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试探 作者:未知 枕全推门而入坐在了枕溪的床边,抬着眼睛四处打量,突然间,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 “這台灯是不是暗了些?晚上睡着冷不冷?有沒有蚊子咬你……” 枕溪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說着前后矛盾的话。 等枕全把她屋子裡所有的毛病给挑完了之后,终于开始說正题。 “丹丹,你是不是在心裡恨着爸爸。” 枕溪努力克制住脸上扬起的微笑,忙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沒有說话。 “你妈妈過世得早,你长這么大,我也沒有尽過什么做父亲的责任。” 枕全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說:“但是爸爸一直都是挂念着你的,爸爸……哎!” 枕全的话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深沉的叹息。 估计是编不下去了吧。 “你受委屈了,爸爸今天狠狠教训了林征,他以后绝对不敢再欺负你了。” 枕溪抬眼看着他,枕全和她的目光接触了一小会儿,便飞快地挪到了其他地方去。 “怎么样?今天考试怎么样?” “很好。”枕溪终于露出了個笑模样,昂着头,意气满满地說:“那些题目我全都会做。” 枕全呆呆地望着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說的话。 良久,他才說:“会做不一定是对的。” 顿时,枕溪全部的骄傲化为了令人恼火的尴尬,她前一秒钟的炫耀变成了马戏团裡被人用鞭子驱赶着跳火圈的笨熊,可怜又可笑。 “丹丹。”枕全再次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說:“咱们不读书了好不好?” 枕溪感觉自己开始喘不上气。全身那种撕心裂肺地疼不比她摔死时来得好過多少。 “爸爸实在是供不起你读书。” 枕溪揣在衣兜裡的手狠命地掐着自己腰间的皮肉,她拼命克制,她想克制住自己涌上来的,不争气的泪意,可還是在喊出那声“爸”后肆意地滚落了出来。 “爸,我不去读书的话,是犯法的。” “你自愿不读书的话,沒人逼得了你。” “我自愿嗎?”枕溪重复道:“爸,你要我怎么自愿?” 枕溪用手背狠狠把脸上的泪水擦去,說:“爸,你知不知道,我的成绩很好,非常好,我努力把书读下去的话,我能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学。” “你還小,不太明白现在的世道。现在的大学生也有太多找不到工作的。去学一门手艺,你永远都不会饿着。” “枕琀,明年就小学毕业了吧。”枕溪把泪意收了回去,她冷静地看着枕全,问:“那她是不是也不读初中了?” 枕全避着她的眼神,不說话。 “那为什么枕琀可以我就不行?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嗎?今天但凡我亲妈還活着,您也能說出让我不要读书的话?” 枕全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地說:“怎么又說起你妈来了?都過去多久的事了。反正我是为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推门出去了。 枕溪仰躺在床上,好久都沒法让自己的心情平和下来。 她应该要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来面对這一切的,她应该自私一些,不要在這些早就习惯了的事情上浪费感情。 呵,說得轻巧,枕全是她亲爸,她希望在他身上获得一点点认同和怜悯都是妄想嗎? 的确是妄想。 在他们家,她和林征都像是赖上门让人头疼的亲戚,只有林慧和枕琀才是他的家人。 他们才是一家人。 但林征有妈妈,她沒有。 枕溪借口头疼沒去吃晚饭,少了她,餐桌上的气氛倒热络了起来,枕琀咯咯笑着說今天绘画课上的事,旁边是枕全和林慧或称赞或鼓励的话。 這些听在枕溪耳裡,越发让她反胃犯恶心。 吃過饭,枕琀来看她,坐在她的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问:“姐姐,你好些沒有。” 枕溪无力地挥挥手,想让她走远一些。 平日裡眼力见满分的枕琀却在這会儿看不懂她的意思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說:“我听哥哥說了昨天和今天的事,我沒想到他会這么可恶,我代他给你道歉,你如果不想原谅他也沒关系,谁叫他做错了事情。” 枕溪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她,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說昨晚是眭阳哥哥把你给救出来的,今早也是眭阳哥哥送你去的学校。所以姐姐,你昨晚上是住在了眭阳哥哥家嗎?” 枕溪一個纵身从床上跃了起来,大惊失色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我昨晚住在哪裡你可以去问问你妈。我并不认识什么眭阳,只是昨晚林征欺负我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顺手送我去了朋友家,這种荒谬的话你不要再說了。” “那他今早为什么送你去学校?這個姐姐你要怎么解释呢?” 枕溪一句“关你什么事”都到了嘴边,却在瞟见枕琀打量她的目光时住了口。 老实說,打重生回到這個家以来,她对于枕琀這個人都沒有什么实感。一是她现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林慧林征和枕全身上,二是枕琀现在的年纪确实太小,会让她有时候忘记這個小丫头就是把她推下楼梯害她和她未出世孩子一起死亡的凶手。 直到看到這個熟悉的眼神,那种不屑蔑视又戒备提防的眼神。曾经只要有男粉丝当着她的面给自己送礼物或者表达心意时,她就会用這种眼神盯着自己。后来自己說要跟饶力群结婚,她也是這样看着她。 一瞬间,枕溪浑身打了一個冷颤,她大概明白了枕琀今天来探病的原因。 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枕琀10岁了,已经隐隐约约开始明白男女间的一些事情了,何况她的心智本来就比同龄小女孩儿成熟。 像眭阳那种人,說好听点叫大众情人,其实說是红颜祸水也不为過。喜歡他的人多了去,多一個枕琀也沒什么稀奇。 只是,枕琀小眭阳多少岁来着?五岁還是六岁? 再說了,人眭阳认不认识她都還成問題。 或许也谈不上喜歡,枕琀只是单纯地仰慕人家身后的荣华富贵,做着這個年纪小女孩儿应该有的,灰姑娘嫁入皇室的美梦,金光闪闪亮瞎人眼的那种。 枕溪笑了笑,說:“路上遇到了,人家看我是林征妹妹才顺便捎我一程的。” “真的?”枕琀盯着她的眼神透着狐疑。 枕溪一摊手,說:“不然呢?” 枕琀又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笑着說:“姐姐长得像你妈妈吧,大家都說爸爸英俊帅气,我就长得挺像爸爸的。” 枕溪等她离开,才朝天翻了個白眼,抓過桌子上的镜子来看。 现在的模样的确是磕碜了些,自打来到這個家,吃不好睡不好,脸色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睛底下也有圈青晕,显得两只眼眶像是被人揍得凹了下去,衣服一撩开,手臂上的血脉都清透可见。 沒妈的孩子像根草,她现在活得還不如棵草。 哎…… 自那日和枕全争吵不欢而散后,這事就像翻篇了一样,關於她读不读书的事情家裡再沒一個人提過。 暑假到了末期,林征和枕琀整天只有吃饭的时候才看得到人影,枕溪也跟着這股胡玩的风气,整日在徐姨那发了疯地做手工。 她必须要读书,要想過上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生活,有一個崭新的人生,读书是她目前唯一仅有的一條出路。 一晃眼一個星期過去,到了七中入学考试放榜的日子。 难得的,周末的日子,全家谁都沒出门。 “姐姐,今天七中放榜了吧,你不去看看自己的成绩嗎?” “太远了,我让卢意帮我看了。” 餐桌上五個人,她反倒是今天最轻松的一個,试卷一做完,能考得多少分她心裡再清楚不過。 再看看枕全和林慧,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严肃且沉默,像是在祭祖。 一整天,全家人都心照不宣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晚饭時間房门被敲响。 卢意和卢意妈妈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都沒顾及和家裡的大人打招呼,拉着枕溪就說: “丹丹,你真厉害,考了年纪第一呢。” 枕溪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枕全,他嘴巴微张,偏又板着脸,一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能考年级第一?别是看错了吧。”林征說道。 “会是重名嗎?”枕琀问道。 卢意妈妈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目光缓缓地扫過屋内其他人,說:“前三名单独写在了一张大红纸上,比我巴掌還大的字,怎么可能看错。我家卢意排在了第一百零三名,我是一個一個名字找過去的,并沒有重名,况且准考证号也是对得上的。” 說到這,卢意妈妈又笑了起来,搂着枕溪的肩膀說:“你和我們家阿柠在一個班呢,以后就是同学了。” 卢意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枕溪說:“我爸說要庆祝呢,咱们两家一起去吃饭吧。” 卢意妈妈看着枕全,說:“我看你们家還沒煮饭吧,正好了,一起下馆子去给孩子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