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卑鄙者的交锋 作者:地黄丸 “是你?”纪政对這個一言不发冲进来拉走女儿的男孩印象深刻,他踹门而入时压抑的怒火,护着纪苏离开时坚实的背影,让纪政在那一瞬间,有种从此失去女儿的错觉。 他了解纪苏,从小到大,纪苏乖巧懂事,聪慧伶俐,性格温和又开朗大度,只要稍后用心沟通,让她知道自己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就会慢慢得到她的原谅,甚至让她答应顾文远的要求也不是什么难事。出去以后纵然恢复不到以前的关系,但总比形同陌路好的多了。 可沒等有机会解释,纪苏就被眼前這個少年带走,看着女儿如同找到依靠般紧紧依偎在他身旁,纪政就有股莫名的惆怅,不知不觉中,那個给她挡风遮雨的男人已经变成了别人,而一直以来呵护她成长的自己却做了一件最伤害她的事。 世间事总是這样的充满讽刺! 温谅走到桌子后,在左雨溪旁边坐下,盯着对面纪政那张正义凛然的国字脸,微笑道:“纪厂长,我想我們的来意,刚才左姐已经跟你說的很清楚了。有什么疑问,现在都可以问,我尽量给你满意的答案!” 纪政沉默片刻,道:“左局长,我想咱们之间沒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如果您所說的合作,连這种年纪的小孩子也能参与进来,我的選擇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先别急着下结论,”温谅保持脸上的笑容不变,“纪厂长博才多学,岂不知从古到今,有多少少年做了多少大事?做生意讲究货比三家,既然要卖,不如卖一個好价钱!” 左雨溪从桌子下探過手去,在温谅的大腿上推了一下。两人认识虽然不久,但這個十六岁的少年一直以来给左雨溪的印象是遇事不惊,逢危不乱,精通世故人心,真的很少见到他出言如此不逊。左雨溪怕他被纪苏的事情冲昏了头脑,一怒下說出這样不客气的话,不仅于事无补,一旦纪政恼羞成怒,反而坏事。 温谅面不改色的抓住她的小手,在手心划了個“”,也不放开,就這样反手握住按在大腿上面,等着纪政的回答。左雨溪用力抽了几下沒有挣脱,怕被纪政发现,只好任由温谅這般放肆,青丝遮掩下的耳后,却悄悄的升起了一抹羞红。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纪厂长,莫非你认为我半夜三更费這么大的心力,是为了来给你說几句闲话?”左雨溪绝美的面容上带着清冷,谁能想到,就在人前在桌下,她那双柔软光滑的小手被一個男孩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任意揉搓? “你說的不错,王冕、甘罗、王勃、李贺、晏殊,无不少年得意,成一时之选,方才的话是我失言。”纪政被一個小孩子這样当面指着鼻子大骂,非但不怒,却因为左雨溪无比坚定的语气,似乎对温谅有了几分兴趣,“既然是做买卖,就得看大家的诚意。我开诚布公的說,穆泽臣昨夜已经谈好了价码,不仅我无罪开释保留公职,青化厂倒了后還能跳到工委去做個调研员,過度個一两年,就可以去计委或其他单位做一個实权副职,而我唯一要付出的代价你们已经知道了,无论怎么看,這笔买卖都十分划算,我根本沒有拒绝的理由。你们呢,却不知你们又能给出什么样的條件来說服我?” 听了纪政的报价,左雨溪微皱下眉,穆泽臣在這個时候插手进来,无疑给温谅的整個谋划增加了许多变数。青州如今许、周势均力敌,双方以青化厂为切入点,在各個领域、各個层面展开了全面的争斗,以顾时同的能量,无论他加入到哪方都会对另一方形成压倒性的优势。那种局面,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而顾时同也知道這一点,所以他在局势明朗之前,整個人呆在关山不见踪迹,也严令穆泽臣注意分寸,两边都不支持但也绝不得罪,說些模棱两可的话将這一阵应付過去,這也是齐舒被留在青州坐镇的主要原因。 能做到這一点,并不是說顾时同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在青州骑墙却不怕冻死的地步,主要是明华集团如今的主要业务集中在关山,青州這边虽然重要,但已经同困在局中的那些可怜人不同,它跳出去了。无论谁真正控制了青州的局势,都不会脑袋短路去找顾时同算之前的旧账,要知道這是什么年代,官员们要想出政绩,最不愿意得罪的就是腰缠十万贯,想去哪就去哪的财神爷!真要逼急了他,全国各地想引进投资的地方多了去了,到那时人家一边收税数钞票,還得捎带着骂青州這边的官员们S.B。 但此时穆泽臣突然出现,不能不让左雨溪心生警惕,官场无小事,尤其這种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连串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如果這是某种信号,代表着顾时同终于放弃中立跟周远庭联手,那左雨溪要做的,就是立刻放弃报仇的念头,抛开青州的一切去灵阳投奔左敬,等以后再慢慢寻找机会报仇。 可眼看温谅一步步营造的大好局面就要成功,报仇雪恨指日可待,无论如何也不能功亏一篑! 左雨溪眼中闪過狠色,正要张口开出更大的价码,温谅突然大笑道:“不错不错,穆泽臣果然有眼光,把我想說的话抢先說了。這样吧,我的价钱呢跟他差不多,就是先做一個大厂的厂长,三年后到计委当一名副主任,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看着温谅一副认真的样子,纪政既觉得诡异又想仰天大笑,是這個时代已经变了,還是自己对這個世间的认知出现了错误?什么时候,连一個半大孩子都能像一方诸侯那样指点江山,用仿佛恩赏的语气在地圖上随手画一個圈:喏,這片地给你了…… 左雨溪也感到吃惊,按這样的條件怎么可能打动已经决心投靠顾家的纪政?就算自己来选,等同條件下,也会优先選擇看上去家大业大的顾时同!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判,左雨溪猜不到纪政的底牌,猜不透穆泽臣的用意,她根本不信這一切都是因为顾文远想得到纪苏,哪怕她是一個女人,可也知道对他们這种人来說,女人只是一個笑话! 身子僵硬,手心出汗,绷直的手指更是出卖了她的紧张,温谅在她手背上轻轻的抚摸两下,示意她放心,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纪政已经决定结束這场谈话,用玩笑的语气說:“哦,這個條件听起来不错,不過既然跟穆泽臣差不多,我干嗎要選擇你呢?” 温谅静静的看着他,一字字的說:“因为你撒谎!” 观其言、察其行而知其志,温谅两世为人,知道了太多别人不知道的前因后果,只這短短的一会接触,就能肯定眼前這個人,是一個有野心、有抱负却苦于沒有机会的枭雄! 枭雄者,蛰伏九地之下,隐忍以待时,一旦抓住机会必将动于九天之上,大杀四方。 重生以来,温谅见過形形色色的人物,但像纪政這样身陷绝地却镇定如若,卖女求荣仍不动声色的人却不多,尤其是他的决断,洞察大势的眼光,对一瞬即逝的机会的把握,无不是上上之选。 为什么這样說?因为就在纪政决定跟温谅认真交谈,然后报价的那一刹那,他使诈了! 要不是两世为人,温谅很可能被他骗過。前世裡纪政被顾文远捞出来后,不仅丢掉了青化厂的职务,還被开除了公职,直到两年后范恒安被调查,牵扯出青化厂的事,纪政才再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给了元大柱致命一击,直接将他送进了监狱,也间接造成了范恒安的彻底覆灭和周远庭的黯然离开。 也就是說,前世裡纪政得到的仅仅是自由之身,其他的所有都不在协议之内。這也可以理解,以元大柱的性格,就算在顾家的压力下放過纪政,也不可能再让他回到青化厂,做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但话說回来,前世裡很可能也沒有纪政逼着女儿委身顾文远的這一幕,在那天的天台上,顾文远只要答应捞纪政出来,然后委婉的表示爱意,并暗示這样做都是为了她,以纪苏当时的状态,无论被感动也好,還是别无選擇也好,都只能接受顾文远的條件。 要不是温谅的缘故,纪苏也许根本不会经历今晚這场撕心裂肺的痛苦,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纪政拉到自己的阵营来,避免两父女间的悲剧真正上演。 “你撒谎!” 温谅猛的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盯着纪政的眼睛保持绝对的威压:“除了捞你出去,穆泽臣根本不可能给你任何保证!”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既然能卖了第一家,他就不会在乎能卖几家。当抛开礼义廉耻之后,唯一能左右他選擇的,只有利益。而在充满利益纠结的谈判中,最重要的就是双方的底牌,温谅的底牌纪政一无所知,而纪政的一切都在温谅的掌握之中,這场交锋,胜负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