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无二
宁左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右,他从未想過那些玩笑会让宁右记到现在,也未想到他的执念会到這样的地步。听着外头雷声大作,风雨交加,他反而置身于宁静当中。這种寂静让他觉得窒息。
宁右轻轻皱着眉:“三叔对我来說,就像星和月。哥,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你想我等多久?三年,十年,如果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他,我就要忍着你,让你当一辈子的太子?”
“不会很久的。”宁右眼裡有近乎恐怖的愉悦,“你知不知道,大国师告诉我,乌呼延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忘掉過去...?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你疯了!”宁左大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你到底想对三叔做什么!?”
“我說了!我只想得到他!”
“你走吧!”宁左急了,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样,這样的执念只会毁了宁右,或者驱使宁右去毁了何湛。他心中憋闷的火气如同添了口热油,他拿起一侧的拐杖就打在宁右身上:“滚!滚回去!”
宁右活挨了几下,口中依然求道:“哥,你帮帮我!就這一次。”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再去假冒我去骗人了!明天我就进宫告诉父皇。你再這样下去,只会害了三叔!你這样,父皇会饶了他么?你想再让三叔去玉屏关,一走就是十年?!”
宁左的话像是触到宁右的逆鳞,他猛地狠起双眼来,黑暗中的脸狰狞可怖,宁左看见他這样的神情,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弟弟。
這样的阴暗面,宁右从未向任何人展现過。
宁左心头浮上躁动不安的感觉来,怎么都压不下去,听宁右咬着牙喊了句:“谁敢!?”
宁左气势弱了一大半,催促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不许你告诉父皇!不许你告诉三叔!”
宁左被他后半句惊了一跳,他本能地拉着轮子往后退去,宁右却一把抓住他残缺的右腿,将他整個人从轮椅上扯下来。宁左全身剧痛,一直不安的心剧烈跳动着,每跳动一下都让他疼得难以呼吸。
宁右狠狠拽着他的腿,吼道:“你答应我!”
惊雷在夜空中炸开,屋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宁左猛然看见宁右身后還有两個人影,就似手中拿着勾魂索的厉鬼,让宁左不禁双腿打颤。
“你...你...”宁左捂着发疼的胸口,本能地要向外爬過去,可却挣不开宁右的手。
宁右抬起阴鸷的双眼,眼裡却滚出泪来:“哥,你原谅我吧。”
光电再闪,宁左看见宁右后面的一人手中端着一個药碗。
他的眼睛蓦然睁大,几乎要瞪出红血丝来。
“你...是药!是药有問題...!”
他的心脏越来越疼,喉咙间像是被一只手掐住,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做不到了。
他幼年脾气火爆,叫何湛带着才收敛一些,入仕后的官场将他身上的少年乖戾渐渐消磨,成太子之后更是被各种规矩束着,早就沒了戾气。
他伤了腿后,养病期间莫名其妙地就想发火,多小的事都能引起他的烦躁。别人都以为他是卧病,心中憋闷,想找人发泄,连他自己都這样以为。可直到今日,宁左才觉得有哪点不对。
原来是药有問題!
安王府,毕竟他是在安王府!宁右想做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宁右一开始就想控制他...!
“沒有你就好了!”宁右咬着牙,“沒有你,我就不是個影子了。我不想這样活,我要将我该得的东西统统都夺回来!”
他移過身子去,将宁左的上半身抱在怀中。
宁左要挣扎,心中如刀绞一样的痛抽掉他所有的力气,他浑身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宁右的热泪滴在他的额头上:“弟弟...弟...”
两個人影過来,其中一人手中端着汤药,钳住宁左的脸,往他嘴裡灌。
宁左狠命挣扎,残了的右腿也在不断抽动,想要将眼前的人踢开,可奈不過三個人的钳制。
宁右眼裡全是泪,抱着宁左的手越勒越紧,仿佛要将影子融到本体当中去,从此变成一個人。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窗突然被狂风卷开,雷从远方滚滚而来,电闪交鸣,雨从窗外斜进来,打湿宁右身上黑色的衣袍,冷得他面色苍白。
宁左在他怀中抽搐,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捕捉不到一点光亮,最后宁左连抽搐的力气都沒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宁右的怀中,除了“呃呃”地叫着,喉咙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右抚了抚宁左额上的冷汗,低声說:
“哥,你别怪我。我不欠你的,可你欠我好多。”
一夜的雷雨,震得何湛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他心裡不安得厉害,用枕头闷在脑袋都阻挡不住隆隆的雷声。直到凌晨雨势小些,他才堪堪摸到周公的袍角。
這一睡便是一上午,等到午间醒来的时候,何湛還想着用過午膳后就去安王府,应宁左的邀约。
他刚坐到桌上,安王府的小六就跑来了,眼睛红肿得像個核桃,黑眼圈都要拉到下巴上去了,要不是大白天出现,何湛還以为见了鬼。
小六见到何湛,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角就哭。
何湛還以为小六在宁左那裡受了气,所以才风风火火跑来忠国公府告状。何湛一边挽袖子一边說:“怎么?安王又乱发脾气了?沒事,三爷今天要去跟他下棋,杀他一杀,给你出气!”
小六一听,哭得险些断了气,哭得何湛脑仁儿疼。
何湛不耐烦地问了句:“你說话啊,哭哭哭哭,哭丧呢!”
“王...王...”
何湛一笑:“怎么,学狗叫呢给我?”
“王爷...王爷服毒了...”
何湛愣住,眼眸倏然缩紧,僵着声问了句:“你說什么!?”
小六不断抽泣着:“王爷昨夜服了毒,要寻死。皇上...皇后...都去過了,命是保住了...可是,可是...”小六嚎啕大哭,說不出话来
何湛将他从地上揪起来,阴霍着眼,怒声吼道:“你他娘得给我老子說话!他究竟怎么了!”
“王爷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說也不能走...”
何湛浑身发狠地一颤,松了手,小六重新跌回到地上。
什么叫
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說也不能走?
活死人么?
何湛愣在那裡很久,猛地跑出去,捉了匹马来就跑到安王府去。他冲进府中,就像個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府中的下人找也找不见一個,等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安王的居处,還沒进门,何湛的臂弯就被一只手钳住。
何湛回头看是宁晋,逮住他就问:“宁...安王怎么了!?”
宁晋低着声劝道:“叔...你别冲动。”
“我问你,他怎么了!回答我!”
宁晋回答說:“安王沒有了神识,但還活着。”
“說什么混账话!怎么会這样!”何湛挣开宁晋的手,三步并两步的冲进去,宁晋赶紧跟在他的身后,将屋裡的下人全都遣退。
何湛远远就见宁左窝在轮椅当中,歪着头看向窗外。他喊了一声,不见回应,何湛走近后拍了拍他的肩,依然不见宁左抬头。
“太...太子?宁左?”他急切切地唤了几声,可宁左已经听不到了。宁左呆滞着一双眼,看向窗外,似乎又看不到窗外,好像他的眼前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怎么会這样?昨天不還是好好的嗎?昨天不是還要人請我来安王府么?”何湛单膝跪倒宁左的轮椅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涣散的双眼,问道,“你怎么了?”
宁晋皱着眉:“叔...他废了一只腿。”
“他這么骄傲的人,不会選擇這种方式的。他不是這样的人。”何湛平着声音說,“他自小就這样骄傲,在小孩儿中也常能混個猴子王,虽然脾气坏一点,但心善良得很,张牙舞爪生龙活虎的。他怎么能成這样?”
宁晋:“正是因为這样,他才不能接受自己是個残废。叔...我知道你伤心...”
“不可能!是有人害他。”何湛還记得那日在马车裡,宁左伏在他膝前哭,口口声声說有人要害他。
“叔!”宁晋沉声截住他的话,“有什么话,我們回去再說,行嗎?”
何湛茫然环顾四周,将宁左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当中,问道:“怎么沒人?为什么沒人来?”
“皇上和皇后已经来過了。皇后知道后就晕了過去,被送回宫中。皇上陪了他一会儿,出来就下令让他去青州龙安养病。”
“为什么要去龙安,太医不都是在宫中么?”
“太医說...沒得治了。景昭帝无法忍受宁左会自杀。”
景昭帝半辈子的心血都花在培养宁左上,這個儿子是他的骄傲,宁左因伤腿一事而服毒自杀,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這样的事实。他的儿子不可能這样窝囊。
何湛惊声问:“宁右呢!他呢?!”
提到宁右,宁晋缓缓皱起眉头:“他从昨夜开始就高烧不止,太医诊断不出病因来。”
何湛愣住,眼睛游移半晌都找不到焦点。他本能地摩挲着宁左冰凉的手背,难以置信地轻问着:“怎么成這样了?怎么是這样的?”
难道這就是前世安王凭空消失的原因?
他就像王族的禁忌一样不再被人提起,竟是因服毒自尽?
“不可能的...”
那天宁左明明信誓旦旦地跟他說:“我听叔的!”
明明答应他会忍下去的。
看着何湛的神情,宁晋不忍,走過去将何湛从地上扶起来:“叔,你别這样。我心疼。”
从前,何湛就想過会有這样一天。宁晋要登基为皇,宁左宁右必定好不到哪裡去。他从前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毕竟他见惯生死,毕竟這條路上无情可言,可如今真见宁左成這副模样,他還是心如刀割。
宁左一定有什么话要对他說。
可现在他来了,宁左却什么都說不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