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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变幻

作者:南山有台
宁晋是在酒馆找到何湛的。

  他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何物,爬上台子就要捏嗓唱曲,状似疯疯癫癫,台下众人掩嘴笑。

  文武百官,百姓不知晓几個,却也饶不過何湛的名声太盛,加上他长得极俊,人见了自是认得他。见何湛要学小生唱曲,台下的人权当看個热闹。何湛含混不清吐出几個字,渐渐找到调子,竟将小生唱调学得七八分像,听着居然還有几分意思。

  音色凄切切,唱得是玉屏关的《西阁》。

  到最后,何湛禁不起酒劲儿,一头栽到戏台子上沒能起来。

  何湛還在想,若叫宁华琼知道他這般荒诞放荡的样子,定要被拧耳朵的。

  然而,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宁华琼就不在了。

  ——天塌下来有你爹扛着,你爹扛不住,你老娘我能扛住,再不行還有你大哥。

  明明這样說着的,可现在扛着的只有他一個。

  宁晋看到倒在戏台上的何湛,令人将酒馆中的客人全都赶了出去,又用一锭金子抚平了酒馆老板的眉头。

  “何湛!”宁晋不知何湛在发什么疯,见他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自是有些生气。

  他将何湛翻過来抱在怀中,酒气铺天盖地地袭来,熏得他直皱眉头。何湛很少让自己喝醉,說是在清醒的状态才能应付突如其来的状况。

  何湛脸上全是泪痕,叫宁晋看得一阵窒息,问:“怎么了?”

  何湛迷迷糊糊着醒不過来,口中不断呓语着,却也叫人听不清他說得是什么。

  宁晋同掌柜的问了间房,又叫人送碗醒酒汤来。

  何湛喝下就睡,宁晋就在他身边陪着,不一会儿何湛要吐,宁晋拿盆来拍着他的背,叫他吐出来。

  满室都是酒臭,宁晋推开窗,风从窗口灌进来,已入深秋,风中带着凉意,将蒙在何湛神思的迷雾渐渐吹开。

  宁晋扶他起身,给他灌了口茶,问:“痛快了?”

  何湛带着七分醉,倚在宁晋的肩膀处,還是有些說不清话:“难...难受...”

  宁晋:“叔喝得时候倒是痛快,却怎么总顾前不顾后呢?”

  “宁晋,我难受...”何湛歪头,将脸埋在宁晋胸前,几乎還要哭,“好累啊...”

  宁晋轻轻抱住他,问:“我在呢。跟我說,行不行?”

  何湛攥着宁晋的衣襟,抬头看向他:“你不是說能为忠国公府平反嗎?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爹他沒有杀人,他是冤死的,我爹沒有杀人...我爹沒有杀人...”

  何湛咬着牙沒有放肆哭出声,可眼泪一直在往外流。

  “我知道。”宁晋将他按在怀中,定声說,“我知道。”

  他见不得何湛哭。从前都是何湛哄他,可他见何湛這副样子总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让何湛不哭,比杀人都要难。

  “是我害死他们的...要是我娘沒有收养我就好了,忠国公府不会這样...宁晋,我才是罪魁祸首...!我才是!”

  宁晋咬着牙:“不是你的错,不是。”

  那时候宁晋還小,常被何湛带在身边。何湛怕他在府上住不习惯,夜裡总带他一起睡。白日裡那么個嬉笑着沒個正经的人,到了夜间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何湛常睡不好,又不敢惊了他人徒添烦忧,睡不着了就倚着床头发呆,宁晋幼年爱踢被子,何湛见了還会给他掖掖被角。

  何湛向来是聪明的人,忠国公府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他不可能不知道。或许从何大忠释兵权的那刻起,他就這样日夜担忧着。宁晋以前不能明白何湛在品香楼的一举一动,這么多年過来,他再想,便能寻出些门道来。

  那时候的何湛一直在想办法,可却无力回天。

  “叔,很快的...不需要很久了...”

  何湛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宁晋說這句话,沒能意会什么意思,直到景昭帝病重,他才明白。

  一场急病来得如同疾风骤雨,将景昭帝的命卷沒了半條。這次,景昭帝是连起身說话的力气都沒有了。

  京中风起云涌,又是一场风云大变的局面,宫裡宫外都放了风紧的讯号,夜裡嫔妃的哭声都能从幽幽宫墙内传出来,叫人听得心凉。

  年老病死,生死轮回,就连是天子都不能逃脱這样的宿命。伤哀過后,朝中官员更加关心自己的前程,朝中的势头大部分倒戈向睿王,其余的则是保持中立的,与他为敌的很少,仿佛到如今這個局面,宁晋布置了很久很久。

  众人都在等候景昭帝回光返照,传位睿王;抑或着景昭帝死去,拥护睿王登基。无论如何,国本已定。

  如此风紧的关头,青州传来慎王宁左回京探父的消息,将整個局势绷得更紧。

  纵然宁左废了一双腿,但他曾是太子,在朝中有不少拥护他的人。而且他的母亲是皇后,亦是嫡长子,他继承王位,乃是天道。天道一词,便足以让各方势力依护。

  宁晋与他从沒有手足之情,纵然念着何湛留他一命,但也不会让他再从京城翻腾出什么浪来。自慎王入京之后,宁晋的人手就盯上慎王。

  宁左进宫看望景昭帝,宁晋也同在侧。

  景昭帝已经不能說话了,宁左给他喂了碗药算是尽最后的孝心,昔日神采飞扬的骄矜已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淡然。他像是真只是来探病的,同景昭帝說了一会子话,就转而对宁晋說:“我還要去景仁宫看看母后,睿王随我一起嗎?”

  “不必了。走之前去见见三叔,他很想你。”即使宁晋并不想让他们相见。

  两人沒有什么要說的,相对沉默,外头传来奶气的声音,清脆得像個小黄鹂鸟。永乐就似個小麻雀一样蹦进来,一头扎进宁晋的怀中,呲着小白牙喊:“妗妗...晋晋...”

  宁晋抽了抽眼角,将永乐扳了個方向,对向宁左:“你父王来了。”

  永乐不太认得宁左了,但两人始终是亲生父女,见面之后永乐也不怕,跑到宁左的轮椅前瞪着眼睛打量他。她不知道该說什么,只能一直看着宁左喊:“妗妗,妗妗...”仿佛妗妗就是对她来說很亲近的人。

  宁晋:“叫父王。”

  “妗妗...妗妗...”

  宁晋:“...還未教她。”

  宁左說不难受都是假的,看着永乐,他說不出一句话。永乐觉得一直說不出话实在太憋屈,就指着宁左的腿說:“站...站...!”

  对,她還会喊站。

  宁左见她說要站,倾身将她抱到怀中,让永乐站到他的腿上。

  永乐高兴得蹬着腿踩来踩去,宁左是觉不得痛的,却见永乐笑得那么开心,第一次觉得不痛是件好事。

  永乐玩了一会儿,宁左第一次坦然面对自己的女儿,见永乐不认生,开始教她喊“父王”,到永乐嘴裡就成了“污王”。

  宁左選擇放弃。過一会儿奶娘就将永乐抱下去吃东西了,永乐趴在奶娘肩膀上看宁左,還冲他挥手,喊着:“妗妗...妗妗...污王...”

  宁左对她挤眉弄眼,逗得永乐直笑,笑声渐渐消失在殿内。

  宁左坐了半晌,才对宁晋說:“我听說這段時間...永乐一直在由你照拂?”

  “是。”

  “多谢了。上次我刚失了一双腿,沒有心思去照顾她,未能带她一起回青州。此次再回封地,我想带她一同回家。”

  宁晋木着声音說:“只要她愿意的话。”

  “谢谢。”

  宁左由宫人推着出去,要走到门口时,才对宁晋說了句:“宁晋,我不欠你的。幼时我对你不善,换来半條残腿,我不欠你的。”

  身处局外,他才看清。

  轮椅慢慢推向景仁宫的方向,听宫人說,自从宁右入狱之后,皇后的精神就不大好了,头发已经花白,成日裡盯着两对虎头小鞋看。她是不原谅景昭帝的,纵然景昭帝病重,她都未去看一眼。

  宁左进殿之后,看见坐在软榻上盯着虎头小鞋看的皇后,半晌,皇后缓缓转過头来,眼眶涌上热泪,哑着声唤了句:“儿...你来看娘了?”

  “母后。”宁左唤了声,行至皇后面前,缓缓抚上她苍老的手,“母后怎么不爱惜自己身子了?”

  “儿啊...我的儿...”皇后摸着宁左的头,将虎头小鞋塞到宁左怀中,原本黯淡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亮光,“快,去叫你弟弟来,看看娘给你们做得小鞋,一人一双,不要争不要抢呀。”

  “娘...”

  皇后皱着眉:“去啊!可不能自己一個人藏着,去叫弟弟来。”

  “...好,我這就去。”

  他叫宫人推着他出去,停了一会儿,宫人又将他推进来。

  宁左眼神温柔,带着些许怯意。皇后高兴地跟他招手:“儿...快来看娘做的小鞋好看不好看,你哥哥已经拿走一双了,這双是你的。”宁左走近之后,她又将另外一双虎头小鞋塞给宁左,說:“你看,這下都有了。”

  “好看。上头的老虎跟大哥那双一样活泼。”

  皇后又哭又笑,点着头說:“是,是。左右左右,沒有了左,哪来的右?沒有了右,哪裡有左啊?沒了,都沒了。”

  她說些疯言疯语,宁左在景仁宫陪了她很久很久,夜裡才出了宫。

  原本他是要住在驿馆中的,却在半路换了顶轿子,去往凤鸣王府。

  宁祈来到客厅时,宁左问了碗白水,给客厅中的一株孟菊浇水。见宁祈来,宁左說:“這裡也要人照看着点,任其枯萎实在委屈了這么好的花。”

  “慎王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宁左笑了笑:“凤鸣王觉得本王来会有何事?”

  “慎王在此关头回京,莫非是为了...皇位?”宁祈从不喜歡拐弯抹角。

  “一個废人,怎么扛得住河山?本王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慎王不妨直說。”

  “扶持四皇子宁恪登基。”

  宁祈皱了眉,宁左继续說:“抑或着在宁晋登基前,立刻找罪名将何湛流放雍州,永世不得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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