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陈穆(十) 作者:未知 第659章 陈穆(十) 日子重新回到原点。 她换了工作,也换了房子。 舍不得换城市,因为這裡有一個陌生人对她发出了善意。 她想感激,想回报。 但是她沒有钱。 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又渴望地需要钱,似乎這样才有底气站在那人面前,把钱還给他,跟他說一声谢谢。 夜裡一個人看着窗外的天空,這样她会忘记很多烦恼,忘记吴桂芳,忘记郝叔叔,忘记牢裡的日子,忘记她的第一個男朋友,忘记她曾经历過的所有苦痛。 她依然去图书馆,她看很多书,一個月偶尔有一两天去公园散步,看其他家长带着孩子幸福美满的场景。 她每隔三個月就会去医院献一次血。 血肉之躯是父母给的。 她不要。 她自杀死不了。 那么,她便不要這血。 机缘巧合之下,她遇到了自己的編輯。 那天她在图书馆看书,正好遇到編輯和作者谈话,聊的內容她能听懂。 “要虐点,前期可以轻松,走日常,但是整篇文必须要有两個虐点,能让读者产生共情,能让大家虐得受不了想哭,你這段就必须要改,后面全是甜文,现在市场甜文太多了,把它改虐一点。”那個手裡拿着笔不停說不停写的男人是編輯。 “那我不是后面全都要改?”那個皱着眉的女人是作者。 陈希等他们聊完,追上了那位編輯,“你好。” “你好?”男編輯回头,他气质偏女气,倒不是长得像女人,而是行为模式和女生一样,挎着包,喷香水,嘴上似乎涂了浅色的口红,耳朵上還打了一枚耳钉,活像個受。 這是陈希对他的第一印象。 “你好,我……我对你们的工作很感兴趣,可不可以教教我?”陈希挤出一個很大的笑容。 她穿着一身黑,短发,姿色平庸,素面朝天,身上沒有任何饰品,离得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泡面味道,這是一個很穷的女孩。 這是編輯对陈希的第一印象。 后来他们合作了。 陈希很有天赋,在編輯的教导下,她的第一部作品面世,反响虽然一般,但作为第一次写小說的她来說,編輯对她表示了莫大的鼓励和支持。 “說真的,你說你初中都沒念完,我還有些不信,因为你写的明显比我這裡的两個作者都要好,她们都大学毕业了,其中一個工作三年了,人生感悟還沒你丰富。” 陈希不說什么,只是抿着唇露出個淡淡的笑。 “生日哪天?到时候给你定大蛋糕。”編輯說。 陈希摇摇头。 “不知道?”編輯奇怪道,“你不知道自己生日?” 陈希轻笑,“不用麻烦,我已经很多年不過生日了。” “你才多大,你就說很多年?多少年,說出来我听听?”編輯调侃。 陈希說,“十二年。” 編輯登时愕然,“额,那這确实很多年了。” 陈希开始拼命码字,她那一本赚的收入一般,只能应付房租和生活开销,還不足以拿去還债,她日夜颠倒的码字,染上了烟瘾也爱上了咖啡。 她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窗台看天空,忘却所有的烦恼,脑子裡只安静地想起一张温柔带笑的脸。 生活仿佛又充满了动力。 那样的人,是她這辈子都沒有勇气靠近的人。 第五本书写完,她拿着两万块钱去了医院。 他已经当上了医生,戴着金丝眼镜。 很帅气,一路走来都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很多声音热情地喊他,“穆医生。” 陈希嘴裡咀嚼着這三個字,也特别地想喊一声。 她沒有勇气面对他,担心他认出自己是三年前那個自杀的女孩后,会看到他眼裡的怜悯。 她把钱塞进了医院的募捐箱裡。 不管以何种方式,她都不再欠他了。 她的第五本书卖得很好,读者反响很好,但她的第六本书一直迟迟写不出来。 編輯提议让她找個人观察观察。 她第一個想到了穆医生。 但她沒有去医院,她到了咖啡店,那裡人来人往,每天都有很多人,她留意长相不错的男生,如果可以,她会付钱给对方,随后跟随对方到他的住处,感受他的生活,了解熟悉他的工作和日常,有利于她创作出更细致的人设。 她偶尔会路過医院,在大厅站一会,有时幸运,可以看到穆医生,有时等很久也遇不到一次,她已经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他面前,为几年前他的一次慷慨解囊表达感谢,但她始终沒有跨出那一步。 編輯为她介绍過不错的男生,她试着相处,但是两人沒有火花。 感情這個东西很奇妙,沒有的时候渴望,拥有的时候反而更空虚了。 两個人在一起常常沒有话题,他们睡過,却算不上爱過,分手时坦荡說再见,拥抱各祝安好,算是她人生中一次值得回忆的恋爱。 后来編輯介绍男生给她的时候,她拒绝了。 理由很直接,“下次约那种不恋爱的吧,睡過一次就分手的那种,反正恋爱不会长久。” 她說,我爱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不爱我。 這句话后来成了她的座右铭。 一次发烧,她自己去了医院排队挂号,因为昏昏沉沉,所以不小心睡在了椅子上,有一只手探在她脑门上,她微微睁眼,看见了他。 他說着什么,大概是說她发烧了之类,又跟身后的护士說了句什么,随后他低头询问她。 陈希近距离看着他的脸,第一次生出渴望。 想拥抱他。 這個人一定很温暖。 温暖到,只是靠得這么近,就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穆医生太帅了,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她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听到小护士在聊天。 “你還是别想了,人家背景硬着呢,听說,他父亲是检察院的,母亲也特别厉害,他父母对未来的儿媳都是要求门当户对的,我們院长的女儿他都沒看上呢,像我們這种小护士就别想了,他肯定也不喜歡的。” “唉,不知道以后便宜哪個女人。” “不管便宜谁,反正不会便宜我們。” 天之骄子,从小家境富裕,名校毕业,市医院年轻有为的医生,长相俊帅,绅士谦让,温柔礼貌。 陈希从获取到的信息裡认清楚一件事。 她和那個人,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段時間,她烟瘾很大,常常夜不能眠,編輯和她交心,问她为什么烦恼,她摇摇头,什么都沒說。 她爱上了一個男人。 一個這辈子都不会和她扯上关系的男人。 半年后,她重新将重心放在自己的写作工作中,即便生病,也一边打着点滴一边抱着电脑码字。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的交流。 他是個很温柔的人,真的很温柔。 温柔地提醒她那边有空位置。 陈希在這個城市裡,沒有受到多少陌生人给予的关心,唯有這個人,一次,两次,三次,于她最脆弱的时刻,给她温暖,给她关心,哪怕他可能不记得自己做過什么,說了什么。 但沒关系,她记得就好。 陈希以为那就是结束了,沒想到那只是开始。 他们在咖啡店相遇,他撞见她被羞辱的场面,被同事撺掇着過来要号码。 陈希一开始只以为面前站着看了许久的人是個医生,抬头看到他的脸时,才认出是他。 问女人搭讪要号码不是他的作风,但他出于礼貌,或是不想伤了她的自尊心,他真的问了她号码。 陈希不想错過這次机会,她把自己的手机递過去,冲他說,“号码。” 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骨感分明,她从不知道男人的手可以长成這样,漂亮得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握住。 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地告诉她哪家店修电脑,位置在哪儿等等。 她问,“贵姓?” 他回,“我姓穆。”還贴心地补了句,“穆桂英的穆。” 穆承胤,我认识你。 陈希看着他,一次就好,她渴望拥抱這個人。 “編輯,有個男人要了我的号码。”陈希洗完澡,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是我喜歡的男人。” 編輯在那边回,“喜歡就上啊。” “他沒打电话。”陈希解释道,“是他朋友怂恿他来要号码的。” “那也沒事儿啊,男人对于投怀送抱的女人,向来是来者不拒的。”編輯一副对男人了解透透的样子,“他们啊,就喜歡那种外面正经,到了家裡骚的一塌糊涂的女人。” 陈希拧眉,“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试试,你打电话勾引他,他要是来了,别废话,给我发红包。” “……好。” 被編輯說中了。 穆医生来了。 陈希不知道要怎么骚,只能把自己之前买的套子拿了一盒摆在茶几上。 她对那种事并不羞涩,她经历過很多糟心的,知道如何让自己快乐,也不会拒绝這份快乐。 但是她第一次真正享受到這份快乐,是穆医生带给她的。 或许是因为她对他不一样的感情。 她不敢和他接吻。 听說只有恋人才能這样。 她怕爱上他。 可她已经爱上了。 但她沒想過,第二天醒来时,穆医生不见了,留下了两千块钱。 她不想把那笔钱当做嫖资,但是好像沒有其他解释。 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屈辱。 吴桂芳的存在时刻提醒她,她是個下贱的人,她骨子裡流着下贱的血。 主动勾引男人回家,得到两千块,不就是自找的嗎? 结束了。 她拥抱過那份温暖。 现在,结束了。 她尽量避开去市医院,尽量避免见到他。 后来聚会时,却不小心碰到。 不甘心,被他那样羞辱。 她问編輯要了一沓现金,直接甩在穆承胤手裡,“上次忘了给你,表现不错。” 這样结束,她心裡才能好受点。 她和吴桂芳不一样。 在献血站遇到纯属意外,她沒想到還会跟他有交集,也沒想到,他会送她回来。 不,准确地說,是抱回来。 她记忆中,沒有人這样抱過她。 离得這样近,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脸。 穆医生的长相是很斯文的,但她更倾向于用温柔這個词来形容他。 但穿上白大褂的穆医生,斯文中带着一点精英男士的那种精致,他身上的气质是寒门学子一辈子学不来的,那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得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 陈希再一次察觉到和他之间的距离。 但是他太温柔了,陈希几次逐客令,他都微微带着笑,给她烧水,给她叫了外卖。 那样温柔。 就算是編輯,也是因为和她有利益关系,偶尔才来照顾她一回。 可他算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就只是睡過的关系。 为什么要对她這样好? 好到她拒绝不了。 “周六晚上,来找我。”她說。 一次和一百次沒区别的。 就到他不喜歡为止吧。 保质期或许只有两三個月。 她暗暗地想,但即便,只能和他度過那两三個月,那么那两三個月的時間,她一定是快乐的。 但是她沒想到,快乐很快会被打破。 吴桂芳带着人亲手打碎了她自己织就的美梦。 她這辈子,最灰暗,最丑陋,最不堪的疤痕,就這么被揭开来,血淋淋地展现在自己最喜歡的男人面前。 陈希忽然明白。 两三個月对她来說都是一种奢侈。 她配不上穆医生。 不在于她有個吴桂芳那样的妈,在于她有個那样不堪的過去。 那些脏污会拖着穆医生和她一起走向深渊。 那身白大褂会被染脏的。 陈希你能亲眼看着穆医生被染脏嗎? 绝望。 她不怨這世界,不怨任何人。 她爱過,拥有過。 如今,结束的时机刚刚好。 她心口不一,伤到了穆医生的自尊心。 当他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冷得发抖。 她第一次追出去,用尽了力气和勇气,环住他的腰,乞求地问,“今晚,别走了好嗎?” 穆医生是真的生气了,他沒有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只是嘲弄地看着她问,“枣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你当我是什么?” 是什么? 陈希用献祭般的心情吻上他的唇。 如果吻可以发出声音,那么那個吻一定在說: 穆医生。 我爱你。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