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年少言轻】 作者:未知 短時間内,父亲是不可能被捞出来的。他犯的事太大,已经惊动了省裡,沒人敢给他翻案。 1993年這個時間段很尴尬,中央在摸着石头過河,民间也在莽着头乱冲。举国上下都知道必须改革,但怎么改革,改革到哪种程度,那是谁也搞不清楚的。 而国企這一块,又是最敏感的地带,撞上了绝无幸免。 宋维扬想让父亲快点出狱,只有一個办法可行,那就是壮大宋家的力量,争取减刑、减刑、再减刑。 审判结束了十多分钟,直到工作人员清场,郭晓兰才神情恍惚的离席,脚下一個踉跄,宋维扬和大哥连忙搀扶。 “妈,别担心,還可以争取减刑。”宋维扬安慰道。 郭晓兰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点头說:“妈知道,你要努力读书,明年就要高考了。” 宋其志倒是心大,开导母亲和弟弟:“以后家裡有我呢,等爸三五年出来,咱们還可以东山再起!” 宋大哥的笑容沒能持续多久,他很快就被法院门口的情况给惊住了。 厂裡工人来了几十号,還有跟罐头厂合作的企业、果农、经销商正堵在那裡,密密麻麻估计有100多人。一看到宋家人出来,這些讨债者立即围上前,纷纷叫嚷: “宋厂长,工资先给我們结了吧。” “宋老板,你的罐头根本卖不掉,货款怎么也要退一部分。” “宋老板,去年你收的甜橘還沒给钱呢。” “宋厂长,你采购的罐头瓶有两個季度沒结款了。” “……” 這些人都知道宋家败落了,再不跑来要钱,以后就沒有任何机会。 面对100多号讨债者堵路,旁边還有记者及群众围观,宋大哥也不敢乱发兵痞脾气,只能硬着头皮大声许诺:“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会把大家的钱给還上!” 众人裡三层外三层,将宋其志团团围住,生怕他跑掉,催促道:“宋厂长,我們跟着你一起去弄钱。” 宋其志哪有办法弄钱啊,他只能忽悠說:“請大家再给我一点時間,再给我一点時間!” “時間我們有的是,我們要钱!” “就是,每次都拖時間,今天别想再跑了!” “不给钱,就偿命!” “……” 上辈子,大哥打算跟妻子离婚,想把家裡仅剩的几万现金交给老婆带走,并让老婆暗中照顾母亲和弟弟。但大嫂死活不同意,而且還在大哥意外去世后,靠批发服装赡养精神失常的婆婆,抚养年幼的儿子,资助宋维扬读完大学,甚至将宋家的几百万欠款偿還大半。 宋维扬回想起母亲的衰老憔悴,回想起大嫂的含辛茹苦,前世的一幕幕都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或许,老天给他重生的机会,就是让他回来补偿家人吧。 眼见讨债者逼迫過来,已经开始跟大哥拉扯纠缠了,宋维扬深吸一口气,硬插到中间說:“大家别动手,咱们文明說话。钱沒問題,我来還,但要给我半年時間!” “這谁啊?” “宋家老二,還在读书,我以前见過。” “屁都不懂的学生娃,快滚一边去!” “……” 宋大哥一把将宋维扬拉回来,急道:“小弟,你别捣乱,一切我来负责。” 母亲郭晓兰也說:“扬扬别闹了,回去安心读书!” 在众人眼中,宋维扬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但這個傻小子,却沒把几百万债务当回事,拍胸膛大喊道:“我可以立下军令状,给你们写保证书。只要半年之内我不能還债,就把命赔给你们!” 军令状,一個极赋年代感的词汇,比符咒发誓什么的更接地气。 一個讨债者冷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钱!” “对,我們只要钱!” 郭晓兰连忙争辩:“要钱也得给我們時間慢慢筹啊!” 之前那人激动道:“早给你们時間了,自从宋老板被抓,罐头厂的货款就一分钱沒到,都好几個月了!” 另一個讨债者說:“郭姐,我知道宋老板是冤枉的。宋家一手建起酒厂,财源滚滚,现在却被政府充公,只剩個赔钱的罐头厂在手裡,你们心裡也很委屈。但也要站在我們的角度想一想,我們玻璃厂是小本买卖,全厂就等着那几十万货款发工资啊!” “你们這样逼就能拿到钱嗎?” 沒等母亲再說话,宋维扬突然厉声道,“告诉你们,现在罐头厂欠了三百多万,這還不算银行贷款,但宋家只有几万块钱现金,银行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你们现在有100多号人,加上今天沒来的就更多,几万块钱平均分下来能拿到多少?一個人最多分到百十来块!” 先前那人說:“那你說怎么办?把欠款给免了?” 宋维扬立即說:“我爸是容平市最成功的企业家,我是他儿子,你们敢不敢赌一把,赌我在半年内把几万块变成几百万!赌赢了,你们就能拿回欠款,我還照付利息。赌输了,每人也只亏那百十来块!现在做一個選擇吧,到底是把宋家往死裡逼,每人分点钱了事,還是搏一搏拿回全部的欠款和利息!!”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不知道该說什么。 一方面,他们确实认为强逼也沒结果,几万块钱根本就不够分;另一方面,他们又稀裡糊涂的被宋维扬所感染,因为那表情和语气都太自信了,跟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企业家宋述民太像了。 宋述民虽然已锒铛入狱,但他的名声摆在那裡,人们打心裡還留着几分敬畏和佩服。作为宋述民的儿子,即便宋维扬還只是個学生,债主们依然下意识的就生出莫名信任感。 這是一個相信奇迹的年代,社会上暴富的新闻层出不穷。 或许,宋家真能翻身呢? 当然,也有人不這么想,比如罐头厂的工人。 這些工人的工资并不高,只被积欠了几個月薪水,拢共加起来也就每人一两千块钱。 “别說那么多,把工资先给我們结了!”工人们嚷嚷道。 之前是微笑许诺,现在直接变成威胁,宋维扬眯眼冷笑道:“不给我机会是吧?那咱们就鱼死網破,我明天就去申請破产,拍卖工厂的固定资产還债。按照法律规定,首先该還的是银行贷款,接着才是欠你们那三百万!這些钱是按比例偿還的,普通工人最多能分到十几块钱工资!而且,到了那個时候,宋家就能合理避债,你们再来讨债就是违法的!” 工人们瞬间傻眼,他们都不知道還能這么玩,更不知道工人工资优先于社会债务——当然,银行贷款更优先,這点宋维扬沒有骗人。 虽然中国在80年代就有了《破产法》,但到90年代初才允许私营企业破产,现在都還沒有流行起来,甚至一些地方政府根本不同意私企破产。 以至于,上辈子宋家居然沒想過申請破产。直到宋大哥死后半年,法院和银行才联手清盘搞拍卖,结果地皮和机器居然流拍,闲置十年才有地产商买下来搞开发。 先是承诺讲道理,接着又是活生生的威胁,這些讨债者终于被宋维扬“說服”了。 他们是真怕宋家玩破产把戏啊! “好,我們就信你一回!”债务最多的玻璃器皿厂讨债者突然表态,罐头厂欠了他们整整80多万,强逼也不可能拿足货款。 “明智的選擇!”宋维扬微笑道。 他必须笑出来,让人相信他有能力還钱,父亲入狱的悲伤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這些人也沒要宋维扬写什么保证书,带着复杂的心情各自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郭晓兰看了一眼還沒走的记者群众,低声道:“我們也回去。” …… 一個十七岁的高中学生,口口声声說自己能半年赚到几百万,换成谁都不会相信。 那些讨债者不相信,他们只是被破产威胁给吓住了,害怕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在90年代中期,中国突然刮起一阵破产潮,大部分都在玩“假破产,真逃债”的把戏。 宋维扬的家人也不相信,回到家裡后,母亲和大哥皱眉枯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快速弄钱的办法。 “哥,罐头厂還能开工嗎?”宋维扬问。 宋其志郁闷道:“還开什么工?仓库都堆满了。我這两個月一直在跑市场,广告费砸下去好几十万,但厂裡的罐头根本就卖不出去。” 宋维扬开始帮大哥整理思路:“哥,你有沒有想過,咱家的罐头为什么卖不出去?” 宋其志說:“以前送礼,都送麦乳精和罐头。现在送礼,改送保健品了,罐头只有少部分农民才拿来当礼品。還有啊,我听說欧美联手对中国罐头反倾销,那些罐头大企业沒法外销,就在国内搞降价竞争圈地盘,中小型罐头厂被逼得只能等死。” 宋维扬分析道:“也就是說,竞争压力在增大,而市场规模却在减小。” “所以沒辙!”宋其志摊手道。 宋维扬說:“那你有沒有想過,更改罐头产品的定位?我們不把罐头当礼品卖,而是日常消费品。” “沒用的,”宋其志连连摇头,“谁买罐头吃着玩啊?有那点闲钱,還不如买饮料,买饼干和糖果。” 宋维扬又說:“我們可以……” “别說了,”宋其志不想再讨论,“罐头厂是肯定沒救的,不止是咱家的厂子,整個中国的罐头厂都這样。小弟,我知道你想帮家裡,但很多东西你不懂。你還是安心读书吧,明年考個好大学,毕业了去大城市进外企上班,那样才能活得体面。” 宋维扬還想再說,但大哥已经和母亲商量对策去了,家裡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能力。 讨论一阵,母亲开始疯狂打电话: “喂,我找杨厂长……我是嘉丰酒业的郭晓兰……杨厂长不在啊……那好,我回头再打過来。” “喂,张行长,我是郭晓兰……你要开会啊……那行,改天再說。” “喂,李经理……” 郭晓兰一口气打了十多個电话,都是以前关系较近的朋友,结果很明显,一分钱沒有借到。 大嫂蔡芳华已经带着儿子从医院回来,她說:“要不我回娘家问问?” 郭晓兰摇头道:“亲家公做派端正,他估计也沒存几個钱。” 蔡芳华的父亲以前也是国企厂长,但三年前就退休了,娘家只剩個哥哥在档案局的清水衙门做事。 宋大哥抽着烟,无奈道:“干脆申請破产吧。” 母亲有些意动,担忧道:“就怕政府不批准,咱们市還沒有私企破产的先例。” 宋大哥說:“虽然人走茶凉,但爸的面子還留着几分。活动活动关系,申請破产应该不难。” 母亲拍板道:“我明天就去找领导!” 宋维扬沒有再說话,任他說破了天,家人也不会相信他真有那本事。他唯一的贡献,就是提出了破产的办法,至少给母亲和哥哥留下一條退路。 (ps:如果有修仙的朋友,麻烦12点之后来一波點擊和推薦,帮忙冲一下新書榜。老王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