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知遇恩 作者:只今 “孙先生,我知道你是读书人,”温鸣谦的前襟上系着一串白玉念珠,配着翡翠色丝线璎珞,她拿在手裡慢慢捻动,“有许多事本不愿做,只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也是看重你是位不肯苟且的君子,管账是大事,账可平,心却难平。今日我将這差事交付你,自然是信得過你的,還請先生不要再推辞了。” “小人实在沒想到能得夫人看重,”孙先生面露惭愧,“也实在感激夫人的知遇之恩。” 他出身贫寒却有志气,从小刻苦攻读,可无奈的是自从二十岁那年中了秀才,此后竟场场名落孙山。 他先還不死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考出個名堂来。 但是過了三十岁,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眼巴眼望地看着他,他便也无心再攻读下去。 本是想寻個地方坐馆的,可京城遍地达官显贵,像样人家聘的塾师都得是举人出身,他一個秀才還不够格儿。 勉强有能用他的,能给的报酬又不够养家。 因此只好托了昔日的同窗,给他谋了這么個差事。 郑先生总管着账,只让他做做帮手。但他也知道這裡头账目不清楚,老郑会在发月钱的时候多给他一些。 一开始他不想拿,但架不住老郑拿话敲打他。 后来他虽然收了钱,可心裡一直不舒服。 “孙先生,你若是一個人忙不過来,尽可以在家中的小厮们当中挑选一個伶俐的,”温鸣谦說,“从這個月起,你拿的月钱和之前郑先生一样。” 老郑拿的钱是他的两倍還多,孙先生着实有些喜出望外了。 他虽還有读书人的清高,可也有养家糊口的担子在肩上。 想着往后一家大小终于能填饱肚子,隔三差五添上一顿肉菜,赶到年底還能一人做一身冬衣,他心裡便十分知足了。 “夫人,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孙某人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时我也不便說太多,往后但請夫人观我所为吧!”孙先生朝温鸣谦深深施了一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把账册带回去吧!”温鸣谦說,“和郑先生交割清楚。” 他退下去后,张妈对温鸣谦說:“這孙秀才倒是個老实头,不会取巧藏奸。” “世人都喜歡用聪明人,却不知真正好用的是老实人。”温鸣谦品了口茶說,“账房這個职位很要紧,不找可靠的人不成。” “姑娘如今重用他,他必然会死心塌地的。”张妈說,“否则就凭他自己,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来?” “還不够,這府裡有太多宋氏的人了,”温鸣谦轻轻摇头,“你听過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吧?” “姑娘的意思是還要对這孙秀才再施些恩德?”张妈立刻就懂了。 “沒错儿,你不是知道孙秀才的家在哪儿嗎?那就去办吧!”温鸣谦說着站起身,“這会儿老太太想必已经用過早饭了,我也该過去請安了。” 孙秀才在宫府忙乱了一整天,天都快黑了才回到自己家。 他身上虽然累,可心裡头却异常高兴,连脚步都比往常更轻快。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個铜板买了一包油豆腐,一包酱猪皮,拿回家去给老老小小解解馋。 家裡人口多,他赚的又少,平时裡想沾点儿荤腥也难。 可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今天他家裡和往日大不相同。 不但点了两盏灯,灯芯挑得亮亮的。桌上更是摆满了吃食,有荤有素,更有点心。 几個旧衣箱拼成的柜子上,摆了一大摞成匹的布料,有细布有茧绸,還有两個大包袱裡包着许多成衣,老人小孩儿妇人的都有。 墙角還放了一只崭新的樟木箱子,不知道裡头装的是什么。 他老迈的爹娘,還有病弱的妻子,以及七個孩子都围在桌前,笑得合不拢嘴。 “這是……”孙秀才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箱子。 “這都是府裡张妈妈送来的,說是夫人的意思。”孙秀才的妻子马氏說,“夫人心善,可怜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午间就送来了,哎呦!满满的一大车呀!我起初還以为人家送错了地方,可人家张妈妈說了,就是给咱家送来的。” “儿啊,你這回可出息了!”孙老太太咧着沒牙的嘴,高兴得直落泪,她這一天都哭了好几场了,“娘還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点心呢!還有那料子滑溜溜的,老天爷,我都怕穿了折寿哟!還给了银子,让我們請大夫瞧病……” “儿啊!张妈妈說了,夫人赏识你,让你做了府裡的账房先生。你可要对得起主家,千万不可昧了良心。”孙老爷子不忘教训儿子。 “夫人也是今天才和我說了這事,只是让我做了账房先生,所得的钱已是原先的两倍了。夫人竟然還送来這么多东西,我真是惭愧!”孙秀才从心裡无比感激温鸣谦,对他而言,這实在是太深重的恩惠了。 “還不止這個呢!张妈妈還替夫人传话,說要把咱家三個小子都送到学堂裡去。”马氏抹着眼泪說,“她知道咱们供不起,也知道你有多想让孩子们读书挣功名……那口箱子裡放的是文房四宝,整整三套,齐全着呢!” 如果說前头的那些事,足以让孙秀才心怀感激。 這件事這听的他几乎要跪下来给温鸣谦磕头。 他自己蹉跎半生,也沒能遂了心愿。 三個儿子都很聪明伶俐,可是家境窘迫,沒法让他们读书。 他自己虽然也教他们读书认字,可心力财力终究有限,根本无法与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肩。 人最怕的不是日子穷,而是守着穷日子還沒有盼头儿。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只有让儿子们读了书,他们家才有真正翻身的机会。 多少個夜晚孙秀才辗转难眠,恨自己无能,怨老天不垂怜。 他做梦也沒想到,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竟让温鸣谦在一日之间帮他实现了。 他心潮澎湃,却一句话也說不出。 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地烧灼着他胸口,让他从心裡燃起一把火来:“我孙某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