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044章】
裴意的心思不由从群聊界面上转移,起身朝外看了两眼——熟悉的黑色车子驶入别墅内院,然后向着车库的方向开去。
裴意確認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時間,惊讶挑眉。
不到五点就回来了?
薄越明今天怎么下班得這么早?
裴意连忙结束了和黎于安等人在工作上的交流,关闭电脑,离开房间往楼下走。
待在一楼的凯叔及时开门,薄越明和林众率先走了进来,除此之外,他们的身后還跟着两人——
是司机老张,以及被他搀扶着的、拄着拐杖的年轻男子。
虽然還隔着一段距离,但楼梯上的裴意還算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是那晚在停车场意外遇见的乔冬。
裴意原以为两人沒再见面的机会,但对方怎么会被薄越明带回家了?他带着好奇心靠近,眼神直白地盯着乔冬打量。
时隔一個多月再见面,乔冬的脸颊還是瘦的,但明显多了一点血色,過长的刘海已经剪短了,露出了那双本就清秀的眉眼。
除了骨折還沒好全的左腿,其他裸/露在手脚上的淤青、擦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乔冬对上裴意的打量,沒了初次见面时的嚣张和倔强,反倒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
凯叔注意到身后跟来的裴意,好奇,“小先生,你怎么也下来了?”
裴意看向突然带人回家的薄越明,低喊了一声,“二哥。”
他沒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不理解。
薄越明听见這声轻轻巧巧的称呼,似乎是怕裴意误会,少有地闷咳一声。
边上的林众瞬间领意,“小先生,凯叔,乔冬今天收到了恐吓威胁的电话,他又暂时沒地方去,所以我們才先领他回来问问情况。”
薄越明知道裴意听得懂,看似寻常地撇清关系,“进客厅再說吧,我也還不清楚。”
裴意不回答,就是默认。
其实他挺好奇乔冬隐藏的恩怨秘密,能够当成故事听听也挺好。
…
一行人在客厅入座。
凯叔贴心地给每個人都送上了对应的饮品,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厨房忙活晚餐了,今晚吃饭的人多,得多准备一些。
裴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默坐在单人位置上的乔冬,一時間好奇更重。
薄越明借着喝咖啡的间隙,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好奇小猫,瞥见对方那颗依旧可爱的后颈小痣后——
他莫名有点手痒痒,但克制着忍住了。
薄越明挪回藏在镜片下的视线,淡声开口,“乔冬,事到如今,如果你還是不肯說实话,那就沒有人可以帮你了。”
“……”
乔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即便薄越明沒有特意盯着他问话,但他依旧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
乔冬知道,眼下只有薄越明有能力替他讨回公道了。
今天接到恐吓电话的第一時間,他就联系上了对方的助理林众,就是权衡好了利弊、考虑過后想要坦白一切、并且求助对方。
薄越明趁着沉默,开门见山,“宋大志、赵晖和你什么关系?”
“你!”
乔冬错愕出声,旋即收敛,“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裴意心想,這還不简单?
這天底下沒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顺天集团這么大的公司,只要深入查一查,很容易捕捉到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林众代替薄越明說出了类似的调查解释,“我們了解到,赵晖和你同乡人,他在三個月多前就已经去世了,還有五個月前,宋大志在工地上意外高坠去世。”
接连两個人去世?
還都和顺天集团有关系?
裴意越发好奇這其中的弯弯绕绕,而斜对面的乔冬终于整理好情绪,坦诚,“赵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大我八岁,他原先是做建筑包工头的,手底下带领着七八十号建筑工人。”
宋大志就是赵晖手下带着的工人之一。
像是顺天集团這样的大企业,手头一旦有地产项目启动,除了自家核心的建设团队外,大量基础的杂活、粗活都是会外包建筑团队来做。
而乔冬的哥哥赵晖,就是闻讯赶来工作的建筑团队之一。
乔冬哽咽了一下喉结,继续說,“我哥他们原先都是在申城工地上干活的。”
“今年年初,他打听到温城這边大公司工期更长、给的更多,所以才托找关系成了顺天集团的外包团队之一。”
半年前,赵晖带领着手底下的工人参加了“聚新城”的施工开发,這是顺天集团近两年以来最大的楼盘项目。
可在一個半月后,团队裡的意外就发生了。
搭在高空手脚架上的钢块零件突然松动,导致正在施工的宋大志不慎掉落,而系在他身上的安全绳居然沒起到缓冲拉人的作用,而是直接应声崩断。
十层楼的高度,人一摔下去就快不行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也是于事无补。
“作为包工头的我哥自然要起责任,他偷偷拿着工地上的安全设施去检验,发现集团在上面偷工减料,用的零件和安全帽、高空作业绳都掺杂着劣质品。”
“他带着宋大志的家属去找工地的总负责人理论,对方一开始還装得好好的,說得很诚恳,到最后却只给了二十万的赔偿费用,以及一笔封口费用。”
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就拿這点钱打发了?
家属自然是不肯的,但总负责人躲着沒见面,她们只好找赵晖又哭又闹。
“宋大志是跟我哥走南闯北最久的一批人,我哥向来讲义气、认死理,所以跟着他干的工人才格外多,他答应了宋家家属一定会讨回公道和真正的赔偿费用。”
后来,赵晖才了解到——
聚新城楼盘的总负责人是陈顺的女婿,对方在安全设备方面确实私报高价、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女婿做事不厚道,也算贪了集团的钱,我哥想了想,只好带着自己查到的证据蹲守在了顺天集团的门口,拦下了陈顺告知一切。”
“陈顺一开始显得很震怒,還說必定在三天内料理好一切。”
赵晖以为這样的大企业老板不会赖账,可是三天后,他不但沒等到对方承诺的处理方式,反倒因为莫须有的“偷卖工地材料”、“敲诈勒索”的罪名被警方抓了過去。
林众蹙眉,“什么?!”
薄越明和裴意的眸底晃過了然,同时也觉得无比厌恶——
很多时候,底层和资本的对抗,无异于蝼蚁遇上大象!
何况,一個是自家亲戚,一個是工地员工,陈顺那样的性格会帮谁?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只是這处理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了!
“原本我哥還向警方列举了证据,還让宋大志的家属出面作证,可是!”
乔冬深呼吸一口气,眼角再度弥漫上不甘的红,“可是他们反過来說,顺天集团的赔偿开始就很到位,是我哥想要利用這個事件再多敲诈上一笔钱!”
“……”
司机老张和林众对视一眼,都沒料到是這种结果,开始不满意赔偿的明明是宋家,怎么到头来還倒打一耙了?
薄越明看得透彻,“宋家被陈顺他们用钱搞定了?”
裴意心裡赞同這种猜测。
毕竟,比起见過些市面、更为较真的赵晖,宋大志的家属应该更好拿捏。
人死不能复生,但现实的苦难摆在眼前,又有多少人甘愿放弃能到手的钱财、和资本做无意义的抗争呢?
人心复杂,人心难测。
宋家在息事宁人的态度上沒办法說错,但他们帮着顺天集团给赵晖泼脏水一事,确实有违道德底线。
“我是听我怀孕的嫂子哭着說了這些事,才赶到這边帮忙的。”
虽然是同父异母,但是两兄弟的关系一直很好,赵晖有大哥、有长子的担当,他知道弟弟读书成绩不错,从小就接過了父亲的责任,赚钱供弟弟读书。
乔冬发自心底敬重钦佩自己的兄长。
“我哥被拘留了十四天,罚了好些钱才出来,我和我嫂子原本当晚摆一桌好吃的、喝点酒帮着他去去晦气,结果我們兴冲冲地从菜市场回来,却发现我哥昏迷倒在了血泊裡。”
后来经過调查才知道——
有俩自称是工友的混混闯入了出租房,和赵晖发生了争执,他的后脑勺在推扯中磕到了致命点,失血過多,最终還是抢救无效。
乔冬的嫂子因为丈夫的死、情绪激动到动了胎气,不但沒有保住孩子,而且還失去了再做母亲的资格。
乔父年轻时是入赘到赵家的,所以赵晖跟着已经去世的母亲姓,乔父一個人将赵晖拉扯到了七岁,才和乔冬的母亲结婚生子。
大儿子成家立业,小儿子也要毕业赚钱了,眼看着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却发生了這种噩耗,乔冬的父亲直接心梗昏倒在地,沒两天也跟着离世了。
“我大学刚毕业,大哥才是家裡的顶梁柱,顶梁柱沒了,天就塌了。”乔冬迅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仇恨不减。
那两個混混虽然被警方抓了进去,但因为缺少证据,還有律师辩护,最终“過失杀人”只判了三年,前段時間才结案。
乔冬不是傻子,他知道就算是過失杀人,那他们也是陈顺派去威胁赵晖的!
薄越明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你就偷偷跟踪上了陈顺?凭着冲动在地下停车场堵人?”
“……”
乔冬默认。
他料理完了兄长和父亲的后事,将家裡钱全部交给了嫂子,這才独自一人重新返回了温城,就是想要讨回一個公道。
“陈顺就是在做贼心虚,他一听說我是赵晖的弟弟,立刻就喊了保安!今天早上的威胁恐吓电话一定是他让人打的!他知道我還沒离开温城,怕我再惹是生非!”
裴意眉梢轻蹙一瞬,暗忖——
陈顺在温城就是宛如地头蛇的存在,停车场毒打后又是恐吓电话,那接下来還会是什么呢?
乔冬不顾還在恢复期的左腿,起身想要跪下,“薄总!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求求你帮帮我!我求求你们了!”
边上的司机老张一看,连忙将他拦住,“诶诶,你腿伤還沒好呢!”
薄越明假装沒看见他们的拉扯,定定地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让林众和老张将你带回来,就是因为這裡相对安全,陈顺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手。”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這裡继续静养,在我沒拿定主意对付陈顺之前,你不准轻举妄动。”薄越明将杯子重新搁在杯托上,“当然,如果不信任我,你也可以随时走人。”
乔冬忙不迭点头,“我、我信!全听薄总的!”
当初在停车场时,他怀疑薄越明一行人和陈顺是同伙儿,再加上受伤后的“应激反应”所以才格外戒备。
经過這一個月的观察和思考,他已经决定好了——
即便薄越明等人对他的照顾“别有用心”,他也心甘情愿被利用,只要陈顺最后能够得到报应、顺天集团能够倒台!
司机老张听完乔冬的遭遇,心裡为這一家人感到惋惜,“薄总,那安排乔冬住在哪间房?他的那一小袋子行李還在车后备箱呢。”
這幢别墅裡的“一主卧、三次卧”都住满人了,至于老张,因为是温城本地人,他每天都是住回自己家裡的。
住哪儿?
薄越明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裴意。
与此同时,全程沉默中的裴意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妙,他赶在薄越明开口前,鬼使神差地装傻举手,“我!”
仔细想来,乔冬和他们四人都不算熟,单独住在一间应该会更自在。
但住在楼下的凯叔和林众年纪相差太大,每天要忙的事情也不一样,不可能共用一屋。
至于“一家之主”薄越明?那就更不可能了。
至于裴意,要么和乔冬一起住,要么把二楼的次卧让出来,然后借着“联姻”关系重新和薄越明住在主卧,反正不是第一回睡在一块了。
但裴意一想到自己睡觉时的不老实、想到自己会在熟睡时攥紧薄越明的怀中,时隔一個月的热意重新上头、心弦紧绷。
他滚了一下喉结,看向薄越明补充,“我、我和他一起住!”
横竖两人的年纪相仿,一個要在家装傻,一個要在家静养。
“……”
薄越明原本是打算,借着這次机会再让裴意搬回主卧,沒想到对方思考并且反应的速度比他還快。
宁愿和陌生的乔冬住在一块,也不愿意和他挨着一起睡觉?
薄越明对上裴意装傻之余又带着一丝慌张的眸色,想到对方很有可能在熟睡时、手脚并用地缠住乔冬——
他不着痕迹地磨了磨后槽牙,一口拒绝,“不行。”
裴意轻吸一口气,“为、为什么?”
薄越明一击必杀,“你睡觉不老实,万一大半夜缠着乔冬、压到他的左腿伤口怎么办?”
“……”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裴意当场变成闷葫芦,脸颊一阵泛红。
乔冬不太确定薄越明和裴意之间的关系,但他惯会察言观色——
刚才裴意說出要带和自己一起住时,薄越明的下颚瞬间紧绷,脸上分明還闪過了一丝酸意,特别不对劲!
乔冬初来乍到,哪裡敢要求那么多啊?他连忙說,“薄、薄总,你们不用特意给我腾房间,我睡沙发就行!”
他顿了顿,又退了一步,“打地铺也行!”
同样有眼力劲的林众连忙說,“薄总,我和乔冬熟点睡一间房吧?我最近跟着你早出晚归忙竞标,待在家裡的時間不多,不会耽误乔冬白天静养休息。”
“而且住在一楼,有时候喊凯叔搭把手也方便点。”
薄越明颔首。
說实在话,就算是裴意同意搬回主卧住,他私心也不希望乔冬住进裴意住過的房间。
看见薄越明同意,乔冬连忙对愿意收容的林众投去一道感激的眼神,“谢谢林哥。”
“不客气,来,我扶你回房间看看。”林众說着,又给司机老张使了一道眼神,“老张,你去把乔冬的那点随身行李拿进来吧。”
司机老张也是個明白人,飞速起身走了。
不到半分钟。
客厅内就只剩下了薄越明和裴意两人。
裴意已经很久沒和薄越明单独相处過了,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一丝小小的不自在,他将一口都沒喝的牛奶放回在茶几上,看准时机企图开溜。
下一秒,薄越明就“摸寻”着压住了他的手腕,“去哪儿?”
“……”
果然是反派的天赋异禀嗎?
明明眼睛還沒好全,怎么逮人的直觉還是那么强呢?
裴意心底吐槽,表面哼唧,“困了。”
他对着电脑噼裡啪啦了一整個下午,又听见乔冬讲了那么久的故事,确实有些累了。
薄越明缓声要求,“马上要吃饭了,吃了再休息。”
锢在手腕上的力度沒有放松。
薄越明继续說,“裴意,我有事要问你。”
裴意不明所以,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气音。
薄越明凑得近了些,“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睡觉?”
“……”
裴意卡壳。
這算哪门子的問題啊?
而且“睡觉”两字从薄越明的口中說出,怎么有种不对劲的涩感呢?
裴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
薄越明偏偏說得具体了些,“不止是刚才,那天早上,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跑回房间了。”
“……”
裴意的脑海中再次晃過那日早上的情景,轻蹭的鼻尖,交错的呼吸,以及快要亲吻的双唇,只靠回忆都能让他手心发汗。
裴意试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是真装傻也是真结巴,“沒、沒有,我睡觉、不乖,不好。”
刚說完這句话,裴意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奇了怪了,他分明能够冷静地应付每一個人,可唯独凡事遇到薄越明就变了感觉,說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真是被眼前這张脸给冲昏了头脑。
薄越明装着自己看不见,而是循着裴意的气息缓缓靠近,“谁說你不乖的?”
呼吸又有了失衡的倾向,裴意喉结不自觉地一滚。
薄越明感知到他的紧张,但逗猫心思依旧不减,“你每晚缩在我怀裡睡觉,就沒有不乖的时候。”
就沒有,不乖的,时候?
裴意气息颤了颤,暗自琢磨着后半句话的意思。
一颗心脏被“紧张”层层叠叠地包裹,跳动得更加剧烈频繁,让他压根无从思考。
裴意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盯着沙发上的薄越明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直接装傻充愣地跑走了。
“……”
薄越明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放任自己笑了两声。
怎么办呢?
有只小猫越看越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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