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十一章 作者:未知 “某甲的致富经很快不胫而走,于是越来越多像某甲這样的中小企业老板,开始成群结队地参与到這样的炒房生意中去。這一次,是真的在炒。因为一旦有新的楼盘出来,這些中小企业的老板,就会抢先买走大多数房子,哄抬房价。而這些小老板为了多吃多占,就必须聚集起更多的资金。所以這些中小企业老板的亲戚朋友,就全都被卷入了這场炒房活动中。 在這场炒房狂欢的前一阶段,因为市场中确实存在有刚性需求的买方,因此绝大多数房子,都能顺利脱手,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以中小企业老板为主,其社会关系为辅,银行、政府、地产开发商、炒楼团、社会放贷者等多方获益的局面,经济形势一片火热。但也正是因为這样,当整個社会,当银行和政府,全都被卷了进来,這场炒房狂欢的风险,才最终被无限放大,大到甚至连靠人命都填不平的地步。大家請看這裡。” 秦风用激光笔,在投影幕上的“借贷链断裂”這個词上圈了圈,“這個风险,本质上就是次贷危机。不過咱们东瓯市的居民很有创造力,因为這個炒房的资金链條已经不仅仅是次贷這么简单了,已经形成了多层次的连环的资金借贷链條——炒房团的人向银行和社会吸取资金,部分社会人员向小额放贷者放款,小企业主又請大企业做担保,银行又给小额贷款者放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么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說回刚才提到的那個好吃懒做的某乙吧,某乙从2000年到2005年,一开始靠向银行贷款,借钱给像某甲那样的小老板吃饭,到后来有了急需,慢慢开始做小额的放贷交易,每天的工作就是左手的钱倒到右手,再把右手的钱倒到左右,钱越倒越多,越倒越容易,生活過得相当滋润。但是突然到了2005年的11月,原本說好应该還钱给他的18個借款人,一下子全都拿不出去钱来。为什么呢?因为這18個人,把他们向某乙借的钱,全都借给了某甲,而某甲這时候正在南海省做房产投资生意。只是這一次,這票生意血本无归,20亿买下的楼盘,现在10個亿都卖不出去,某甲所有的资金全都被套牢。 某甲在南海省的房子,迟迟无法脱手。某甲很焦虑,但更焦虑的,還有借钱给他的那些人,還有贷款给他的那些银行,還有给某甲作担保的那些企业家,当然也還有收不回钱的某乙。這时候,所有人都向某甲催要欠款,催得最理直气壮的,当然首先是银行。而银行不仅催某甲,银行還在催所有其他向银行贷款的小额放贷者,包括给某甲作担保的大企业。那么某甲這边,除了银行和亲戚朋友催债之外,他還要躲避社会放贷者,也就是传說中的高利贷——這個高利,当然沒电影裡放的那么黑,顶多也就是比银行的利息稍微高一点,但是這些人拿不到钱,情绪上一烦躁吧,暴力倾向也就难以避免。 2005年12月底,某甲不堪重压,在他买下的一幢楼的楼顶跳下,当场身亡。但是人死债不休,银行首先收回了某甲的在南海省的房产,拿去拍卖,大部分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贱卖了,剩下卖不出的,继续交由银行托管,直到能卖上价再脱手。而這其中的差价,根据协议,就需要又那些给某甲作担保的大企业来补偿。 但這些大企业也拿不出钱,因为他们的资金,不是被某甲借走了,就是在自己的企业资金链上运转,如果拿這笔钱来還款,那么企业就会倒闭。不過一分钱不還,那又不行,因为违法。所以這些大企业的一部分,最终還是選擇了破产。還有一部分,想破产,但是政府和银行都不允许他们破产。一来财政需要靠企业来补充,二来如果企业破产,沒人偿還欠款,银行的坏账就永远都做不平。于是我們就会看到這样的场面——某甲本身效益不错的企业,因为帮人還债,先陷入了资金极度短缺的境地,最后政府出面,又帮這家企业,向银行贷了款,也就是說,在這家不错的企业裡,上千名工人日日夜夜勤勤恳恳地工作,企业赚到的钱,最终却都流向了银行,既還别人的债,也還自己的债。甚至還有更惨的,就是那种即便亏损,也得靠吃政府财政咬牙继续亏的,因为這些企业更大,一旦倒闭,将出现严重的社会問題,所以政府就算倒贴,也不能坐视不管。這些就是我去年所提到過的‘僵尸企业’,靠吸整個社会的血维生。 房市泡沫破灭,直接导致企业失去活力,造成的最终结果,是整片区域的经济发展呈现下行趋势,GDP不是放慢增速,而是出现负增长。而其中更直观的表现,就是市场消费能力减弱,但物价却還在因为货币通胀继续走高,地区居民的生活水平一降再降。那些在房灾中受害的居民,首当其冲,而且因为這些人日夜处于躁郁的精神状态中,对社会治安的影响也会相当大,于是又会间接导致外来投资减少,地区财政进一步雪上加霜。 更具体的,我們可以想象一下。以某乙为例——某乙早上醒来,第一個电话就是银行打来的,催债。某乙很委屈,跟银行经理說自己也很为难,不是他不想還钱,实在是欠他钱的那些人,那些退休的阿公阿婆,他们還不上钱来。然后跟银行打完电话,放高利贷的人又打来了,某乙又說不是我不想還钱给你们,实在是现在這形势,我卡裡刚有半分钱,马上就让银行给划走了,馒头揣在破口袋裡,捂都捂不热。 好不容易把放贷的人应付過去,某乙出门吃饭。到了街道,某乙放眼望去,发现整條街一片萧條,原本开得很好的几家餐馆,全都因为老板参与炒房,现在关门大吉了。某乙找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在路边摆摊的推车。接着他很惊讶地发现,這推车的老板居然是一個上過电视的企业家。某乙问他怎么了,那老板张口就骂,說某甲這個王八蛋,自己死了倒是轻松,可全市都被他一個人害死了。某乙听了,却反驳說某甲不是王八蛋,银行才是王八蛋。要不是银行强制冻结了给某甲作担保的那些大企业的户头,让某甲的资金彻底断链,某甲的房子也不至于只卖那几個白菜价。只要那些大企业不倒,早晚還是能把某甲救活的,可惜地方银行只顾自家眼前的坏账,却不明白区域经济发展中的连锁效应。這时边上又走過来一個人,說你们俩都错了,某甲不是王八蛋,银行也不是王八蛋,政府才是王八蛋。因为政府早就看出来势头不对,但是为了GDP却沒有采取任何有效的预防措施,宏观调控严重缺失,才造成了最终的苦果。” 全场沉默了。 潘先达转头看看洛少夫,用眼神說:你這学生胆子够肥的啊…… 洛少夫也听得有点傻眼。 這好好的报告会,本来是扬名立万的机会,可秦风一张嘴,却把全场人都得罪了,何苦来哉? 但秦风却還沒讲完,继续道:“我刚才所說的,不是故事,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是以后会发生的。我刚才所提到的某甲,是一位真实存在的人物,這個人去年年底在南海省跳楼,在南海省当地影响很大,但是我們东瓯市沒有做报道。某甲户口所在的那個镇,原本是江北县一個强镇,主要产业是纽扣,是我們市主要的劳务输入地之一。” 秦风說到這裡,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猜到了這個地方——江北县桥乡镇。 而秦风也不卖关子,說到這裡,索性敞开道:“江北县桥乡镇的经济已经崩溃了,但這三個月以来,我們东瓯市的媒体沒有对這件事做過任何报道。我想在座的各位市领导,一定比我更清楚這裡面的道理,但至于到底谁是谁非,我觉得這個問題,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和角度上,肯定会有不同的看法,仁者见仁。所以搞清楚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从中吸取什么样的教训,并且想明白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江北县已经出事了,中心区不会太远,而且一旦中心区出問題,這個负面影响的程度,绝对不是江北县能比的。但是现在比较幸运的是,中心区的房贷链條虽然已经危如累卵,但总归還沒真的崩断。我們還有時間去抢救、去修复、去预防。而且還有一個好消息,就是东瓯市比其他地方更幸运的一点在于,我們刚好有治疗房价的特效药。這個特效药的名字,叫作社会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