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笔迹
工作一天的人们已经放工,不出意外也应该回到家的時間。
六道口附近的一條胡同口外面,皇冠轿车熄火停下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哒哒哒……
牛筋鞋底磕碰在胡同裡的青石板上。
数着门牌号,李建昆在一座大杂院门前站定。
院门沒关。
透過院门能看见,裡面很热闹,有两户人家在门外搭起小桌板,一家老小正在吃晚饭。
互相之间還搭着话,男人们举杯隔空对饮。
“請问,杨兴敏同志是住這裡嗎?”
闻声,院裡的人齐齐扭头探去。
当看见是一個穿着长款风衣、气度不凡的高大青年,尤其见他手上拎着茅台酒、龙井茶礼盒时,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明显有些局促。
大剌剌的动作收敛,吃饭变成细嚼慢咽。
一张小桌板旁边,一個還穿着邮政绿的裤子的中年男人,有些错愕地站起来,一字一顿說:
“您找我?”
李建昆看清他的裤子后,就知道沒有找错人,点点头,跨過院门走进去。
杨家婆娘赶忙从小饭桌旁,让开位置,還使眼色给儿子儿媳,让他们看好两個熊孩子,然后笑着问李建昆:
“您吃了嗎,家裡菜不好,饭還有,要不随便对付一口?”
李建昆含笑表示感谢,說自己吃過。
杨兴敏瞥一眼放到他腿边地上的两瓶茅台,以及更稀罕的龙井茶礼盒,莫名的一阵紧张。
他想,他只是個片区邮递员啊。
可沒什么大能耐。
帮人干什么大事。
“您是?”他问。
李建昆笑笑道:“也是這附近的人,找您主要想打听個事。”
李建昆說着,从米黄色风衣内衬,摸出那只白信封,双手递過去:
“這個地址是您投递的嗎?”
杨兴敏接過去看了看,不假思索道:“啊对,這户人家我印象還挺深,父亲身残志坚,在他们那胡同口摆摊修鞋,其实家裡日子挺好過的,女儿是大学生干部,在报社工作,還有私家车呢。”
他仍沒搞懂眼前這金贵小伙子,找他的目的。
反正他知道的先說。
“那您知道這封信是从哪寄出来的嗎?”李建昆又问。
“啊?這?”
杨兴敏摊摊手,爱莫能助道:“我不知道,匿名信啊,上面也沒個寄信人地址。”
李建昆接着问:“您从哪取的信?”
“邮局呀。”
杨兴敏解释說:“局裡有很多人,分工不同,有人负责专门整理好各個片区的信,我早上去上班取過来,就开始送了。”
李建昆对邮局的工作不甚了解,尽管他能想象到是這样。
“你们邮局有什么记录嗎,能追踪到每封信从哪寄出的,再寄到哪?”
“這……我不清楚呀,但我感觉沒有,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李建昆眼裡浮现一抹黯然。
信息不发达的年代,想追踪一封信的来历,真心不容易。
不像后世,手机上信件寄到每一個站点,都能实时查看。
“行,谢谢您了。”
李建昆从小板凳上起身,告辞离开。
杨兴敏指指地上的茅台和龙井茶礼盒:“诶,這些东西——”
“冒昧叨扰,一点小心意。”
李建昆转身向门外走去,杨兴敏還想再說点什么的时候,婆娘放下碗,用巴掌捂住他的嘴。
“不是不是,我說個正事。”
杨兴敏掰开婆娘的手,喊道:“诶,小伙子,我提醒你一下,追查匿名信,可能会摊上事。”
李建昆扭头冲他微微一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到李建昆消失在院门外面,邻居一家慕了,男主人捧起空酒杯,作势讨要道:
“兴敏呐,茅台耶,不给老哥整一杯?”
不等杨兴敏回话,杨家婆娘美滋滋抱起两瓶茅台和龙井茶礼盒,向屋裡走去:“美的你。”
“哈哈!”
邻居也是开玩笑,就算家裡有,像他们這种人家,不是大年三十,谁能开這酒喝。
话說杨家今天也是财神临门,随口回几句话,還沒帮到人家,得這么贵重的礼。
……
……
“陈局,有個人找您。”
“现在沒空啊,我马上有個会议。”
“您、可能得见见。”
“哦?谁啊?”
“特区华电公司的总经理,李建昆。”
“他?快請快請。”
李建昆思来想去,既然追踪一份匿名信這么难,要找就找权限最大的人。
此人如果都沒办法。
只能說明這條路确实走不通。
该說不說,他或许是邮电最大的客户。
不多时,在秘书的引导下,李建昆见到這位陈局长。
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
五分钟后,才进入正题。
得知他的来意后,陈局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道:
“李经理,你知道匿名信为什么叫匿名信嗎?
“既然允许這种信件的存在,追踪它……是要不得的。”
李建昆表情不变问:“可以追踪嗎?”
陈局苦笑:“你跑到邮电总局来,问我可不可以追踪匿名信……你這,不是要害我犯错误么。”
“這其中牵扯到一條人命,一個六年级的小学生。”
李建昆說着,取出那只白信封,抽出裡面的红线信纸,递過去。
陈局接過打量之后,沉吟道:“就算這样,你也应该先报警,警方介入的话,我們才好协助。”
李建昆眼前一亮:“這么說可以追踪?”
陈局伸手道:“把信封给我看看。”
李建昆照办。
陈局在信封上扫两眼后,道:“這封信是首都寄出的呀。
“啧,不是单位信。
“只能追踪到一個区域。”
“那也行!”李建昆大喜。
陈局看着他。
他也看着陈局。
“所以我现在要去所裡一趟,你到嘴的话才能說出来?”李建昆脸上的笑容消失,从红漆木艺沙发上起身。
陈局迟疑一下后,起身,换上一张笑脸,扶着他坐回原位:
“嗨,我只是說正常来讲是這样,但事急从权,這不是涉及到一個小孩的性命嗎,万一错過营救時間呢,对吧。
“伱先坐坐,我马上安排车带你過去。”
“我有车。”李建昆道。
“那我安排個人带你過去。”
李建昆问:“去哪?”
“寄信的地方呀。”
陈局从红漆木茶几上,拿起那只白信封,用手指戳戳邮票上、检票用的蓝色印章,道:“這上面有信息,一般人不知道。
“不過,你要有個心理准备,想在那個地方,锁定寄信的人……难!”
一個小时后,李建昆又回到海淀。
站在颐和园门口。
飞檐翘角的红楼大门外,石料台阶左侧,有一只花篮式的绿邮筒。
陈局安排来的人說,信就是投递到這只邮筒裡的。
可望着红楼大门处,人来人往的游客,李建昆两眼发黑。
……
……
李建昆沿着暗道走,一头撞在南墙上。
然而,追缉徐庆有這么久,這封信是唯一的线索。
随后的几天,李建昆好似魔怔了。
猫在四合院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裡一直捧着那封信,时而翻来覆去地看,时而怔怔发呆。
玉英婆娘看在眼裡,急在心头。
她知道自己一個老婆子,又沒文化,劝慰不了儿子,无奈又打电话将干儿子喊過来。
王山河是和鲁娜一起来的,還抱来王朝帝。
看见干儿子,李建昆总算放开那封信,抱過小宝宝逗弄着,消瘦许多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我要看看這封信,你沒意见吧?”王山河指着五屉桌上的白信封說。
正所谓建昆虐我千百遍,我待建昆如初恋。
他今天有個大事,關於首都筹建首座拍卖行,接到干妈的电话后,火急火燎撂摊子赶過来,路上想想,两人刚大吵一架,自己估计也顶不了什么用,又驱车去将儿子接来。
终究是他面子大。
李建昆只顾逗弄干儿子,沒搭理。
王山河拿起信,抽出红线信纸观阅。
鲁娜歪過脑壳打量,也想看看搞得昆哥和红衣婚礼取消,還弄得昆哥失心疯样的信,到底写了些什么。
“诶?”
王山河正怒火中烧,侧头望向媳妇儿:“怎么了?”
“這笔迹我好像见過。”
唰!
几乎0.5秒之内,李建昆冲到两人身前,并完成将干儿子塞回他亲爹怀裡的动作,然后扶着鲁娜的双肩,睁大眼睛问:
“小娜,這笔迹你认识?”
“好像……在哪见過。”
“在哪?”
“一时想不起来。”
“……”
李建昆将她扶到五屉桌旁边的檀木官帽椅上坐下:“来来来,坐這裡,好好想。
“山河,你把帝帝抱出去,别打扰她。”
王山河出门时,诧异望向媳妇儿问:“你還有這本事,過目不忘?”
鲁娜已陷入回忆,深知這对于昆哥很重要,在脑子裡仔细检索,随口回道:“应该是件還挺重要的事情裡,见到過。”
听闻這话,李建昆大喜過望:“好好想,好好想。”
他也离开房间,并带上房门,但沒走远,守着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搅鲁娜。
“对啦!”
仅仅五分钟后,卧室裡传出声音。
哐当!
李建昆撞开房门。
鲁娜扭头望向他,道:“昆哥,你還记不记得当年,你让我接手暂安小院的一间铺子,你還說挣的钱都归我。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事业。”
李建昆点点头:“接手的是庆江坊,后面你卖磁带。”
鲁娜微微颔首,继续說道:
“当时院裡所有铺主都要写個协议和保证书,我不会写,是金彪還是陈亚军,我忘了,把上任铺主写的东西扔给我,說反正要作废,让我改個名字照抄,抄完撕掉。
“這笔迹,就是那上面的笔迹。”
鲁娜和李建昆相视而望,异口同声道:“刘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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