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快要燃尽的灯
两辆吉普212一前一后行驶在旷野上。
车轮卷起漫天黄沙。
后车的雨刮器不时摆动,否则根本看不清前路。
吴英雄双腿发麻,屁股像是颠成了几瓣,他望着窗外苍凉的大漠,喃喃道:“真是個苦寒之地啊。”
“你小子不是在上海,就是在首都,要不然美利坚,這回涨见识了吧。”
胡自强拍拍他肩膀道:
“要不說你命好哩,想当年我和昆子头回過来的时候,在這边一点关系沒有,哪有吉普车坐,又是個大冬天,缩在拖拉机后斗,差点沒挺過来。”
這段路出租车根本不敢跑。
尘土漫天不說,路還坑坑洼洼。
一趟下来车费估计還不够修车的。
這两辆车是省物资局的人,帮忙安排的——吉普212空间太小,他们五個人,加上司机,一辆车实在挤不下。
李建昆也向物资局的人,打听過老高被免职的事。
目前可以确定,导火索正是冰箱贸易。
但由于分属不同系统,又相隔甚远,個中细节他们不是很清楚。
进入绥县地界后,胡自强望向李建昆问:
“老高在县裡置了房产?”
李建昆摇摇头:“租的,家裡老人年纪大了,时常有個病痛,老高那個大忙人放心不下,回去一趟又特别麻烦,偶尔接過来住一阵儿。”
按照孟巧兰告知的地址。
进入县城后,寻人一打听,倒也沒太费劲找到地方。
距离县委大院不远。
是一條街巷。
二面的石窑建筑,令吴英雄大为惊奇。
這么大的动静,吸引不少街坊邻裡出门打量,掐着日子算過的孟巧兰,见两辆车在身前停下,隔着车窗露出笑脸,招手道:
“建昆,小强。”
车门打开,吴英雄跳下来道:“嫂子,還有我哩。”
孟巧兰定眼一望:“你是、小英雄?”
家裡有张他们几兄弟的合影。
不過除了她家老高,其他人如今变化都挺大的,尤其是這個小英雄,听老高說,当年還不满十八岁。
吴英雄连连点头,从车上拎下来一些从魔都捎来的礼物。
主要是给一对侄子和侄女的。
只是今天不是周末,這個時間妞妞和蛋蛋在学校裡。
李建昆的眼神越過他们,向石窑裡面望去,沒有开灯的窑洞裡,光线暗沉,有個黑影晃动着,向门口缓缓移动。
“巧兰,你……”
中气不足的声音,充满责备。
“老高你好意思的,出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們說一声。”由于背光的关系,李建昆還沒有看清人。
“哎,我沒事呀,大家都挺忙的,這么老远……”
伴随着声音,蹒跚的脚步跨過门槛。
当看见高进喜的模样后,李建昆险些泪奔。
胡自强睁大眼睛:“老高,你……”
刚因为见到嫂子,脸上带点笑意的吴英雄,表情骤然僵住,脑子裡仿佛晴天一霹雳。
這是老高?!
眼前是一個身形佝偻的男人,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头。
黝黑的脸颊上满是沟壑。
头发……花白。
這根本是個老头!
可老高满打满算,還不到四十岁啊!
吴英雄的眼泪直接决堤,怒问道:“你怎么变成這個样子了?!”
高进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上下打量着他,欣慰地笑了笑:“嗯,一表人才。”
李建昆将孟巧兰拽到一旁,沉声问:“怎么不去医院?”
老高這個身体,绝对不对劲,很不对劲!
孟巧兰眼泪婆娑道:“你要他听劝啊,倔得像头牛一样,怎么說都不肯去。”
李建昆侧头道:“抬起来,送医院!”
富贵兄弟赶忙上前。
高进喜连连摆手:“别别,我沒事,沒事的……”
這可由不得他。
不仅是富贵兄弟,胡自强和吴英雄一起帮忙,沒太费劲,将高进喜抬上一辆吉普车后排。
他很轻。
或许不到一百斤。
孟巧兰喜极而泣:“建昆,谢谢伱们。”
附近围观的群众见车内還在拉扯,纷纷好言相劝:
“高县长,去医院看看吧。”
“您要保重身体啊。”
“您可不敢病倒呀,我們還能指望谁呢。”
“有人瞎了眼!”
…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感情也是最直接和质朴的,谁带着他们過好日子,他们便向着谁。
就這么简单。
载着高进喜的吉普车先行离开,胡自强和吴英雄坐在后排将他夹在中间。
李建昆沒急着跟上,走进石窑看了看。
裡面的景象,几乎是印象中,高老以前在县委大院裡的那口窑洞的翻版。
還是几年前的那些個物件。
大概率是从那边搬来的。
在一张掉漆严重的五屉桌上,李建昆发现墨水還沒干的信纸。
上面是漂亮的钢笔小楷。
【四十七:养殖业。
【养殖业能带来经济效益,這一点毋庸置疑,但必须注重方式方法,像是给困难家庭发放扶贫家畜這种方式,切不可效仿,畜种基本会被吃掉的。
【我們要提前做好思想工作和宣传,达到让一些决定付出努力的群众,主动申請的目的。我們再给予一定支持,尽量做到规模化养殖。
【应从市场需求和本地畜养條件,這两個方面,来确定养殖品类……】
“自从被免职后,他就天天写這些。
“我就问他啊,你写的人家愿意看嗎?這难道沒有点指手画脚的意思?
“他說只是他的工作经验,新县长初来乍到,应该是乐意看的,不能把人都往坏了想。”
耳畔传来声音。
孟巧兰走上前,收起信纸,放进旁边柜子上的一只木匣子裡。
李建昆注意到,那裡面几乎快塞满,厚厚的满是字迹的信纸,有十几公分高。
……
……
“问他這也不痛,那也不痛,我看呐,老高這還是心病。”
医院廊道裡,胡自强叹息說:
“老高一心想带领家乡脱贫,现在连個机会都沒,等于断了他的念想。”
他望向李建昆:
“還得想些办法,让老高恢复原职啊。”
高进喜正在旁边的病房裡,做全身检查。
值得一提的是,听說是他,院长都亲自過来,带着這個小县城裡仅有的几名主任医师。
“复個屁复!”
李建昆皱眉說:“再這样干下去,老高沒几年好活,你们信不信?”
在来时的路上,李建昆其实也是這样想的。
青蓝会那帮小兔崽子,让老高失去什么,他夺回来便是。
但现在,看到老高這副模样,李建昆的想法变了。
老高的身体健康,比一切都重要。
吴英雄道:“我信,老高這個样子,太吓人了,我都不敢认。
“是不能再让他继续這样下去。
“可老高這個人……
“昆哥,你說怎么办?”
李建昆沉吟道:“先等医生检查完,看看结果再說。”
……
……
院长办公室。
李建昆三人坐在墙边的红漆木艺沙发上。
同色的五屉桌后面,老院长一边翻看各种诊断单据,一边摇头叹息。
“很糟糕?”李建昆提心吊胆问。
老院长点点头。
胡自强迟疑一下,问:“不会、有什么不治之——
“唔……”
吴英雄一把捂住他嘴巴。
李建昆站起身来,走到五屉桌前面:“院长,直說吧。”
“高县长這個身体状况,說简单点,紊乱了。
“长期的劳累,作息不当,肯定经常熬夜。
“同时又不按时吃饭,還缺乏身体锻炼。
“免疫力极其低。
“一個不好……容易猝死。
“一個伤寒感冒,可能就会要半條命。
“另外,像是胃啊、脾啊、肝啊、心脏啊……或多或少都有些問題,继续這种状况下去……即使能撑着,患癌也是大概率的事。”
這番话听得李建昆三人,既心惊胆战,又长松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沒什么绝症。
李建昆问:“那该怎么治呢?”
院长:“主要两個方面:
“首先,要给他做细致的全身检查,像是胃镜、肠镜,拍片子呀,通過這些科学的诊断,对症下药,有什么病治什么。
“這個你们最好去大医院,咱们這种小地方,医疗條件太简陋了。
“就說我們今天的检查,如果有什么初期的病变,其实也很难检查出来。”
“其次,要调养,好好调养,不能再让他那么劳累,必须加强锻炼,配合一些食补、药补,用我們中医的說法,要把元气补回来……”
三人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
与一個娇小身影撞個正着。
李建昆苦笑說:“嫂子,我們還能瞒着你嗎?
“别担心,都是可以治疗或者调养的。”
李建昆顿了顿,道:
“接下来,你得帮我。”
孟巧兰也是暗松口气,问道:“做什么?”
“你们一家,得跟我們走。”
“啊?”
“你也听到,得上大医院,得好好调养,任何一点,你们這边都不具备條件啊。”
孟巧兰攒着衣角說:“可、可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得帮忙,做通老人和孩子的工作,包括你们两個。”
李建昆扫向胡自强和吴英雄:
“咱们所有人,意见一致,同一行径,一起给他做工作。
“如果還做不通。”
李建昆咬咬牙道:
“就算捆,也得给他捆走!”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