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除夕 作者:雪下 又是一個大雪纷飞的日子。 爸妈一早起来,就开始忙裡忙外。明天,就是新年了。 爸爸出门去,不知从哪儿拎回一個大麻袋,倒出来堆在地上,很热闹:几盘大大的饱满的向日葵,一小堆带壳的花生,最后,黑黑瘦瘦的居然還有两小條腊肉。 江宝然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爸爸妈妈忙来忙去。 爸爸在火墙那边嘁哧咔嚓地劈柴,妈妈坐在小凳上,一边看顾着宝然,一边拿了葵花盘开始剥葵花籽。她将葵花盘仰面朝天夹在两膝中间,左手扶定了,右手先沿着花盘边上一粒粒地剥出一小块,再拿起一块干枯硬糙的花杆,用力一搓,黑白相间,颗粒饱满的大瓜子便纷纷而下,哗啦啦落进脚边早已备好的一個大盆裡。 妈妈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将十几個葵花盘剥得干干净净,空的花盘及枯杆收入破麻袋留着烧火,剥出的瓜子足有大半盆。妈妈拿出個小簸箕盛了,到火墙后面簸去灰尘,又用湿布将瓜子裡外翻腾几遍,搓洗抹拭干净,最后将瓜子平摊在一面扁平的大簸箩裡,撂在火墙顶上烘烤着。 剥花生可就沒什么巧劲儿可使了,爸爸也過来帮忙。两人面对面坐小桌旁一個個地剥着花生壳,說着话,无非是今年瓜子粒儿大,花生饱满,就是太少,再多点儿就好了等语,时不时地偏過头来看看宝然。 宝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說实在的,這地窝子有個最大的缺点,就是通风不好。再加上爸妈怕宝然受凉减少了开门换气,屋子裡暖和归暖和,還是相当气闷的。 屋顶上的雪不知何时已被爸爸扫去,寒冬的太阳光,透過安了双层玻璃的天窗,温暖明亮地照进来,正落在宝然身上的小花被上。 昏沉沉加上暖洋洋,宝然沉睡過去。 再醒過来时,空气清凉了许多,想是爸妈趁她熟睡时开了门换過空气。 屋裡明显刚刚搞完卫生。桌面,炕头,箱子上,架子上,常年挂着的一层浮灰不见了,微微泛着一层洁净的湿意。 火墙那边,妈妈正在炉子上炒着什么,可以听到葵花盘或花生壳爆燃的哔剥之声。爸爸正在桌子上一堆红纸间摆弄笔墨,听见动静来到炕边看了看,轻轻地冲宝然笑起来,柔声說:“你醒啦?睡得好香啊!”同时提高了声音喊妈妈:“囡囡醒啦——” 妈妈過来照顾宝然,爸爸顺手接了妈妈手中的锅铲,转去炉子边接着忙活。 妈妈有條不紊地给宝然把尿,擦洗,喂奶。宝然适应了這些天也已经安之若素,不然又要她怎样呢?现在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幸福地,努力地成长! 几天下来,妈妈也已经对宝然的乖巧习以为常。她看着宝然咕咚咕咚吃得香甜,笑得眼眯眯的,对爸爸說:“囡囡這么快就可以把尿了,真是省心!這两天都沒用洗几块布了。” 爸爸說:“到底是女儿,知道心疼她妈妈。当初宝晨和宝辉两個小子可沒见這么好带。” 一句话,勾起了妈妈的愁肠。 “唉——,也不知两個儿子怎么样了,都年三十了……” 爸爸顺口一句提错了话头,现在想是有些后悔,紧赶着打岔儿:“還能怎么样!肯定是跟着他们家婆后面,忙着蹭年糕呢!好在他们在你家,吃的东西指定少不了,便宜了那两只馋鬼!說起来,亏得囡囡现在還小,只能看着,要不然咱這会儿也弄不到什么好东西给她!” 妈妈有点不高兴了,“說谁呢!又不是我要贪那些东西!两個孩子送回去,吃的穿的用的,不是個小数!不给些东西家裡,我妈一個农村老太太,拿什么去养活?不给粮票,饿着的不是咱自己的儿子?就我那两個弟妹,哪個不把家婆盯得死紧的?不给些布票堵着她们,就算使不了什么坏,背地裡說几句歪词酸话,受罪的不還是两個孩子?我能怎么办?你家裡又不给帮忙!” 劈头盖脸的一顿排头,打得爸爸招架不住,忙着解释:“哎!你看你!又着急!我哪能是這個意思嘛!我這不是担心你嘛!大冬天的坐月子,也沒什么好东西补补,還整天胡思乱想的,别再落下什么……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啊?” 妈妈赌着气,不回声。 爸爸在那边收拾一下,转来炕前:“好了好了,好媳妇!好老婆!为夫错了(這句京腔试试!),還不行?啊?看把囡囡吓着!” 妈妈本就不是個有心机的,“扑哧”一声被逗乐了,低头看看吃饱喝足,骨碌着黑溜溜一双眼珠的宝然,将她一把塞给爸爸。“行了!我說不過你,江大秀才!就你和闺女亲!我什么都不說了,只管干活儿!可以了吧?” 妈妈接着去火炉边忙活,爸爸抱着宝然,跟在后面一路讨好:“哪裡哪裡!所谓能者多劳。這瓜子花生的,還是媳妇炒出来的最香!我要坚决地做好革命后勤工作!” “一边去别烦我!”妈妈嗔笑着把父女俩推回炕边。 爸爸得意,挤眉弄眼地冲宝然做鬼脸。来而不往非礼也,宝然回之以吐舌头加大大的口水泡。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渐渐地泛起瓜子花生的香气,不一会儿充满了小小的一间屋子。 到了傍晚,一切收拾停当。 火墙上搁满炒熟了的瓜子,花生,笼屉裡蒸好了够好几天的馒头,還有一碟腊肉,炕头上盒子裡盛了糖果,饼干。小方桌上,两副春联已经写好晾干。爸爸收拾起笔墨,妈妈从炉子上端了熬好搅匀的浆糊进来,两人商量着比划着,将一個红底黑墨的大“福”字,头朝下贴在炕头上,又上下端详一阵儿。 這时,门外传来一個大嗓门儿:“小江小林——都在家呢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来的是宝然家邻居,山东大婶。 山东大婶這人,宝然前世终其一生也不知姓甚名谁,只跟着周围人山东大叔,山东大婶地叫。山东大婶粗眉大眼,粗手大脚,健康丰腴,也是那個年代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身型。可她与宝然妈妈是截然不同的两個风格,宝然妈是娇小圆润,山东大婶则是敦厚结实,紧绷绷穿了旧棉衣,活像個压得紧紧实实的皮棉包。 山东大叔是個退伍的老汽车兵,先是在农场开拖拉机,现在给连裡开货车,安稳下来后才把老家地裡一個人拉扯孩子的山东大婶接過来。在他眼裡,宝然爸斯文有才,诚挚好学;宝然爸眼裡的山东大叔,则是豪爽鲁直,热情仗义,两個人对脾气,谈得来,连带着山东大婶和宝然妈也相互交好。两家现在正做着邻居,交情更是非同一般。 山东大婶将鼓囊囊一只小布袋交给宝然妈,“饺子我已经包好冻实,你记着挂到外面去。精羊肉馅儿的!俺家那口子昨儿個出车回来,扛回来半只羊呢!裡面還有几块肋骨,回头加上大萝卜炖汤喝!妹子得好好补补,瞧你這月子坐的,怎么人還瘦了呢?!” 宝然妈道声谢,接過袋子出去挂在外面屋檐上。這边宝然爸把山东大婶往炕上让:“大哥在家?我正准备送春联過去呢!嫂子看看,這副是您家的,怎么样?” 大婶一拍大腿,“嗐!看啥看!笑话我不识字啊?大兄弟写的,還能有错?” 宝然妈进来,一手提只小瓦罐,另一手端一只堆得满尖尖的瓷盘,对山东大婶說:“這個罐子裡是上回大哥說過的泡菜,豆角,黄瓜和白菜帮子都装了点儿,早晚配稀饭最好,早就做好了,我這個月不方便也沒送過去;盘子裡是自己做的糟鱼和腊肉,一起端過去,将就着過年添個菜吧!” 山东大婶喜笑颜开:“我可不跟你客气了!你的小菜,我家大小都爱吃着呢!就是大姐太笨了,怎么学也做不出你家這個味儿!” “那有什么!”妈妈笑,“想吃了就来我家拿做好了的,還不是一样!” “先搁着先搁着!”山东大婶搓搓双手,又贴到火墙上去烤一烤。“大兄弟先把你家的春联贴好了,一会儿就着這浆糊去帮俺们家也贴上,免得像去年似的,你大哥那個糊涂虫,好好的春联都给贴反了,让人笑话!” 說着收回双手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好了!我先稀罕稀罕咱们的小囡囡——” 山东大婶抱起宝然,动作熟练轻柔,還伸出一根温暖粗糙的手指给她。 宝然一把攥住,使着劲儿。可惜力不从心,成长的道路,看起来艰难又漫长。 山东大婶喜得见牙不见眼:“多精乖的小闺女呀!你看這眼睛水灵得!你看這小脸白嫩得!妹子你可是真有福气!养出個這么喜歡人的丫头,丫头多好!娘的小棉袄啊!” 山东大婶自己家裡,是齐刷刷壮生生一排三個大小子,名字威猛,朗朗上口:孙大虎,孙二虎,孙少虎,最后一個原先是顺理成章地叫孙小虎,是宝然爸說念起来闷,给改成了孙少虎,成了家裡“最有文化味儿”(大婶语录)的一個名字。 三只小老虎說起来威风,吃起来也毫不逊色的凶猛。尽管山东大叔工资不低,油水颇丰,家裡還是常常被搜刮得锅尽盘空。山东大婶来疆晚,是家属编制,沒有收入。每天手脚不停地打草养鸡,砍柴帮工,春季摘槐花,捋榆钱儿,秋天拾麦穗,挖土豆,起早贪黑,做好做歹糊弄着,填着家裡三個无底洞。就這样,山东大婶依然心满意足,用她的话說,“這就很好了!過年還有白面馒头,還有鱼有肉吃。這要是在家裡,难說不会饿死個一两口儿的!” 爸爸贴好了自家春联,举着剩下的一副,要同山东大婶一起出去。宝然趁机往对联上瞄一眼: 上联:改革春风拂大地 下联:四化美景振人心 横批沒瞧见,就這两句也够了。够喜庆,够革命,够积极向上! 山东大婶放下宝然拿了东西,又有些不舍地回過头来再亲了几下。宝然以牙還牙——哦不对,她還沒牙,那就以口還口,慷慨地送上一堆口水。 山东大婶顶着张湿漉漉的脸,美滋滋地走了。 妈妈归置好东西,抱起宝然,指着炕头给她看:“囡囡看,福倒了,福到啦!香瓜子,胖花生,糖果甜,饼干脆,過新年,来守岁!——” 江宝然打着小呵欠:老妈对不住,守岁這样光荣艰巨的任务,還是不要指望我的好。再說了,您這么轻唱慢摇的,确定是要我守岁?而不是想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