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陈穆(七) 作者:未知 第656章 陈穆(七) “哎?穆医生你能走了啊?不是說不能动嗎?” 眼镜医生走過来时,穆承胤已经站了起来,他垂着头,额头有些肿,走過来时,表情像是不小心迷失在深山老林裡的迷惘与怅然。 “他這是怎么了?”眼镜医生察觉到不对,看向陈希,陈希却是什么都沒說,和他擦肩而過,那一瞬间,眼镜医生脑子裡有個画面一闪而過,他指着陈希的背影,“我……我好像在别的地方還看過她……” 穆承胤跨過门槛,面无表情地說,“走吧。” 走出来后,眼镜医生点了根烟,递到穆承胤跟前,“抽嗎?” 穆承胤接過,吸了口,回头看了眼陈希的家,随后抬脚往前走。 “我還以为你俩昨晚成了呢,怎么回事?刚刚房间裡的气氛不太对劲,我都沒敢出声……”眼镜医生觑着穆承胤的表情问,“你俩是咋了?” “我們同居過一段時間,后来我跟她說我要结婚了,她就走了,一走就是這么多年,一個人带大了孩子。”穆承胤狠狠吸了口烟,呛得咳了一声,“她說,是我让她离开的。” “靠!你這么缺德?!你为什么赶她走?!”眼镜医生一個外人听了都十分气愤,“人无名无分陪你……睡,睡那么久,你什么都沒给,完了自己结婚,就把人给赶走了,换谁谁都接受不了啊,你倒好,现在找到人了,孩子都有了,想做便宜爸爸,门儿都沒有!” 穆承胤停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眼镜医生摸着下巴,“跪下来给她磕头,求她原谅。” 穆承胤:“……” 眼镜医生轻咳一声,“我开玩笑的,我想想啊,怎么办。” 穆承胤不說话,抽完烟,他摸了摸额头,還肿着,额头贴着纱布,应该是她包扎的,可惜他那时候睡着了。 眼镜医生琢磨着忽然问,“你先跟我說說,刚刚是怎么回事?” 穆承胤想起陈希刚刚那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亲了她,然后……” 眼镜医生接话,“然后你想睡人家,人家不让是不是?” 穆承胤点点头,“嗯。” “穆医生,别看你人模狗样的,你這情商不太行啊。”眼镜医生扶了扶眼镜,瞬间化身知心大姐,“女人先得交心,才能交身,那不交心就跟你上床的绝对是不爱你,那要是想跟你交心才上床的,绝对是非常爱你。” 一番绕口令似的话结束后,他得出结论,“你得先让人家爱上你。” 穆承胤不做声地继续往前走。 眼镜医生对自己的一番结论十分满意,正要搓手自豪地自夸一番,忽然发现一件事,“不对啊,你们同居過一段時間,那她一定很爱你啊。”他自言自语道,“這個說法就不通了。” “她不爱我。”穆承胤皱了皱眉。 “怎么可能?!”眼镜医生大惊小怪地叫唤起来,“不爱你一声不吭给你生這么大孩子?!不爱你跟你同居那么久?!還瞒得那么紧,不让任何人知道,连我們都不知道!” “……” 穆承胤叹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我不确定,但她确实不爱我。” “好,咱们先假设她不爱你。”快到学校门口了,眼镜医生拍了拍手,“那我們就重新让她爱上你。” “……” 穆承胤沒动。 眼镜医生推着他往前走,“走,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們调整一下作战计划。” “……” 穆承胤狐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你這么亢奋?” “這么明显嗎?”眼镜医生摸了摸自己幸灾乐祸的脸,“不知道,就是第一次发现穆医生你也有今天,就觉得好爽哈哈哈!” 穆承胤:“……” 穆承胤回去也沒怎么休息,最近一直往陈希家跑,又因为去了趟山上,在宿舍躺了几天,医院院长打了电话過来叮嘱,让他带着那群新人表现好一些,毕竟新一年的年终评比,就靠這些贫困山村支援活动的评价了。 他安心在学校跟孩子们上了一天课,主要针对的是四年级的学生,因为陈家娴在裡面。 他上课和其他新人不一样,新人总是照本宣科,他则是以前带過助理,上课也不需要带书本,随便一個简单的病症,他可以联想到有关這個病症的所有其他症状,加上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让山裡的孩子觉得他像一個很专业的医生,所以孩子们上他的课都比较安静,也都很认真地在听。 陈家娴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放学后,穆承胤总会送些亲手做的小玩意给陈家娴。 陈家娴也都笑着接了。 眼镜医生则是忙着去采花,住在山脚下,根本沒什么玫瑰花,到处都是野花,他采了一些,扎起来,让穆承胤送给陈希。 穆承胤一看那個花自己都嫌弃,“不要,她也不喜歡那种花。” “女人都喜歡花,谁說她不喜歡,那是因为你沒送。”眼镜医生非常笃定,“你沒结婚,你不懂女人心。” 穆承胤拿着花走到半路丢了,他当然懂陈希,她不是那种喜歡花的女人,她喜歡的是安安静静不会打扰也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花。 是绿萝,是吊兰,是仙人掌。 是安安静静不需要呵护也能安稳生存的植物。 不是玫瑰花那种花期只有两三天的脆弱植物。 他沒有给陈希送花,他帮哑巴劈柴,锯木头,帮陈家娴补习功课,帮陈希打扫卫生,天黑就走,晚饭都沒吃。 偶尔陈家娴留他吃饭,他也笑着摆手拒了。 陈希则依旧表情淡淡。 穆承胤想,眼镜医生說得对,虽然不是他主动赶她走,可陈希却也是因为他才离开,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生下陈家娴。 是個人都该愤怒,可陈希沒有愤怒,她的愤怒和委屈或是不甘,已经被八年的时光熬得一干二净。 可他不能忘。 无论如何,他都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弥补。 哪怕……她不原谅他。 ——“是你要我离开的。” 耳边還回荡着她沙沙哑哑的声音。 穆承胤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 明天就是他们离开的日子了,他从不知道一個月過得這样快。 眼镜医生边哼歌边收拾东西,心情好得很。 其他新人也都早早地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箱,只等明天早上一起床就走。 穆承胤坐在床沿,静静地呆坐了片刻,转身又出去了。 眼镜医生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 起初他觉得陈希這人挺不错的,就是对穆医生态度特别不好,要么就当沒看见,要么就特别冷淡,穆医生吧,做牛做马的這些天几乎全泡在她家裡了,结果啥进展都沒有。 眼镜医生還专门去看過,想知道穆医生能做到什么程度,哪知道,去看了才知道什么叫大吃一惊。 在医院裡受多少小护士追捧的穆医生,在這裡辛辛苦苦擦桌子擦椅子,扫地拖地,打扫厨房打扫厕所,還帮哑巴锯木头,简直就是万能的一块砖,哪裡需要往哪儿搬。 他之前還坚信,陈希一定对穆医生是有感情的,结果看了一整天,发现穆医生是有自知之明的,陈希一整天都不看他一眼,几乎当他不存在。 這种滋味真的太难熬了。 要不是因为陈希生了陈家娴,眼镜医生都想劝穆医生放弃了。 但是吧,穆医生有错在先,這一点毋庸置疑,眼镜医生只好给他加油打气,希望他再接再厉坚持住,只希望临走之前打动陈希。 谁知道,這再接再厉到最后一晚了,两人依旧沒有进展。 “去跟她摊牌啊。”眼镜医生拿了烟走出来,穆承胤正站在外面抽烟。 “你跟她說,我想和你结婚,然后带孩子回去一起生活。”眼镜医生劝道,“就說,明天跟我一起走。” 穆承胤低着头,“說了。” “她怎么說?”眼镜医生忙问。 穆承胤摇摇头。 “沒同意?”眼镜医生问。 穆承胤呼出一口白烟,“沒說话。” “你說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眼镜医生自言自语。 穆承胤眉心皱着,“不知道。” “会不会是因为,你沒有求婚啊?”眼镜医生支招,“不然,你今晚去求一個试试。” 穆承胤摇头。 “明天就要走了,你今晚不過去?”眼镜医生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夜晚,是女人的防备最容易瓦解的時間段,你该把握。” 穆承胤把烟灭了,“明天我跟你们车去镇上一趟,买点东西再回来。” “买什么?”眼镜医生问完才发现自己问错了重点,“回,回来?你還要回来?啊对,你老婆孩子在這,可是,你這……你這就這么留下了?那要是她不跟你回去呢?” “我电脑裡有辞职报告,回去帮我发一下。”穆承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做好准备了。” 他說完进去了。 眼镜医生抽着烟“靠”了一声。 第二天一行人坐车时,不少学生都出来送,陈家娴也站在人群裡,穆承胤看到她,冲她招招手。 陈家娴跑過来,问,“穆叔叔,怎么了?” 穆承胤半蹲下来,问,“我要走了,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陈家娴有些羞赧,考虑了片刻說,“可以。” 穆承胤抱了抱她。 其他孩子登时也吵着上来,“穆叔叔!我也要抱一下!” 穆承胤笑着抱了抱其他孩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陈家娴。 眼镜医生站在边上酸溜溜地问,“为什么沒人想抱我?” “哈哈哈因为你长得沒有穆医生好看!”孩子们毫不留情地說。 眼镜医生捂着心口,“你们這群小孩,太伤人了!” 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陈家娴也在笑。 穆承胤心想,我女儿真好看。 她小时候一定更好看,小小的一团,缩在妈妈怀裡,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這個世界。 她牙牙学语。 她蹒跚走路。 她会說话时,第一声喊的是爸爸還是妈妈。 可惜……他作为父亲,沒能看到這些。 “穆叔叔,你哭了!”孩子们惊叫起来。 陈家娴也诧异地看過来。 穆承胤笑着揩掉眼角的泪,“舍不得你们了,再见了。” 一群学生挥舞着手臂喊,“再见!” 坐上大巴车时,眼镜医生摔坐在座椅上,“啊,总算可以回去了。” 穆承胤坐在他边上,拿出手机看地圖,距离這裡最近的一個镇要两小时才能到。 “你要买什么东西你還沒說呢。”眼镜医生凑過来。 “随便买点。”穆承胤合上手机。 “切,不說算。”眼镜医生抱着手臂闭上眼,沒一会睡了過去,等他醒来时,车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看见穆承胤拍了拍他的肩說,“我走了,回去别忘了。” 他含糊地应声。 穆承胤背着自己的包下了车,他沒有伞,整個人一下去就被大雨包围。 眼镜医生忽然打了個激灵,脑子裡终于想起了什么。 车子已经开了出去,他立马站起来大喊一声,“师傅等一下!” 他冲下车追了几步,“穆承胤——” 穆承胤转身,他浑身被湿透,整個人狼狈不堪。 眼镜医生却站在大雨裡冲他喊,“我想起在哪儿见過她了!” 穆承胤不解,“什么?” “我,我有次洪市救援,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了,我都快忘了,我当时……你,你手腕骨折你记得嗎?你那时候刚好,所以,那时候只有我去了,你记得嗎?”眼镜医生急得语无伦次。 穆承胤却听懂了,“嗯。” “我在那看到她了!”眼镜医生激动地說,“她那时候来找人,撞了我一下!” 穆承胤也想起来了。 那個漆黑的夜晚。 她光着一只脚,从电梯到门口的那段地上留下一串的血迹。 “就是她!”眼镜医生走到跟前,使劲地拍了穆承胤一下,“她找了我們很多人,问我們有沒有见過穆医生!” 穆承胤恍惚了一秒,“什么?” 雨声太大了,他似乎沒有听清楚,“你說什么?” 眼镜医生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喊,“我终于想起来了!她那时候找的人是你!” 大巴车离开,原地只剩下穆承胤一個人呆呆站着。 苍茫雨丝将他包围,他的世界坍塌成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出痛苦的声音。 ——“去哪儿了怎么弄成這样?” ——“我问你去哪儿了?” 那個夜晚。 陈希以为他去了洪市救援,以为他出事,所以她不顾一切地去找他。 但他那时候在哪儿呢。 他在跟黄夏相亲。 他的手机被穆母拿走。 一切的阴差阳错都在那一瞬间。 让他后来错過了整整八年。 脑海裡只剩下陈希那一晚对他說,“穆医生,你管得太多了。” 他就以为,那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