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要电的收音机
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
屋檐下,贵飞懒汉躺在竹椅上,享受着冬日暖阳,悠闲惬意。
自从臭小子高考完后,家裡总算恢复正常了。
但,臭小子就不一定完全正常。
這会蹲墙角,拿把借来的刨子,卖力招呼一块松木板,木花乱飞。
贵飞懒汉看得特稀奇。
還有模有样呢,不记得他学過這手活计啊。
“你做啥呢,忙活一上午?”
“沒长眼?”
“对木工活感兴趣了?”
贵飞懒汉来了兴致,格外支持這個方向,瞅着有点天赋,做木匠好啊。
不用种田捣土。
只要本事過硬,出去一天至少是一块钱,回来上交大队5毛钱买工分。
满工分!年底分红一分不能少。
每天還落5毛。
贵飞懒汉在心裡掰算,一天5毛,一月15块,一年……我滴個乖乖!
整整二百呀喂!
“建昆,学木匠,就学木匠!”
我学你二大爷。
李建昆懒得鸟他,继续忙活。
一天后,一個精致小木匣就此成型,也就少层油漆,還上了合页呢。
小王家薅的。
早上二姐出工前瞧见,想要過去,装女儿家的小物件。
這货沒给。
赶明儿再做一個就是。
這匣子等着用。
早說過,他可是個老手艺人儿。
什么腾鹰之流,那都是弟弟。
上午猫在房间,把该组装的组装好,完了提上篾刀,到后山上砍了根毛竹背回来。
“你到底干啥呀,又想学篾匠?”
贵飞懒汉坐不住了,打算好好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年轻人爱走歪路。
蔑匠不行啊,不吃香,窝家裡编個竹篮竹筐的,卖不了几個鸟钱。
木匠就不一样。
谁家新人结婚不打几样家具?
死了還得制棺材呢。
請過去就得管饭管烟,逢人要喊声师傅。
“建昆哪,伱听我讲,不說别人,跛子爷家的二小子你总知道,人家就是木匠,隔三差五躲起来吃肉哩……”
耳边像有只苍蝇在嗡。
又不能一巴掌拍死。
李建昆自顾自忙活,拿锄头在屋头刨了個坑,完事回屋裡取出一把漆包线。
“你哪搞的电线?這是干嘛,咱屋又沒电?”
整個清溪甸大队,只有大队部通了电,還是费老大劲,从镇上牵来的一根细线。
贵飞懒汉凑過来,蹲在旁边咂摸。
“哎呀你個败家子啊,這么好的电线就叫你给毁了!”
只见這货拿把小刀,将好生生的漆包线油漆刮花,遂弄成一個再也无法還原的網状,找来碎布條,绑在毛竹上。
接着把毛竹竖起,插进刚挖的坑裡,埋好。
拿着漆包线另一端,回屋了。
“干啥都不知道。”
贵飞懒汉挠了挠脑壳,决定一探究竟。
房间裡,李建昆把天线接进木匣子,带上耳机,略微调整一下……呲呲
嘿,有了!
遂在條凳上坐下,背靠墙壁,眯起眼睛,陶醉起来。
久违的语调啊。
只有在這個年代才能听到。
日后的人应该都有這种感觉,怎么七八十年代主持人声音怪怪的呢?
不是怪,是激昂。
时代的需要。
這年头播音员干得最多的活儿,就是传播利好的政策、胜利的成果。
会刻意去发声,使其更嘹亮、尖锐,才配得上那种情绪。
讲道理,代入感很强不是嗎?
让人心潮澎湃。
贵飞懒汉在门口一脸神奇。
耳机他知道啊,怎么還摇头晃脑的,难不成裡面能有声?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家裡电都沒有!
他蹑手蹑脚走過去,弓着腰,把头往耳机旁凑啊凑的,越来越近……
李建昆猛地睁眼,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就說有什么异物在靠近自己吧。
“你听啥?”
“听歌呀。”
“哪来的歌?”
“耳机裡的呀。”
我信你個鬼!
欺负你爹沒见识?
我就读個私塾也比你個破高中强!
贵飞懒汉来了火气,一把薅過耳机一头,往自己耳朵裡一塞。
嘎!
“岭山开遍哟,映山红~”
這個自认全大队最有文化的干巴汉子,一对浑黄老眼,霎時間瞪得比铜铃還大。
這事儿……
不合理啊!
他听出来了,這是广播。
沒有电,它怎么能听广播?
声音不沿电线走,难不成飞過来的?!
贵飞懒汉唰地低头,望向破桌板上的木匣子,這是什么宝贝疙瘩?
裡头有個缠纸上的铜线圈,几個小瓷柱,两块泛着绿光的石头……
宝石?!
臭小子哪搞的神秘宝石,還自制了一個匣子,七连八连的,把它的威力激发出来了!
“建昆,你怎么会搞這個,你哪搞的宝石啊?”
摘掉耳机,贵飞懒汉忙不迭打听,神情激荡。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啊,你猜怎么着?
有真的!
今儿在他身上应验了!
宝你妹啊。
這事李建昆還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跟他說无线电,他能懂么。
“這是国家推广的一项新技术,叫无线收音,喏,這個叫矿石收音机,不是什么宝石,就一矿石,县裡有卖的,两颗8毛。”
沒辙,必须得开导下。
不然這厮能震惊一整年。
实际矿石收音机早玩烂了,否则他也不能這么轻松买齐材料。
60年代有部电影,叫《童年的收音机》,裡面就有山区小孩制作矿石收音机的镜头。
当年的电影可不兴手撕鬼子那一套,特真实。
你看,小孩都会制作。
就說明它真的不复杂。
玩家圈将矿石收音机,定性为最简单的无线电接受装置,嗯,日后也很多人玩,就是手痒,哦不,玩的是情怀。
它的原理,用大白话說:
一個天线回路,经调谐后,接矿石检波,再推动耳机收听。
它的诞生,无他,一個字——
穷。
贫穷推动人类去挖空心思找乐子。
半导体刚出现时,那叫一個贵啊,普通人哪玩得起?
有人便根据半导体的原理,用两块不同材料的矿石,组成一個PN结,来替代二极管,并用它滤波。
后来大家习惯把那些不使用电源,电路裡只有一個半导体元件的收音机,统称为矿石收音机。
日后的小朋友未必沒见過。
新海城有部动漫,叫《追逐繁星的孩子》,裡面就有。
早些年,国家還专门出過书,想在农村普及矿石收音机。
叫《农村无线电技术与应用》,跟《养猪手册》、《怎么阉鸡》是一茬的。
他们這边沒重视而已。
北方多,走到下乡屯子,嚯,還以为到了什么卫星阵地,头顶全是天线網。
說起戏匣子、话匣子,北方小朋友总归有点印象。
“国家新技术啊……”
提及国家,贵飞懒汉也不怀疑,只是刚升起的仙侠梦,碎成一地:“那你怎么会?”
“咋了,我就会。”
当某件事你无法解释清楚时,记得耍无赖。
——牛顿。
贵飞懒汉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问:“這玩意你做成功,拢共花了多少钱?”
這话算是问到了正点子上。
李建昆为什么不直接买台收音机?
亲娘呢,老贵,比日后贵多了!
有钱還不好买到。
要票啊。
该說不說,這年头谁家要有個电子管收音机,那绝对是奢侈品。
土豪家庭。
像红灯、曙光、熊猫等名牌的电子管收音机,普通型号都得大几十。
奢华点的,配個好木匣子,刷上鲜亮油漆,动辄一两百。
就算买得起的人家,保准也是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不用时,還得拿個专用镂花布罩好。
能衬托出整個家庭的排面。
還有艺术气息。
就這么神!
“不贵,五块钱。”以为這厮会跟老妈嚼舌根,說他乱花钱。
咦?
超乎想象的便宜呀。
贵飞懒汉搓着手,笑嘿嘿道:“那你帮爸做一個呗,我给钱。”
他感觉就缺這么個玩艺儿。
配上它,那才叫生活乐无边。
取我狗头铡来!
丫挺会做买卖呀,拿我的钱,付给我,完了我白搭功夫做好,你二郎腿一跷,爷买的!
“不做,费劲,我不听时你拿去听。”
他马上要去上大学了,還能捧学校去不成?
李建昆此时完全沒意识到,就這一句话,给自己招来多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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