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打的就是你厂长
张家强两口子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泺南市塑料一厂。
虽說上辈子来過无数次,张家强依然感到非常压抑。
走在這被高大围墙挤压成一线的天空下,总觉得自己被拉长压扁了,仿佛进去之后就再也无法出来。
因为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张家强特意走得最慢,等他和叶秀眉走過逼仄的通道后,厂裡的喇叭正巧开始广播。
“半個小时后召开特殊会议,請听到名字的同志前往大会议室参加会议,赵小勇、王海涛张家强.”
歷史沒有改变,张家强心中激动之时,又多了几分愤懑。
“开什么会,怎么有你?”叶秀眉担忧地问道。
张家强故作茫然,“谁知道啊,兴许是给涨工资吧,上你的班去,中午再說!”
哄走了叶秀眉,张家强和上百口子被点到名的工人,向远方走去。
能容纳全厂职工开会的大会议室裡,只摆了三五张桌子。
厂长、副厂长,還有几個主任坐在前方高台之上,而這些被叫来开会的职工,却像是稻草人似的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领导宣布命运。
张家强透過如林的藏青色工作服,能清晰看到台上厂领导的每個表情,但是一句都沒听进去。
這时候有人轻轻拉了拉他衣袖,還塞過来一個热乎乎的东西。
张家强扭头看到個年轻憨厚的笑脸,正是同批进厂的同事郭小年。
這人老实本分,对他特别好。
就算是别人都当傻子欺负他的时候,郭小年依然对他照顾有加。
“吃吧,你大侄子的满月鸡蛋,你和弟妹一人一個哈!”
张家强一看递過来的东西,果真是塑料袋裡包着两個鲜红滚烫的鸡蛋,心裡一阵暖融融的,对他报以一笑。
台上领导依旧口若悬河,陡然间一個年過半百头发花白的老职工,失声痛哭起来。
“我十六进厂,干了半辈子钳工,拿過厂劳模先进、市裡也获過奖,现在叫我下岗,下岗以后我怎么养活家裡人?”
噗通一声,一個大妈跪在了地上,“俺上有老下有小,老伴儿身体不好在吃药,這可让俺怎么活啊!”
群情愤然,人声鼎沸!
高台上尹厂长轻轻敲了敲麦克风,一阵电流声盖住了工人们的议论。
“静静,都静静,這也是响应优化组合嘛,汰弱留强,竞争上岗,你们能力不行,早晚要被淘汰的嘛,吸取這次的教训,在将来的单位好好表现嘛,再說,厂裡又不是不管你们了,下岗是有补偿金的!”
尹厂长端起桌上高档宾馆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扭头吐了吐茶叶末,摇晃着两根手指道。
“每人两万块啊,有了這些补偿金,你们可以選擇去别处工作,也可以做点生意,自主的空间大了很多,我都羡慕你们,下面大家去财务那边登记一下地址和存折賬號,然后签字解除合同,過时不候哈,快点!”
两万块对于這個时代的普通工人来說,就是将近五年的工资。
一下有了這么多钱,做点小生意,或者省吃俭用继续打工,能活下去了。
顿时下面鸦雀无声,一個個翘首等着厂长宣布散会。
尹厂长左右看看,拉着长音问道,“你们沒别的事吧,沒事就散会,抓紧去签字解除合同!”
“等等,我有事!”
尹厂长伸长脖子看了看,竟然是個普通职工,這节骨眼上要干嘛?
可他也不能堵住对方嘴,只好点头让他說话。
“是傻子,他要干嘛?”
“嘘,别瞎說,人家不是真傻!”
张家强只当是耳旁风,朗声說道。
“我想问一下,這两万块什么时候能给到手裡?”
這句话仿佛在死水潭裡投下一枚石子,掀起了一阵波澜。
“对啊,万一像是工资那样,一拖再拖,咱们還不都饿死!”
“傻子问得好,让他们保证好時間,要不咱们去市裡告状!”
台上众位厂领导的脸瞬间都拉了下来。
尹厂长比少女都细嫩的脸颊,瞬间起满了褶子,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你不会算账,我来给你算算,一個人两万块,你们一百多下岗职工,就是二百多万!
咱们厂子一下哪能拿的出這么多钱,還买不买原料了,還发不发工资了!
大家相互体谅体谅,毕竟你们也为這厂子奋斗了几十年,感情還是有的嘛!
我保证分批分次的一年之内把全部钱都打在你们存折上,這总行了吧!”
其它几個厂领导立刻帮腔,“尹厂长都保证了,你们难道還不信?”
“对啊,這些钱虽說不少,可是公家的,我們厂领导自然不能拖欠是吧,這不是得罪人嘛,你们就发扬发扬舍小为大的精神吧!”
下岗工人们一阵面面相觑,他们心裡真信不過這些红口白牙,可不信又能怎么样,也只好低头不语认了,纷纷准备去签字解除劳动合同!
张家强却知道,這些钱直到厂子倒闭那天也沒发到工人手裡。
等揭不开锅的他们,再想反悔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今天是唯一的机会!
原本他打算自己要回补偿金就算了,可想到和郭小年同样老实善良的工人被坑,心裡就過不去這道坎。
老天让自己重生一次,难道仅仅是独善其身么?
不行,此时我不为他们說话,将来谁還能为我站出来?
张家强分开挡路的工人,慢慢的向前面走去。
尹厂长见压住了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刚要宣布散会,就听到张家强高声叫道。
“我不同意,空口无凭,要让我們签字同意解除合同,必须给個书面保证,写明了什么时候给钱,要不這字我不签,你们呢?”
几個胆大的纷纷附和。
“对,不签!”
“打死也不签!”
“我跟着傻,不,张哥!”
就你事多,尹厂长脸色平和,心裡却暗暗咬牙,恨透了张家强。
副厂长說道,“那個谁啊,你這样是不相信领导,不相信厂子咯,這么多年的义务教育,就教育出来你這满肚子的阴谋论?”
车间主任也厉声道,“张家强你敢煽动同事,也就是现在言论自由,让你乱說,搁着十年前,就凭你刚才几句话,都够判你個无期的信不!”
尹厂长此刻才打着哈哈唱白脸,“哎,你们不要随便批评同志嘛,他也是小市民心态,我說小张,你就放心好了,厂领导绝对不能坑你们,大家去签字吧哈!”
這些老实巴交的工人,是茶壶裡煮饺子,心裡有倒不出来,根本无言以对,一個個仿佛看救星似的看向张家强。
张家强大步走上了高台,瞪着尹厂长双眼,說道。
“我想和厂长单独聊聊,三分钟就够!”
尹厂长哪来的耐心和他磨牙,当即不屑的挪开目光,就要叫保卫科赶他下去。
张家强突然从兜裡拿出几张纸拍在了尹厂长面前。
“我沒几天活头了,难道连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
尹厂长好奇低头看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诊断书上,清楚地写着“脑部肿瘤”几個字。
旁边几個领导也伸头看了看,有人還惊呼出来,“啊,绝症啊,這年轻轻的!”
尹厂长原本不想给他任何机会,可這当口,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好,看在你身体有病,给你三分钟,咱们去休息室聊!”
打开休息室的小门,尹厂长大步走了进去,张家强紧随其后。
“有事就直說吧,哎,你关门干嘛,哎啊”
话音未落,关紧门之后的张家强,抬手就给了他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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