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零章 ·相思相望不相见
“教主,已近天明了,您忙碌了一夜,還是快去歇息罢。”轻盈的步伐声从身后响起,离诉担忧的嗓音随之窜入了凤璇阳双耳。
凤璇阳的手一顿,但又似未听见一般,继续低头动作,沉浸于自己的個人世界裡。
目光扫過,看到凤璇阳头上又多出的几缕白发,离诉心中不由得一痛。
六個月了,距离教主与龙倾寒分离已经六個多月了,這六個月来,他将凤璇阳的一切都深深地看在眼裡,为他难受,为他心痛。
打从龙倾寒离去后,凤璇阳便宛如一具失了精魂的空壳一般,浑浑噩噩地過着日子,每日都是麻木地去处理教务,借劳碌来磨尽时光,直待困极累极了,才会回到那個他与龙倾寒曾共居的地方,抱着早已弥散了冷香的枕头浅浅入睡。每日每夜都是如此度過,闲余时他会喝上一坛月上九天,得意洋洋地笑着对离诉說,当时他便是用這酒,将龙倾寒拐了上床。可在笑声尽后,他怅惘地苦笑,叹道何时,他才能再与子玥共饮一坛酒。
离诉曾劝他注意身体,不要如此酒醉,可他却說,在酒醉中,他才能放弃一切,一心只想着那個人。离诉知晓他内心的哀苦,也未有再多說,只是在他将醉时,点上他的睡穴,带他回房。
凤璇阳将那條断掉的情人相思结捡了回来,自己弄了條绳子,按照原先的纹路编织好,将其带到了自己的右手之上。只有這样,他才觉得,子玥一直在他的身侧,不曾离去。
這样的绝望与痛楚中,他已经临近崩溃,他常常会下到井下,去寻龙越夫妇。他沒有对他们做什么,去那裡只是静静地坐着,听他们怒骂自己,他竟然觉得心安起来,待得他们骂得口干舌燥后,他才一脸满足地甩袖离开,整個過程他不发一言。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龙越夫妇索性将他当成透明的,不再理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而他觉得无趣,便时而负着手過去瞧尚红绣做女红,时而瞧着龙越比划招式,瞧得兴起了,他会卸去武功,同龙越对上几招。還真不說,在与凤璇阳這样对打下,龙越的武功虽失,但招式变得凌厉了不少,虽无内功相撑,可同普通高手对敌,也不会落于下风。
而除却這些事,凤璇阳還多了一件可做之事,那便是做天灯。
那一日决裂时,他大痛之下,将做了五日五夜的天灯烧成了灰。然而,却在看到那一团灰烬之时,他忽然失声大哭,捧起了一抔又一抔的灰烬,试图将他们拼合回先前的模样,可是既然已毁哪能重圆,一切都只是徒劳,反倒在动作间扬起了轻风,将灰烬带走。
后来,他又做了一次天灯,画了同样的画。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回原来的味道了。心已经缺了一半,当时的爱意已经被痛掩盖,每每笔触落下,画出的人,便如同哭的一般,再难寻其中的笑容。闭上眼时,看到的都是龙倾寒那双龇裂的双目,再看不到曾经轻柔的爱意。
可是,他仍是不死心,每日每夜,闲余之时,总是会回到当初做天灯的那個房裡,关上门,自己一個人在裡头继续做他的天灯。這個做不好,便继续做下一個。一旦做出一個好的以后,他便在上头画上画,写下自己的思念与哀愁,将其放飞天空,期望上天能将他的思念带给远方的人。
他每隔十日便会放飞一盏天灯,看着天灯在空中越飞越高,他心情才好起来一些,总希望着這天灯能替他捎去思念。可是,他放完一個,又放一個,他已记不得自己放過多少個了,但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现。
他常常会派人打听龙倾寒的消息,可探来的消息,让他苦苦一笑。他的子玥,一直在各大正道门派间游走,游說着各大门派去助他攻打凤阙山,以解救他的双亲。听到這些消息,凤璇阳已经从先前的震惊变到了后头的麻木,再到期待,期待着龙倾寒快些攻上山,好让他得到解脱。
离诉问到凤璇阳为何這么想时,他說,我宁愿他给我一剑,也好比在這无尽的思念裡度日。
离诉听完后,沉默了下来,久久沒有答话。
這一日,凤璇阳又一次做起了天灯,足足耗时了一個夜晚。接天的红日已渐渐升起,离诉不忍凤璇阳操劳,便行過来劝阻他,可凤璇阳依旧故我的动作,毫不理会。
离诉瞧着心底难受,他叹息了一声道:“教主,现下已是天明,放天灯,明火瞧不着,更难让人发觉。”
“可是白日裡,他方能瞧清楚天灯所在不是。”凤璇阳的手轻轻一顿,取過一枝笔,沾上墨水,信手画下了一幅画。這幅两人相互执手看着对方的画,他画了不下百遍,才能将眸裡的深情重现,是以,不過一盏茶的時間,他便将這幅画画好了。
画好后,凤璇阳的手在触道一旁可落字的空白处时却顿住了,起先,他总是会写:凤璇阳与龙倾寒此生不离,以将愿望带上天,求得上天保佑,让他们永生相守。
可今日,他却在這一句话上犹豫了。他抿了抿唇,阖上目,将他与龙倾寒的過往一一例数,最后睁眼时,信笔一挥,几個狂狷而满含苦意的大字落于了天灯之上。
写完后,他放下笔,轻轻地走了出去,取過离诉递来的打火石,将天灯点燃,迎着风放了出去。
看着天灯随着红日升起而越升越高,他深深地闭上了双眼,暗暗在心裡头祈祷,让天灯飞得更高一些,更远一些,到达他的子玥身边罢,让他的子玥知道,他有多想念他。
然而,离诉的声音忽而响起,将他的臆想打断。
“教主,天灯的火熄了!”
双眸怵地睁开,凤璇阳极目远望,便看到已经高飞的天灯上,点起的火苗熄了,正缓缓地朝远方降落。
他浑身一震,想也不想地便丢下离诉奔了出去。那是他的愿望,還未到达上天,让上苍听之,他如何能让天灯降下来!
天灯落下,意味着愿望无法实现,他怎可以让這一切发生,怎可以!
他疯狂地奔了出去,毫无目的地朝着天灯的方向冲去,他要将天灯捡回来,将它重新燃起!
人說,相爱的两人之间总是冥冥注定,心有灵犀的。
這一日,龙倾寒正好趁早赶路,行到了九天教附近。他路過小路时,侧头望了一眼那在高山云雾中伫立的教派,轻轻一叹,思及自己的曾经,他又转头继续赶路。
然而,未行得几步,便见到一样东西随风飘落,降到了他的不远处。
一时好奇,疑惑地加快了步伐走上去,低身一瞧,便发现這竟是一個天灯。
他一喜,察觉到周围沒人后便将其捡了起来。他虽說活了许多年,可总是带些孩童的心性,最喜玩弄一些好玩的东西,而天灯這东西,他从小到大都未曾放過,一直想着能有机会放上一次,只可惜一直无缘。如今见之,便童心大发,想起捡起来瞧瞧,天灯是什么模样的。
可是,在目光落到這天灯上的画像时,他怵而惊住了。上头,是一对男子含情脉脉地瞧着对方,嘴角流露出坦诚而带着爱意的微笑,他们的双手相互执起,十指相扣。衣袖轻落,露出了彼此的手,一对情人相思结挂在手腕上,彰显他们的爱意。而在這幅画像边,是一列他最熟悉不過的狂狷字体,上书:子玥,我好生想你,你归来可好。
只得一句,让龙倾寒忍不住怅然泪下,他吸了吸鼻子,将哽在喉头的呜咽生生吞下。触手抚摸着這一幅画,他脑中忽而响起了一道嘶声力竭的哭喊。
——“子玥,不要走,不要走!回来,回来陪我放天灯啊!”
這一声,是他在临走前最后听到的声音,当时他一直都未能理解其意,如今看到了這個天灯,他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正月十五,乃是情人相会的喜日。他给他做了天灯,他却离他而去。他崩溃了,绝望了,便,想杀他了。
凤璇阳啊凤璇阳,你赢了。
悄声滑落了一滴热泪,晕染在了那幅画上,龙倾寒轻声一叹,爱抚地抚摸着天灯,便要将它带离。岂知這时,不远处传来了迅疾的破空之声。
他一顿,左右环顾,立时将手裡的天灯丢下,跃到了路一旁的大树之上,沉下呼吸隐去身形,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不一会儿,一道红色的身影便撞入了他的目光之中。那個人瘦了,原本正好的衣裳都撑不起他瘦削的身子,连下巴也尖了,五官因此变得深邃立体起来。
而他散乱的长发中,夹杂了几缕白发,在红日映照下显得极其显眼。龙倾寒紧咬着下唇,生生克制着自己,但却在下一瞬,听到一声亲昵的“子玥”时,他差些便禁不住地奔出去。
凤璇阳欣喜地拿起這天灯时,伸手掸了一下上头的微尘,笑着說“還好,還找得着”。可是,却在看到上头画像上的一点水渍时,他愣住了,心裡头忽而漫上一种熟悉的感觉,不自觉便唤了出声:“子玥。”
但,空寂的小路上沒有一個人回应,他张大了双眼,在原地转着圈,朝着四周大声呼唤:“子玥,子玥,可是你在這裡,子玥!你快归来,我对不住你,我們重新来過可好,子玥,子玥!”
声声泣血,满含凄楚,听得龙倾寒的心都如同被刀绞一般,他一直紧紧地咬着下唇,生生遏制内心的震颤。
直待离诉跑来,欲将凤璇阳带走,直待凤璇阳甩开离诉,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喊一路奔走,他依旧都沒有出去。
心,久久不能平复,他何尝不知凤璇阳的痛,他的心,也如同被凌迟一般的滴血生疼。可是见面了又能如何,倒不如两不见,断了残念。
远方的呼唤渐渐地消失,他沉下了呼吸,轻抹脸上的泪痕,跃下树,迎着朝阳,拖着孤寂的身影,行了与凤璇阳相左的路。
人海茫茫,相思相望不相见。
作者有话要說:今天给评论,天上掉双更哟(^U^)ノ~YO不信乃们评论看看,会不会跳出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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