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你的刀是不是钝了?(两更合一) 作者:玖拾陆 对一国之君下手,說难很难,說简单,却也并非全无思路。 阿薇坚持亲自动手。 “王爷想着是把圣上气倒,這确实是個好主意,但不可控,”阿薇道,“我能控住,不到彻底伤命的地步,但偏枯、难言。” 沈临毓闻言,眉头一皱:“你是說……” 阿薇沒有多解释,沈临毓亦沒有追问,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你既能在吃食裡下那样的药,已经是亲自动手了,”沈临毓道,“并不一定要自己去御前……” 阿薇摇了摇头。 “圣上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巫蛊是一桩冤案,甚至是他亲手制造的冤案嗎?”阿薇知道答案,所以自问自答,“他不会,我却很想听。” 话已至此,沈临毓便也不再劝了。 “你是姑娘家,手无缚鸡之力,他以为你是定西侯的外孙女,便不会对你多有防备,”沈临毓整理着思绪,“但入口的东西,他還是会谨慎。 毛公公可以帮你,只要先调开海公公。 而且,你需要一個名正言顺的面圣理由。” 而這個理由,便是沈临毓需要替阿薇安排妥当的。 两人闭门說了足足两個时辰,前后考量许多,才算是敲定了办法。 “人算不如天算,”阿薇舒了一口气,道,“你放心,该随机应变时,我会小心应对。” 沈临毓并不担心阿薇的应变能力,只是,在动手之前,他這儿還有不少事需要安排。 翌日。 李崇依旧被困在长公主府,沈临毓早早上朝去。 他交出腰牌的事,各处已然得了消息,按說今儿永庆帝也会明确此事。 但赶在這之前,沈临毓先行发难,上奏“巫蛊冤案”。 荣王爷依旧是個嘴硬的,但李巍交出来的名册和证据,已经足够沈临毓先敲一段行军鼓了。 “人是我围的,府是我抄的,事情总得有始有终。” “我只是往后不担镇抚司指挥使了,又不是不让我议政,查到了不法事,自然要指出来。” “荣王指挥着八殿下,与五殿下联手,诬陷太子,以致那么多忠义臣子蒙难,罪无可恕!” “又有安国公、岑文渊那样为一己私欲,落井下石,让功勋老臣名声尽毁、满门抄斩,多少优秀人才折戟。” “圣上這些年总是讲朝中老人力竭、新人出不来,不正是十年前的巫蛊案,伤到了根基嗎?” 沈临毓一开口,根本不管龙椅上永庆帝铁青的脸色。 岑文渊临死前交代的內容,章振礼那手以假乱真的金体,并收缴上来的卷轴,這些东西早几個月還藏着掖着,现如今一股脑儿全抛了出来。 以至于朝臣中有些不那么敏锐的,后知后觉醒悟過来。 查科举舞弊,查钱庄乱账,并上什么以庶充嫡,說透了全是冲着巫蛊去的。 是冲着为废太子翻案去的。 殿上,有窃窃私语声,却无人站出来与沈临毓对话。 不管是赞同還是反驳,谁会在這当口上出来当個显眼的蠢货,让永庆帝记上一笔? 沒看圣上的面色,已经青得发紫了嗎? 定西侯亦是眼观鼻、鼻观心,并非他在這事上怂了,而是沈临毓私下与他打過招呼,让他好好杵着作蜡烛。 虽不解其意,定西侯還是依言行事。 早朝,结束在永庆帝的拂袖而去上。 他沒有对巫蛊案有任何平点,就這么从大殿龙椅上走下来,脚步停驻在沈临毓身边,阴沉沉地看了他好几息,留下一句“朕当真生了几個好儿子”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临毓是個“得寸进尺”的。 或者說,他必须在永庆帝那儿添柴倒油。 他追去了御书房。 在永庆帝发了一通火之后,沈临毓退出去外头跪下,一副“恳請圣上彻查”的坚定模样。 海公公出来看了好几回,最后愁眉苦眼回去御前。 “他要跪就让他跪!”永庆帝骂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他是存心的!朕昨日就說了,他就是想气死朕!” 海公公惆怅着道:“您知道的,再跪会儿,长公主得了信就……” “让她来!”永庆帝拍了下大案,“别以为她是朕胞妹,朕就会万事都顺着她!看看她养的好儿子!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便是在永庆帝的怒火之中,承平长公主三步并两步地赶来了。 母子两人交换了一個眼神。 长公主一巴掌就拍在了沈临毓肩膀上:“跪给谁看的?跪给裡头那位看的,你就跪去裡头!跪给别人看的,你就跪去宫门口!跪在這儿有個什么用?行了,我也不管你跪哪儿,离得远些,我看着心烦。” 沈临毓从善如流,往边上跪了些。 长公主看向迎出来的海公公,大步进了御书房。 永庆帝冷眼看着她。 “骂给谁听的?”不等她问安,永庆帝直接问,“当朕是耳聋還是心聋,不知道你在指桑骂槐? 說跪就跪的是他,又不是朕压着他跪的!朕看是朕朕撤了他的职,你兴师问罪来了!” 承平长公主抬着下颚道:“我那天就說了,皇兄想撤就撤,撤了正好不耽误他成亲,我也了却几年心愿。 哦?怎么?皇兄以为我以退为进威胁你啊? 吃饱了撑着! 你几個儿子的事儿,自己斗自己撕去! 临毓现在是我儿子,他不掺和他表兄弟那些破事,也足够荣华富贵一辈子。” “不掺和?”永庆帝气笑了,“分明是临毓想掺和!朕让他管阿嵘的事儿了?他张口闭口都是阿嵘,朕不让他管,他倒好,早朝上不管不顾的!你纵出来的臭脾气!” 长公主半步不让。 “那你让我怎么跟他說?” “我难道要說,临毓你别管阿嵘了,你也别实心眼,先皇后是养了你一年,但你为此给他儿子鞍前马后,這买卖太亏了。” “只跑個腿也就算了,你现在为他翻案,把自己翻进去了怎么办?” “你就该做個闲散皇亲,甩手掌柜,往后咱们日子该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 “你已经够对得起先皇后、对得起阿嵘了,再做多余的事情就傻了!” “我能說?我能当着他的面說?” 永庆帝被承平长公主倒豆子一般的一顿抢白,正要开口說什么,但实在争不過长公主的语速。 “我的亲哥哥啊!” “我是养娘不是亲娘!” “我說些临毓不爱听的,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为此与我离心了,我跟谁哭去?” “你儿子多、你不稀罕,我就這么一個儿子!我稀罕死了!” “男人五六十岁都還能生,就像你這样的。生不出孩子的是我,不是沈之齐!哪天我和他闹翻了,他给我抱個小儿子回来,我還指着临毓给我出头呢!” 永庆帝:…… 海公公:…… 长公主显然是說到了兴头了,根本不管這些话听起来有多么得匪夷所思,嘴皮子上下一碰,一连串的故事。 “說来我得谢谢你。” “你骂他多管闲事,你把他职都撤了,你把坏事都干了,省得我惹临毓烦。” “我不费一言一语就能得這般好处,我真的谢谢你。” “真心话!别当我又跟你玩什么以退为进啊!” “你干脆再狠点,让他连早朝也别上了,老老实实回家、准备成亲娶媳妇。” “就定西侯那外孙女,相貌好,性子爽快,又做得一手好菜,這样的孩子最贴心了。” “我反正很满意挑中的儿媳妇。” “临毓自己也喜歡,我积极些操办這亲事,也不会让临毓反感。” “說来皇兄是不是還不曾见過那丫头?我改天让她来给你請個安?” 几次张口都沒有成功的永庆帝总算得了一個机会,把心中憋着的浊气化作了势大力沉的两個字:“不见!” “不见就不见!”长公主撇了撇嘴,嫌弃极了,“回头别說我一意孤行给临毓大包大揽,选的妻子你连面都沒见過。” 永庆帝被她一连串的话怼得头胀不已,干脆闭目养神,准备左耳进、右耳出。 长公主依旧自說自话。 “不行,你這人有前科!” “临毓小时候学武启蒙,最初是沈之齐随便教教,后来正经拜了师父,你過两年想起临毓来了,竟然怪我挑师父不跟你商量!” “你是不是在說我记仇?我就是记仇,怎么了?” “就這样,明后天我就带那丫头进宫来,你不见也得见!” “還有,只是让你见個面,不是让你挑剔的!” “這是临毓娶媳妇,不是你九五之尊选妃!你的眼光不重要!临毓和我的眼光最重要!” “我办喜事,临毓娶個喜歡的妻子、也就沒空管這管那了,我和皇兄你各自合意、各自欢喜,行吧?” 永庆帝能說不行嗎? 他连多费口舌的劲儿都不想使,只在心裡一遍遍问,母后怎么就把承平养成了這样的性子! 女儿家的温婉气质,說话柔声细语,承平一点都不沾。 打小仗着父皇母后宠爱,脾气一塌糊涂! 父皇過世后,母后更是宠得她要星星就给星星。 等招了驸马,沈之齐也是废物,承平指东就不敢看一眼西! 永庆帝登基几十年,不說吵了,连拍桌子都拍不赢的,只有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 承平长公主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 出了御书房,她看向跪在远处的沈临毓,招呼道:“還沒跪够?沒人看的!行了行了,跟我回府去。” 沈临毓“有意”推辞。 长公主肩膀一沉,身子微歪:“我走不动了,你是扶我回去,還是背我回去?” 沈临毓“犟”不過长公主,只能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下膝盖,扶着长公主的胳膊一路离开。 母子两人谁也不說话,直到出了宫门,上车坐定。 长公主靠着引枕,缓缓叹了一口气。 沈临毓自己算计永庆帝,不把对方当父亲,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他母亲的兄长。這么些年,母亲对永庆帝還是会有兄妹情谊。 他的眼中透出几分愧疚,低声道:“辛苦您了。” “临毓,”长公主抬起手,理了理沈临毓的额发,笑容中有疲惫,却无彷徨,“還记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话嗎? 皇家子弟,可以有亲情、有爱情,也可以六亲不认。 只有一样不能有。” “记得,”沈临毓颔首,“您說的是,不能做墙头草。” “是啊,不能左摇右摆,不能鱼和熊掌都要,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你选好了要走的路,就不要后悔和回头。 我也是一样,我在皇兄与你之间,選擇了你,我就会闷头走到底。” 皇兄和临毓之间的矛盾,已然是无解的。 长公主不可能在中间哭着喊着求着,一手拉一個,粉饰太平,自欺欺人。 她不天真,她也不蠢。 沈临毓握住母亲的手,笑了起来:“我這個闷头走到底的性子,是随了您。” 承平长公主缓了缓情绪,道:“宜早不宜迟,你使人和她說一声,就明日吧,明儿上午,我去广客来接她。” 沈临毓应了一声“好”。 消息传到广客来,阿薇对着来报信的元敬,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之后半日,她做些吃食,看小囡和狗崽耍玩,和闻嬷嬷說事,一切都和往日沒有区别。 但陆念看在眼中,就知道阿薇的情绪還是有起伏的。 晚霞映天时,陆念冲阿薇招了招手。 等阿薇到她跟前,陆念支着腮帮子,问:“你的刀是不是钝了?” 阿薇一时沒有领会。 陆念又问:“你有一箱笼厨刀,打算什么时候磨?我近来觉浅,你要磨可别叫我听见了。” 阿薇心领神会,不由失笑。 她坦诚地道:“我确实有些焦躁,当然只有那么一点点,您說的对,我该好好磨一磨刀。我夜裡回春晖园磨吧,定然不吵着您。” 于是,当阿薇背着她的厨刀箱笼回到定西侯府,闻讯的陆骏瞪大了眼睛。 “就她一個人回来的?” “直接进了春晖园,說要磨刀?” “她不是心情不好就磨刀炖肉嗎?谁惹她了?” “别是我大姐吧?” “她们母女吵架了?” 陆骏急急奔到春晖园,看到院子裡摊开的箱笼,以及平摆开来的厨刀,倒吸了一口凉气。 這么多刀要磨? 那是吵得多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