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机关算尽 一 作者:扬秋 扬秋 蓝守海当年再娶严氏时,空下已逝元配郑氏曾住過的正院致宁院,另行整理了致澜院当新房,多年来,严氏看着比致澜院大又整齐的致宁院眼红不已。她在安排女儿慕雪住处时,就曾打過致宁院的主意,不想被丈夫一口回绝,严氏为此愤愤不已。 這日夜裡的致澜院廊下虽是灯火通明,气氛却是非常低迷,严氏蜡黄着脸半倚在床上宝蓝大迎枕上,一双眼早已哭肿如核桃一般。 “夫人,您可千万要振作起来啊!”严氏的奶娘容嬷嬷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苦口婆心的劝道。“您不能让八姑娘白白牺牲了。” 严氏置若罔闻,她伤心,她痛苦,她难過,为何死的不是那個小贱种,为什么死的会是她的宝贝女儿! 眼见严氏自意外发生后便恍惚度日,容嬷嬷焦心不已,严氏进门后才只一女,多年来毫无动静,如今八姑娘又死于非命,這打击对严氏来說是致命的,但眼下若让严氏這般放任自己沈溺悲痛,接下来就该她们這些人倒大霉了。 严氏的大丫鬟轻轻走进内室,附到容嬷嬷耳边低语几句,容嬷嬷微叹口气告退出来,来到外间就见儿媳容妈妈正焦急的站在门边。 “怎么了?” “婆婆,大丫儿在七姑娘那儿到底妥不妥当?”容妈妈听說管着七姑娘院门的,竟是先头夫人的人,当下心裡就慌了,离了大厨房就往致澜院来。 容嬷嬷皱着眉将她拉到门外。“怎么好端端的问起這事来?” 容妈妈将事情說给婆婆听,容嬷嬷沒好气的瞪了媳妇一眼。“大惊小怪的。這有什么好担心的?” 容妈妈心裡暗恼,面上仍陪着笑,“媳妇這不是担心嗎?大丫儿在家裡原就沒干過什么粗活儿,夫人让她去七姑娘那儿……”听闻八姑娘院裡侍候的,全给杖毙了,她能不担心自個儿的闺女儿嗎?前头夫人的人又与夫人的人不对付,大丫儿在七姑娘院裡,不知会不会受排揎。 “我问你,严家可有人来?”容嬷嬷倒不担心大孙女儿,她担心的是别的事。 “沒有。”容妈妈摇头,容嬷嬷听了眉头皱成了川字。 “明儿让大郎跑一趟,三姑奶奶的闺女儿沒了,娘家人竟然不闻不问的,這成什么事儿?” 嘎?容妈妈微愣,不解的看着婆母,容嬷嬷也不解释,只吩咐她记得此事,便赶她回去。 容妈妈满腹忧心而来,沒想回去還是满腹疑惑,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嬷嬷。”容嬷嬷正低头进门,听到有人唤她便停下回头,见是严氏的丫鬟青柳,遂问:“严家可有来人?” “沒有。”方才容嬷嬷与儿媳說话时,青柳就在一旁。“嬷嬷觉得有什么不对嗎?” 容嬷嬷看了眼内室,拉着青柳出了堂屋,转入耳房裡,见四下无人后,才道:“八姑娘出事都多少天了,老夫人和大爷他们都沒人上门探望,你不觉得事有蹊跷?” 青柳点头。“确实不对劲,可是嬷嬷,夫人现在那個样儿,老爷又军中忙着,连八姑娘……都沒空回来……"语气之中颇有不满,容嬷嬷垂下眼,老爷眼下沒空处理這事,两位少奶奶又是管家的新手,只要赶在老爷、少爷们回来之前,抹平了這事,老爷看在夫人痛失爱女的份上,兴许還会给她再生一個孩子的机会。 只要严家不要与此事牵连上…… 隔天一早,容大郎便急急忙忙去了严府,严家上下正一团乱,看门的老苍头朝他摆摆手赶他走,容大郎只得匆忙回府,要拉妻子一同去,容妈妈前晚才被大少奶奶的人数落,這会正忙着早膳,那敢随意离开,只得让小女儿二丫儿去找容嬷嬷,容嬷嬷指了青柳随容大郎去严家。 去到严家,老苍头上下打量了他们良久,青柳臭着脸指着老苍头道:“我們是三姑奶奶派回来的,有急事要办,你要是再唠叨刁难,误了三姑奶奶的大事,看老夫人不剥了你的皮。” 老苍头這才退开让他们进去。 因为要进内宅,容大郎不方便,便自行去找相熟的人打听事情,青柳一人随老夫人派来的婆子进后宅。 来到老夫人住的院子,明间裡老夫人正坐在上首候着他,旁边架着屏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青柳跪伏于地磕了头請安后,屏风后传来女子的细碎的言语声,老夫人轻咳一声,后头的声音才停歇。 “你三姑奶奶可好?” “回老夫人话,三姑奶奶這些日子真是苦哪!”青柳說着便泪如雨下,细细诉說了严氏近况。 老夫人听着难過的哭了起来,一旁的丫鬟又是送帕子,又是端茶送水的,忙乱一番,才听到老夫人哽咽的问:“多亏了你们几個照应我儿。” 青柳道是应该的,又谦让几句后,老夫人交代她们好好侍候严氏,便要让人送她出去。 青柳心急,不由上前重跪伏于地。“老夫人,三姑奶奶……”话到临头,终究還是吞了回去,她微微抬头看向前方,她只看得到老夫人坐的椅榻前的脚踏,石青色的裙襬上绣着精致的边條,裙下一双黑地红花绣花鞋,两边各坐一個丫鬟,她立即垂下眼,不敢再胡乱瞧,不一会儿,窸窣衣裾连番响起,随即有人从她身边往外退下,待窸窣声远去,上头的老夫人才开口唤她。 “起来回话。” “是。”青柳轻轻的站起身来。 “站在我跟前来。”严老夫人年岁不過五旬,保养得宜的她,目光锐利的打量着眼前的正当年少的丫鬟,青柳抖着身子举步艰难,好半晌才走到严老夫人面前。 “你三姑奶奶有什么事情,要让你跟我說的?” “回老夫人,是容嬷嬷有事要跟您說。”青柳沒亲见過严老夫人,但她听過這位主子的事,此刻面对她,全身上下不由直发颤。 严老夫人沒想到竟不是女儿有话要与自己說,不由一怔。“容嬷嬷有什么事要跟我說?” 青柳迟疑了会,方才靠上前,小声的跟严老夫人說了。 严老夫人叹了口气,“倒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该遣人過府关切。”顿了下又道:“你回去与容嬷嬷說一声,让她好生照顾三姑奶奶。唉!不是家裡不关心她们母女,实在是……家裡也出了事。” 青柳闻言惊讶的抬起头来。 蓝家花厅裡,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正忙着处理家务,严氏一派的媳妇、嬷嬷们冷眼看着,心底开始发怵,還以为這两位少奶奶年少不经事,沒想到竟是厉害的。 一個丫鬟匆匆由外头进来,一进门便凑到大少奶奶的大丫鬟身边耳语,那大丫鬟随即转身对大少奶奶不知說了什么,就见大少奶奶微微笑道:“既是母亲家裡来人了,当然是赶紧請进来,怎好怠慢?”說着便扶着大丫鬟的手起身,大少奶奶轻声的道:“诸位嬷嬷、姐姐们,今儿就先各自忙去吧!若真有急事,就午后再来吧!” 說完便与二少奶奶前去迎接严家人。 她们赶到二门时,严老夫人正扶着青柳的手下车,抬眼看到一群丫鬟们簇拥她们二人前来,当即站定等她们過来,大少奶奶举止婉约动作标准的向严老夫人曲膝請安,二少奶奶动作有些僵,严老夫人挑剔的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冷冷的道:“你们母亲呢?” “母亲自八妹妹去后,便一直待在房裡。”大少奶奶轻声细语,边引着严老夫人走进严氏住的致澜院。“老夫人您来可真是太好了,咱们两個嘴拙的,就怕宽慰不了母亲,反引她伤心,您来,定能安慰母亲丧女之恸。”大少奶奶语带哽咽,說完便致了声歉,拿起绢帕擦眼泪。 严老夫人心裡冷哼一声,“你们两個也不早通知我們一声,你八妹妹如今呢?” 一路行来,她看着蓝府并沒有办丧事的迹象,严老夫人不悦的问。 “八妹妹年少夭折,府裡的老人說不好在家裡头办。”大少奶奶低声回答。 “這是什么话!她可是你们蓝家的骨肉至亲,她的事你给挪到那儿去办?”严老夫人大怒。 二少奶奶开口道:“八妹妹在济福庵发丧。” “你们!”严老夫人停下怒视着她们两妯娌,旁边随侍的丫鬟仆妇全都不敢动弹。 “母亲那日受了惊吓,一直未好,家裡侍候的老人们說,怕是八妹妹念着母亲,所以母亲才一直沒有好转,我們怕真有其事,问過济福庵的师太后,才将八妹妹移過去的,只是母亲仍心伤,罗大夫开了药,交代让母亲静养……”大少奶奶丝毫不受严老夫人怒火影响,温温婉婉的把话說完。 严老夫人看着她好一会儿,“你老爷他们呢?” “老爷和少爷们陪着京裡来的贵人校阅,不克立即回返。”大少奶奶低垂眼眸回道。 严老夫人正待再說什么,致澜院裡的容嬷嬷,早接到消息赶了過来,她匆匆上前福礼,严老夫人便打发大少奶奶她们自去,自己则随容嬷嬷进致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