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查无此人
這年头流行一個词,叫大院。
顾名思义,就是很大的院子。
但体制内的大院,往往不指物理空间的大,虽然越牛逼的单位,院子确实越大。
县文教局大院。
一路向西,全县第七。
李建昆愤取真经而来。
王山河跟在旁边,今儿门卫大爷摆烂,不管不问。
感觉来的不是时候。
却又等不了。
大院裡到处是人,尤其进门的主楼下面,乌压压一片,排起数條长龙。
询人一打听,查分就要排队。
大厅裡有安排,一准能查出来。
李建昆把大凤凰扔给小王,让他找個地方停车去。
自行车棚下早沒空了,密密麻麻的,让人有种玩多米诺骨牌的冲动。
chua!
一脚下去。
应该特解气。
他自個去排队。
排了個昏天暗地,足足两個多小时,才轮到。
一楼是個大厅,特空旷,对着门口摆起一排长條桌,上面铺就墨蓝色的桌布。
六七名工作人员排排坐。
“你好。”
他瞄准机会,挑中一個看起来好沟通点的。
是個戴细边眼镜的姐姐。
嗯,相对大只。
别问,问就是经验。
“准考证号。”
大姐姐头也不抬。
公务员的活就是這样,容易把人搞麻木。
鲁迅說,贪安稳就沒有自由,要自由就要历些危险,只有這两條路。
真理。
“650117。”
“哗啦哗啦!”
大姐姐像個无情的翻书机器。
半晌后,蹙蹙眉,终于抬起头,眼前一亮,言语也多了点色彩。
“同学,你這准考证号有問題呀,单子上沒有。”
什么叫沒有?
這货气血上涌,差点沒原地爆炸。
分数分数不给我!
现在一搞。
连准考证号都沒了呗?
“姐,我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学校那边出了点問題,所以過来這边查,麻烦你再看看,在不在别的册子上?”
大姐姐心說看出来了,不然能叫伱“同学”?
這不是今儿第一起。
有些学生回学校,发现自己名字沒上榜,就以为学校那边有疏漏,跑来這边二查。
可是呢?
如此重要的信息,事关考生前途,他们也是慎之又慎。
搞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同学,是真沒有,查询册是按准考证号编排的,我們手上這份,全县考生信息都在。”
见他仍不信,一口一個姐,长得又好看。
大姐姐破例扬起手,道:“喏,你自己看吧。”
李建昆道了声谢,接過她递来的册子,低头扫描起来。
册子已翻开,纸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墨水字,绘成表格。
涵盖了准考证号、考生姓名、学校(单位)、报考类别和分数等信息。
十分详尽。
第一排,第一個准考证序号,是650100。
底下依次排列,650101、650102……650116,650118……
這货瞄着650116和650118的间隙。
扫了十来遍……
我焯!
650117去哪了?
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這种情况也有,就是准考证作废,你是不是被监考老师记了名字?”
大姐姐眼神裡有些异样。
长得挺好,英俊阳光。
干啥不行,非要作弊。
“沒有啊,我五门全考了,沒出任何岔子!”
“那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姐,我這边肯定出了問題,你能不能帮我查查?”
“這個我查不了。”
“那,能不能让我见见相关领导,莫名其妙把我准考证号都搞沒了,总得给個說法吧?”
“這個嘛……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办法,可以让学校出面。”
我特么就是从学校過来的!
“同学,你查完沒有,查完轮到我了。”身后传来声音。
“滚!”
“诶你怎么這样……”
“咋的?!”
李建昆這次是真怒了,沒遇到過這种幺蛾子事。
特么比窦娥還冤哪!
所有信息,毫无征兆之下,就這样被抹去了……你敢信?
這事不算完。
他必须查個水落石出。
不带這么欺负人的!
——
傍晚。
清溪甸。
“昆儿怎么還沒回啊。”
胡玉英瞅着门外的天色,有些坐不住。
嘱咐大女儿先把饭菜端出来吃。
自己准备出去一趟。
要换平时她還不担心,就算学校放假,建昆有时会去大儿子那边,有时会在镇上王家落脚。
但今儿這日子不同。
她忧心忡忡有一阵,生怕高考结果出来,儿子会刺激出個好歹。
“玉英哪,我說你就别操心啦,我的崽儿,這点事都扛不住?”
贵飞懒汉坐着堂屋上首,接過大女儿递来的粥碗,先放在小女儿怀裡。
抚着她小脑瓜,示意她肚子饿了就赶快吃。
“你倒是扛住了。”
胡玉英回了句外人听不懂的话。
跨過门槛,走向院外。
“你去哪啊?”
“看看坚强那孩子回沒回。”
還未走到李坚强家。
耳畔传来一阵炸耳的噪音。
篱笆院外,围聚了不少端着饭碗的大队社员。
“春花,咋了這是?”
玉英婆娘瞅见一個关系亲近的姊妹,忙上前打听。
“哎,考砸了呗,坚强沒考上大学。对啦玉英姐,你家建昆……”
“害,我家建昆指定考不上,我老早就知道,让孩子试试也不是坏事对吧。”
“姐你就是心宽哪,不像有些人……”
此时篱笆院裡,正在进行一场农业辅导课。
锄头、钉耙、镰刀、扁担、箩筐、铁锨……包括木犁,摆了一地。
多半是李大壮特地去生产队借来的。
“過来呀,愣着干嘛!考不上大学,就得回来种田,這些年我可沒让你干過什么活儿。
“现在不成了,不学会這些個,你将来吃啥?
“吃屎啊!”
李坚强浑身战栗,耷拉着脑袋,从咆哮的父亲手中,接過一把锄头。
发疯般在院角掘起来。
豆大泪珠,不断线地滴落在黑黢黢的土地上。
胡玉英看了半晌,情不自禁皱起眉头。
這個李大壮,不做人!
孩子他不想考上嗎?
這会心裡肯定比谁都难受,为人父母的,你不宽慰下就算了,還故意整這一出。
沒错,故意。
一個大队的,大伙知根知底。
李大壮這家伙,又爱吹,又死爱面子。
早嚷嚷着他儿子一准能考上大学,现在考砸了,沒法收场。
只能整這么一出。
故意给大队社员看。
省得明儿见面,人家问起這個,他沒法接茬。
這样一弄,大伙肯定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英婆娘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实在看不下去,加上她有正经由头。
自顾自走进篱笆院。
上前拉住濒临崩溃的李坚强,从他手上薅下锄头。
“胡玉英你干嘛?”
李大壮瞪着眼,不乐意道:“我家事你也管!”
“你爱咋的咋的,我找坚强有点事。”
玉英婆娘那股子彪悍劲上来,大队逢人就得让三分。
不信你怼怼试试。
不骂得你家祖坟冒烟,玉英婆娘就不姓胡。
至于动手,沒人敢,再怎么說,上头還有個贵义老汉。
玉英婆娘拉起李坚强手,一脸慈祥,道:
“坚强啊,沒事,人活一世,哪能沒几道坎儿呢,過去就過去了。
“我问你啊,你今儿在学校看见我家建昆沒有,他咋现在還沒回?”
李坚强瞄向父亲。
李大壮喝道:“问你就說啊,看着我干嘛,沒点屁用!”
李坚强颤了颤,回道:“看看到了,早早上在那看榜,后面就不晓得,好像看看他去找老师了。”
“找老师?干嘛?”
玉英婆娘眼皮狂跳,清楚自家崽儿那暴脾气。
“那榜榜上,沒他名字。”
顿了顿,李坚强仿佛找回些什么,蓦然抬头。
看向父亲,望向倚在大门旁抹泪的母亲,又扫過篱笆院周围。
忽大声說:“我有!”
“我上榜了啊!
“我比建昆厉害多了,我排在榜单中间呢,建昆连名字都沒,分数太低,学校都不好意思登出来!”
“哼~”
李大壮脸色好看不少,挑衅般瞪着玉英婆娘。
后者微微蹙眉,瞥了眼好似重获新生的李坚强,淡淡說:
“哟,可真够厉害的,都上榜了啊,那怎么沒考上?”
說罢,也不管這父子二人啥表情。
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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