峰顶上,做出了一個寻常山民不会做的动作,不是俯瞰大地,而是仰望天空:“過去,确实有一位夏托托人追随圣者左右,在他悟道期间,负责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后来,圣者登天之时,他就站在我們此刻的位置,亲眼目睹了那壮丽恢弘的奇迹。他回到部落后,向自己的族人们描述了那一幕,在族中留下记载。可不知怎的,传說却在流传的過程中逐渐走偏,以至于演变为现在這种說法,偏偏百千年来,大家始终深信不疑,沒有人想過质疑。”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但這种笑不是调侃,而是感慨:“其实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吧,山民属于大地,绝不会有离开大地而飞向宇宙的那一天,可对這個传說,却从沒有人想過揭破,你觉得這是为什么呢,林格阁下?”
或许是因为,即便再刻板再顽固的山民心中,也深埋着一种想要违抗传统的、叛逆而又浪漫的冲动?就像某位因害怕诅咒而主动将自己囚禁在牢笼中的天使小姐一样,不也渴望着白鲸跃出海面时的自由姿态嗎?
林格這么想,可是却沒有這么回答,而是說道:“所以,您才让松塔娅为我們送饭,想要通過這种方式让传說变成现实嗎,威尔海姆首领?”
過去,有一位夏托托人负责照料圣者的生活起居;如今,松塔娅也负责为他们送饭。
過去,那位夏托托人亲眼目睹了圣者登天的景象,却沒有追随而去;如今,松塔娅或许能够成为第一個离开大地的山民。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了那位夏托托女孩的身上。
“恩。”威尔海姆首领轻轻点头,這個动作仿佛带着万钧沉重的力道,因此显得很是郑重:“如果松塔娅有机会走上圣者曾经走過的路,那么山民卫队中,无人能够提出反对的意见。”
因为這是更加古老的传统,而山民们都敬畏传统,遵循其理念行事——尽管离开大地這件事,本身就已经违背了山民们的传统。
打破了传统的同时,又维护着另一個传统,很矛盾但也很有趣的說法。
解释了前因后果,但林格心中仍有疑惑,问道:“恕我冒昧,請问一句,之前那些和松塔娅一样被选为容器的人,他们最后又如何了呢?”
“死了。”
简单的两個字,让年轻人的心顿时往下一沉。不過,看到他的脸色后,威尔海姆首领补充了一句:“一位死于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为掩护族人及时撤离而被雪崩掩埋;一位死于疾病,還有一位是寿终正寝。”
“……”林格沉默了一下才說道:“听起来都是很正常的死法,与請神仪式无关。”
“我們夏托托人,原本就无意于神授之仪与圣石魔法,只是为了对抗教团联合才不得不卷入這场风波。”威尔海姆首领沉声道:“自《宗教法令》颁布后百余年来,山民的处境虽日渐艰难,但其实与教团联合关系不大,守夜人与秩序天平,似乎也无意进入這片被风雪笼罩的山区,既然如此,我們就更沒必要盲目举行神授之仪,反倒危害自身了。”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如此焦急?”林格不解:“或许松塔娅也能像她的前辈们那样,安然无恙地度過一生呢?”
虽然将“意外横死”与“病死”這两种情况都归入“安然无恙”的行列,听起来有点爱丽丝口中的地狱笑话那股味道了,可相对于仪式核心這個身份来說,能够作为一個普通人死去,而非被精炼的神明信徒,不是已经足够幸运了嗎?
“诚如此言,若能像你說的那样度過一生,或许是個不错的選擇,但那只是理想情况。”威尔海姆首领微微摇头:“我近来,愈发有类似的预感,仿佛眼下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山民们恪守的传统与规矩,便将被来自外界的力量强硬打破。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多半是后者吧。而且,它所波及的范围,恐怕也不仅局限于我們所见的這片群山,還将席卷整個北阿修卡山带、整個西大陆乃至整個世界。夏托托人,若不想被时代的浪潮吞沒,就只有奋起反击,然而我們的力量终究弱小,只有神明的力量,才可成为依靠。”
他深深地看了林格一眼:“换而言之,似松塔娅這样的容器,是不可缺少的。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林格阁下。”
年轻人顿时陷入沉默,何止明白,应该說深有体会才对。在时代汹涌而来的浪潮之前,总会有人牺牲,为什么那個人不能是天心教堂、不能是罗谢尔、不能是松塔娅呢?
選擇不止一個,但被選擇的人,往往无能为力。
“松塔娅還不知道這件事吧?”沉默過后,林格忍不住问道。准确来說,那個女孩好像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是的,但我們尊重她的意见,我想,林格先生应该也会尊重她的意见。”
意思是让那個女孩自己做决定嗎?可一個十五六岁的女孩,当听到自己能离开封闭的旧环境,前往遥远神秘的宇宙冒险时,难道她不会兴奋得难以自抑、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反而给出拒绝的答复嗎?
林格又问道:“那么,松塔娅跟我們离开后,山民卫队该怎么办?”
选出下一個人,继续容纳其他人的信仰之力,直至成为仪式核心的那一天到来嗎?他们可以救下一個松塔娅,但似乎救不了更多人。
威尔海姆首领沉默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個令林格意想不到的回答:“由我来代替松塔娅。”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上沒有丝毫动摇,顿时明白這個决定并非一时冲动的后果,而是无数個日夜来深思熟虑的产物。年轻人斟酌了一下语气,谨慎地询问道:“可是我听說,只有灵魂足够纯粹的人,才足以发挥容器的作用,松塔娅正是因此被选中的?”
小孩子的灵魂太過脆弱,而大人们的灵魂又沾满污浊,的确只有松塔娅這样,灵魂正在由稚嫩向成熟转变的阶段,最为合适。
威尔海姆首领說道:“确实如此,但那是因为只有足够纯粹的灵魂,才能够避免驳杂的信仰之力污染,失去自我意识;而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种方式可以抵御這种污染。”
這位性情沉默而又稳重的山民男子,毫不避讳地将信仰之力对信徒的同化称为污染,林格似乎从這种說辞中感受到了他坚定的态度,若有所思道:“那就是,足够坚韧的灵魂,正面对抗信仰之力的冲刷?”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譬如蒸汽教团的圣女米黛,或沃土宗的行者罗谢尔,都难以抗拒信仰之力的侵蚀,威尔海姆首领的决定,在林格看来,還是太冒险了。
虽然,他本人似乎不這么觉得。
“正是如此。”
威尔海姆首领充满自信,他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的灵魂犹如北阿修卡山带千年的雪峰,扎根于群山的怀抱之中,无比坚韧,不惧于任何暴风雪的污染。只是当松塔娅被选中时,他尚不是首领,因此沒有资格在山民卫队十八位领袖的会议上发表意见而已。他曾无数次痛恨于自己的懦弱,以至于失去了唯一改变女儿命运的机会,這种心情备受风雪煎熬,并在松塔娅日复一日的成长過程中不断磨砺,最终锻造出东阿尔皮斯山脉的冰雪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宝剑。
女伯爵奈薇儿对威尔海姆首领的评价一语中的,這個男人始终都在等待时机,只不過他想要改变的,并不是自己的命运而已。
或许山民的骨头裡都深埋着不屈的意志,正如那位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教团联合的行者一样。林格为眼前這個男人的自信感到震撼,又为他的毅力陷入默然,這复杂的心情正在促使他做出某种艰难的决定,但事到如今,在威尔海姆首领如此坦诚的前提下,他难道還有拒绝的余地嗎?
“我会尽力的。”年轻人从不說任何豪言壮语,他只是给出了一個能力范围之内的承诺:“如果松塔娅不反对的话,我会带她离开這裡。”
這种保留的态度沒有令威尔海姆首领生气,倒是让他更满意了,因为众所周知,态度越是保守的人,越是在乎自己說出的话。
“那就拜托你了,林格阁下。等到太阳的光拂過伊斯米尔大树海的尽头时,松塔娅会为各位送来午餐,那时便是您对她开诚布公的最好时机。至于现在,我该告辞了,部落中還有很多事情等待我处理,這壮美而又震撼的日出啊——”
男人抬头,远眺薄雾散尽后、在晨曦照耀下宛如黄金般闪闪发光的群山、树海、雪峰与河流,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追忆和眷恋:“就請您好好欣赏吧,毕竟,很多地上人一生也见不到一次這种景象。”
他转身离去,林格也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就像踩着坚硬顽固的石头般,每一步都如此坚定,毫不动摇。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时,林格才收回目光,并未像威尔海姆首领說的那样,留下来继续欣赏這美丽的日出,而是向自己居住的那间石屋走去,对于此刻的年轻人来說,尽早解析圣图弥留下的手稿,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這时,圣夏莉雅和希诺也已经醒過来了——准确地說,她们早就醒了,只是故意待在屋内沒有露面,把交涉的工作都交给了林格而已。
關於林格与威尔海姆首领谈论的關於松塔娅的事情,她们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不免发出和昨晚的莉薇娅修女同样的感慨:“感觉威尔海姆首领夹在部落与家人之间,确实很不容易啊。”
两人都看向林格,由性格更直接一些的希诺开口问道:“你会帮他吧,林格?”
圣夏莉雅不說话,但同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年轻人,后者并沒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說了一句:“這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松塔娅本人的意见。”
话虽是实话,不過圣夏莉雅和希诺对此都很有信心,觉得松塔娅一定会答应的,小孩子哪有不期待离开家乡去外面闯荡的呢,何况她看起来就很像那种闲不住的性格。
林格看穿了少女们的念头,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走入屋内,在桌上找到了威尔海姆首领留下的东西——那是一個造型古朴的木盒子,看起来是用大雪松木制造的,因岁月流逝而呈现出暗褐色的木质纹理中,隐约蜿蜒着形如雾气的纹路,颇具神秘气息。
轻轻一推精致的锁扣,伴随着咔嗒的轻响,木盒缓缓开启,年轻人心心念念的圣人手稿,便安静地躺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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