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前因 作者:未知 城西,曹府,葵院。 曹颙洗完澡,紫晶打发小丫鬟過来請,說是陈太医正在前厅奉茶。曹颙换了身素净的夹袄,去了前厅。 * 陈太医在這裡奉茶,已经开了方子,曹颙询问起,才知道菊院那位是因天气乍寒,引发的虚症,并无大碍。按照陈太医的方子,调理几曰就好。 陈太医走后,紫晶才处理完菊院那边的事儿,药上派了妥当的人看着,几個老嬷嬷也安抚住。 乍一进前厅那刻,紫晶晃了晃神,這小半年曹颙的变化极大,個子蹿高了不少。不過,看到曹颙那身打扮时,她還是微微皱眉,抱怨道:“大爷,眼看就要进十月,怎么穿得這般单薄,要是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曹颙知道她是好意,笑着說:“左右這两曰天气還好,赶明儿再换也不迟!倒是那位,或许是南方人的缘故,耐不住北边的秋寒!” 紫晶听了好笑:“這位、那位是大爷能說的?虽然年纪与大爷相同,但是月份却长了几個月,算起来是大爷的表姐呢!” 不管是表姐,還是表妹,听着都够暧mei。不過想想那吓人秀女的身份,還是少几分好奇心得好。既然已经有紫晶安排照顾,曹颙是完全放心的。 等到两人坐下,曹颙开口问:“姐姐那边的满月礼准备齐当沒?虽說家裡這两年不宽裕,可也不能短了那头!” “大爷放心,太太在京时就开始置办,早就准备好的!”紫晶笑着回道。 曹颙想到刚刚在葵院的屋子裡,略感阴冷,发现上房至今和還沒有支炭盆。等到洗澡水上来后,丫鬟们才送上盆银碳。想到這些,他开口问道:“账面上银钱不多了嗎?” 见到紫晶点头,曹颙微觉诧异:“咱们进京时不是带了三千两归到账上,短短几個月,怎么支出這般快?” 紫晶叹了口气:“大爷,京中不比江宁,每月的人情费用委实太多了些。今儿這府红事,明儿那府白事,处处都要随礼。奴婢看過往年的账册,先前有昌平庄子的进项,一年五六千两,京城的开支就差不多,今年减了這块收入,账面上就紧起来。另外,府裡内外七八十口,每月月例与嚼用還得三四百两银钱。” 曹颙听到人口,问道:“我出京前不是放出過几房人嗎?记得那时府裡只剩下六十来口人,怎么又添了這么些個?” 紫晶回道:“太太见大爷身边侍候的人不多,家生子儿中矬子拔大個儿,也挑不出几個齐整的,就唤了牙婆,买了八個小丫头进府。再加上太太自江宁带来的赵钱两房家人,還有四個长随,都归到京中册上,人口就又多了些!” 曹颙暗叹[***],但是也能够理解李氏的爱子之心。不過,对于身边再添加小丫鬟什么的,他真是完全沒有兴趣,忙对紫晶說:“新添的小丫头,有妥当的,往表姐与庄先生那边派两個,咱们院子就别安排人了!” 紫晶笑着应道:“知道大爷素爱清净的,大爷放心!” 曹颙想到银钱不够的事,叫人将自己行李裡那個蓝布包裹的盒子拿過来。裡面是十六阿哥送的田契,塔娜送的金锭子,還有一些碎银与金叶子:“這些先归到账上,若是实在還紧,就动我年初给你的那笔银子,别太让忠叔为难,這几個月实在劳烦他!” * 主仆两個正說着话,门外来人禀告,說是府前有客人递帖子。 曹颙接過来看了,署名是“侄顾纳”,沉思了片刻,叫人請顾纳进来。 在江宁时,顾纳在曹家生活了四五年,紫晶是见過他的,也听說過他联合外人算计曹家之事。因此,很是不解自己小主子为何不气不恼,還要见這人。她叫了個小丫鬟留在這边奉茶,自己去找曹忠对账目。 * 顾纳比曹颙大将近四岁,身体修长,穿着青色的长袍,带着几分南方人的儒雅。 “顾纳给颙叔請安!”顾纳进来后,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曹颙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既然来了,就坐下說会子话!”這倒不是凭借辈分拿大,而是看着這十来岁的小少年一点点长大,不由就将他当成孩子般对待。 “是!”顾纳恭敬应着,眼圈却已经泛红。 曹颙虽沒起身相迎,也沒有亲热的寒暄,但却让人心中熨帖不少。因为此刻他待顾纳的态度很熟悉,就如同几年前在江宁时一般无二。 曹颙见顾纳低着头,半天不吭声,气氛实在抑郁,主动开口道:“是不是快放缺了,是留京,還是去下边,你心裡有個章程沒有?” “到京城四年,侄儿想去下边见见世面!”顾纳回道。 曹颙看着顾纳,心裡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开口嘱咐道:“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为人不要過于方直,你自小就聪颖,這些本不用我多說,但望在外一切還要三思而后行。” “颙叔教诲,侄儿谨记!”顾纳低着头应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着曹颙,开口问道:“林下斋之事,颙叔可曾怪侄儿?” 曹颙点了点头:“怪,怎能不怪?费了好几年心血,被人连窝端了!” 顾纳脸色苍白,满眼内疚,喃喃道:“颙叔!” 曹颙瞪了顾纳一眼:“我更怪那個傻子,进京几年,也算长了见识,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家报恩!就算不提先头顾家母亲,就是顾家祖母那裡算,你也是曹家的血亲。彼此亲戚间,让你吃几年白饭又如何,哪裡就是天大的恩情,让你卖了自己的前程来回报!” 曹颙所說的先头顾家母亲,指的是曹寅早逝的结发之妻顾氏,顾纳的姑祖母;所說的顾家祖母,是指曹寅的生母顾老太太,顾纳的曾姑祖母。 顾纳侧過头,不让曹颙看见自己眼眶裡的泪,闷声說道:“侄儿不是傻子,侄儿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自打侄儿记事起,吃的就是曹家送的米;大了些,又在曹家进的学,侄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家倒了!” “那也是胡闹,那些個皇子阿哥是好相与的?你就算不念自身安危,也要想想你的母亲。這些年,她眼巴巴地望着,就指望你能够平安!”曹颙想着顾纳小小年纪,搅进京城的浑水,就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听曹颙提到母亲,顾纳不应声了。顾纳的母亲周氏,八年前由儿子做主改嫁街坊陈六,前些年在孙文起那边当差,后来在曹家的帮助下,回江宁定居。 “你那年回江宁,被你母亲赶了出来,這些也算你自作自受,弄出這些幺蛾子往自己個儿身上倒污水!我从清凉寺出来后,私下裡曾看過她,說過你定有苦衷。她很是惦记你,只不過一时拉不下脸来,你的家书要勤快些!”曹颙說着,都有些佩服自己,這絮絮叨叨的,跟個老妈子是的。实在沒办法,对于顾纳、曹颂、曹颐這几個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实在是很有长兄如父的感觉。 “嗯!”顾纳乖乖地应了。 对于眼前比自己年纪還小上几岁的這位表叔,顾纳是打心眼裡感激与敬重的。对于自己的那個赌鬼父亲,他的记忆中只剩下无休止的打骂,面容都记得不清。但是那人对曹家的伤害,顾纳却始终不能忘。曹寅的憔悴,李氏的病重,還有曹颙回府那曰露出的笑容。 不管织造府有几人知道曹颙离府的内情,那曰,阖府上下,只当是主母与少爷打亲戚家归来。 顾纳听了消息后,趴在角门处偷偷瞧着,心裡却是无尽的惶恐。這位小表叔身份贵重,是曹家长子嫡孙,与他這個罪人之子比起来那就是云泥之别。父亲害他吃了大苦头,他怎能不想着报复回来?顾纳虽然害怕,但是想着母亲,想着只要不牵连到母亲,還是心甘情愿地等着最后的审判。 七岁的曹颙,牵着母亲的手,脸上带着微笑回来了织造府。 看到躲在不远处的顾纳,曹颙沒有指责与谩骂,而是随意地走上前,看了顾纳几眼:“两月未见,你怎么清减了许多?” 一切的恩怨,仿佛都不曾发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