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揭露
婢仆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将其一一摆放于贵宾席与散客席处的花梨木八仙桌上。
贵宾席胜過散客席的地方,主要在于桌上的餐具是金制银制的,菜的內容倒是沒多大差别,免得让人以为万家瞧低了远道而来的江湖好汉。
赵青闻了闻香味,飞身抢了一個座位,沒怎么顾及礼仪,直接开始了吃席。
别的不說,万家不愧是荆州城中一等一的大户人家,請来的厨师做出的菜色香味俱全,味道還真的可以。
上一次吃到這般的美味,還是在前世了,令她颇有些感慨。
刚品尝了几口,一名腰间佩刀的紫面汉子凑了過来,低声呼道:
“這位姑娘,可是峨嵋派的高足?先前我有位朋友得罪了姑娘,想用二十两银子让您放他一马。這裡我‘万胜刀’马大鸣替他向您赔罪了。”
此人正是之前赵青远远瞧见過的,领着不少外地武林人士来到万家的马大鸣。而刚才被赵青点住了的那几人中,就有与马大鸣一同赴宴,他结识了多年的损友曾连江。
原本马大鸣是不想管這事的,他见多识广,知晓這种随手就能点住一片人的高手万万不是他一個江湖中二三流的小角色能惹得起的。
但他转念一想,這位姑娘武功如此高超,定然是出自江湖上一等一的大门派,大概便是峨嵋派的弟子了。
当初马大鸣在“万胜刀”门下学艺的时候,师父曾经随口提及過:有些大门派传承的点穴功夫比较霸道,一旦点穴時間久了,将会遗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马大鸣也不清楚這其中的奥妙,只是他试了好几次都未成功替友人解穴,不禁令他想到了這一桩往事。
他想了想,已经等過了好几盏茶的時間,這位少女高手有气也应该消了,便斗起胆子凑了過来试着說情,想必对方作为正道门派的弟子,应该也不至于完全不留情面。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自然是由自己先补上,曾老哥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多年的交情在這裡,估摸着只会還给自己更多,人情钱财两赚。
“你是不是在凌知府手下做事?待会替我作個证吧。”赵青眼珠动了动,开口說道:“你只要說实话就行。放心,作完证我就给你的‘朋友’解穴。”
赵青刚到這裡的时候,对于荆州這片的口音還不怎么熟悉。但听了不少時間后,她已经能做到与当地人正常交流了,這自然是练武加强身体掌握后的功劳。
但紫脸汉子听得她的话,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怎么会知道我是凌大人手底下的人?难道是从不久前我与大人今天派来的同僚搭话中听出来的?還是早些时候从龙沙帮那裡查到的?
在马大鸣心中,赵青突然间神秘可怕了数倍,令他不禁想要放弃這件解穴的事情,立马抽身离开。
但更神秘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马大鸣微微愣神思虑的時間内,他腰间的长刀已经连鞘落入了对方的手中。少女手腕一转,长刀的刀柄轻轻点過他后背上的大椎穴,而后依然紧贴在穴位附近。
“大椎穴”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最是人身要穴,略一用力便手脚俱软,力使得重了,甚至会全身瘫痪。马大鸣深明其中利害,完全不敢挣扎反抗。
“想跑是嗎?那得让你多办两件事了。”赵青轻声道。“独门手法,劲力渗入穴道,只有我才能解开。”
马大鸣是一個经常对外表现出自己很讲究义气的人,所以能够得到凌知府的信任,也敢于冒着风险前来說情,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似乎染上了几分冷意。
表演出来的“讲义气”与真正的“讲义气”并不相同,就像镀了层金的黄铜并不能换到多少钱,尤其是在一位已识破了它表面伪装的行家面前。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果断地点了点头。
……
吉时已到,饭菜已上了大半。
一名衣饰华丽的英俊青年牵着一名披着头盖,但仍能看出俊俏非常的女子,从后门走进了大厅。
毫无疑问,這一男一女正是今天婚礼的主角:万圭和戚芳。绝大多数宾客還是第一次见到這两人的样子,不禁纷纷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高大魁梧的万震山就站在两人身后,满脸笑容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与日后的儿媳。
他的几個徒弟敲响了锣鼓,早已准备好的婢仆迅速搬過两個蒲团,摆放在大厅中专门搭建的木台上面。
万圭与戚芳对视了一眼,慢慢走向不远处的蒲团,准备进行拜堂的仪式。
“且慢。”
清脆的女声压下了大厅中近千人的嘈杂喧嚣,在室内不断回荡。
众人都向发声处看去,只见一位清秀少女拨开重重人群,飞身跃到了大厅中间的空地上。
在谋划多年的大事即将完成的要紧关头被别人打断,万圭心中气恼至极,若是沒有外人在场,按他往日脾性,早已拔出长剑,呼唤师兄弟们一起冲上去砍人了。
但此刻宾客满堂、万众瞩目,可不能在城中士绅和江湖朋友面前表现出自己冲动易怒的姿态,于是他强忍怒火,沉声說道:
“這位姑娘是有什么事情?如不怎么紧要,還請等我們夫妻俩完成拜礼后再提!”
万震山也开口道:“犬子今日成婚,望姑娘给老夫,也给今日過来祝贺的朋友们一個面子,不要耽误了婚礼的良辰吉时。”
赵青淡淡道:“只怕你俩沒有這個面子。戚姑娘,在成为万圭的夫人之前,你想知晓你的狄师哥被人陷害入狱的真相嗎?那就先停下来。”
声音一如第一句那般洪亮,传遍了這厅中的每一個角落。
宾客们均为之一震,声音功力深厚至此,這位姑娘无疑称得上是一名高手;而一位真正的高手,当众說谎的可能性并不大。
也就是說,這個“狄师哥”入狱的真相背后,很可能隐藏着足以中止今日万戚结姻的大問題。
于是台下众人当即开始谈论起了与之相关的八卦。
行走江湖的人联想能力相当丰富,很快编出了一连串的故事,将狄云、万圭、戚芳等人都给装入了其中。猜到了大致真相的人居然不在少数。
戚芳也想到了這個道理。原本她是朝着大厅中的木质高台走去的,但听得了這段话,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她转過身,揭开了红色的头盖,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向着赵青定定地看了過去。
那是一副怎样奇特复杂的眼神,期待、怀疑、痛苦、害怕、心乱如麻,皆而有之。
边上,万圭的脸色已然铁青,呼吸声急促得一阵胜過一阵。他的右手紧紧按在剑柄上,手腕不住地微颤着。
赵青沒有去瞧万圭的丑态,只是回了戚芳一個怜悯的眼神,便开始用平淡的语气叙述道:
“三年之前,为了拆散你和狄云,万震山门下八大弟子联手演了好一场戏,终于把你老实敦厚的‘狄师哥’给送进了大狱。”
“你应该還记得当日的情形吧。狄云跟万震山的小妾桃红呆在同一间屋裡,桃红高呼救命說狄云偷了万家的钱财约她私逃,還想要污辱她、当采花贼。”
“后来狄云在知县的大堂上辩解,說他是发现有采花贼后进房间救人,却反被污蔑,但最终被强行定下罪名。呵呵,是有人串了口供罢了。”
“采花贼是周圻和卜坦假扮的,狄云床底下的金器银器是吴坎放的,桃红的话是事先被万圭嘱咐過的。而他们這般合谋算计,目的就是为了今日举办的婚礼。”
戚芳只是怔怔地听着,呆呆地立在那儿,似乎沒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信了赵青的话,還是沒有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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