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知道怎么让马脚露出来嗎?(两更合一) 作者:玖拾陆 陆念坐直了身体,不再靠着引枕。 “我猜,岑氏這毛病得有两年了吧?” “父亲挪到书房住,也有两年了。” “刚听到這消息时我就觉得奇怪,哪怕是老夫老妻,她如今再不用扒着父亲做恩爱样子,但也不至于放任父亲睡书房。” “起初她病着耽误父亲歇息,父亲又忙于公务、图方便住书房,那都合理,但那之后就沒有挪回来,实在不像岑氏的性子。” “枕头风、枕头风,不在一对枕头上,隔了半個侯府能吹什么邪风?” “以岑氏年轻时笼络人的手段,啧!” “现在来看,不是她不想让父亲搬回秋碧园,而是她不能、她不敢!” “若只是失眠、夜不能寐,顶多是男人打呼噜,岑氏在一旁睁着眼等天亮,反正有他沒他差不离,不至于不能睡一张床上。” “岑氏的問題应该更麻烦。” 桌上油灯燃着,落到床边只余淡淡光影,昏黄且朦胧。 陆念的眼睛却格外的亮,仿佛灯蕊上跳动的火花跃入了眸子,唇角飞扬起来,一改前几日无精打采的木然神色。 若不是阿薇拦着,她都想下床来走上几步,才能缓了心头那火烧火燎似的燥热。 双手握着锦被,陆念眉梢舒展,声音也愉悦起来。 “记得我与你說過的郭氏那老虔婆嗎?” 阿薇应声:“记得,是阿薇姐姐的祖母。” “她康健时嚣张得很,到哪儿都指手画脚,仗着是长房长媳又生了长孙,把本房的隔房的妯娌都得罪了個遍,别人吃了她十几二十年的亏,转過头来害我。” “我受她连累不說,她自己也沒少折腾我,但最后,她還不是熬不過脑子生病?” “夜裡睡半個一個时辰就惊醒,梦裡全是胡话。” “骂這個咒那個,平日念些阿弥陀佛,做起梦来杀人放火!” “叫人听了一两句去,不与她拼命才怪!” 陆念撇了撇嘴,与阿薇与闻嬷嬷道:“岑氏怕是也有這种毛病,睡不安稳、惊梦,怕梦裡乱說话叫父亲听了去,才干脆由着父亲住书房。” 阿薇与闻嬷嬷交换了個眼神。 从道理上,這事儿說得通,只是…… “为何是两年前?”阿薇问,“她害死了外祖母,要心虚早心虚了,偏是时過境迁,您远嫁多年,家中沒有能让她烦心的事,她突然就得了這毛病?” 闻嬷嬷道:“說不好,有些人胆小,做了坏事后自此难安,有些人胆大,但指不准哪天受了刺激。” 郭氏便是如此。 几十年不觉得自己有错,耀武扬威得很。 直到余家一桩桩怪事接连起,风言风语之中,恐是后知后觉了“报应”,一下子挨不住,吓出来的病。 阿薇颔首:“我們也不清楚旁的事情,只晓得恰逢母亲送信回来的前后。” “她既有恐慌的事儿,那就不怕不露马脚,”陆念笑起来,瞳中的火焰透着冷,“我是疯,疯那么一阵,過了就好。不似她们那种,看起来沒事人一样,病灶全在心裡脑子裡,日日夜夜的磨。” “噩梦缠身,時間久了身形消瘦,”阿薇說着去握陆念的手,“我观岑氏气色,還沒到严重的那步。” “她谨慎,自知有問題便不与父亲睡一处,”陆念說道,“夜裡陪她的都是心腹,她沒那么怕被人听去,心情自然宽松些。 掌中馈的是弟妹,岑氏平日也不管事,你看她最近老实待在秋碧园,出来走动得很少。 清早弟妹他们去請了安之后,她想睡回笼觉就睡。” 阿薇静静听她說话,垂着眼替陆念解线。 陆念刚才手指太用力了,抓被子时指甲勾到了刺绣。 前几天病中,阿薇早就哄着陆念把长指甲都剪了,细细打磨了,但再短的指甲也会勾线。 沒有硬扯,阿薇轻手轻脚顺着解开。 闻嬷嬷拿了小锉刀来,阿薇又给陆念磨了磨。 至于被套,明日让人补下线就是了。 陆念心思不在指甲上,由着阿薇摆弄,嘴上說着她的经验:“多给些刺激,她夜裡睡不好,那就白日也别让她安心睡。 中馈不可能给她,我們寻她旁的事情给她做。 若是早几年,她装得更好,這两年大抵是沒人给她生事,又或许睡不好的缘故,脾气大了许多。 就前回陆致那臭小子惹的事,换早些年,她可不会那么轻易被我压過了风头。” “您說得对,”阿薇收拾好了,道,“今晚上您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我們给岑氏寻麻烦去。” 陆念其实不困。 阿薇看得分明,怕陆念不好好睡,佯装打了個哈欠,简单梳洗了番。 沒有回厢房去,她脱了鞋往陆念床上爬:“您這儿暖和,我跟您睡。” 陆念精神好,但她拒绝不了乖顺的阿薇。 她的小阿薇自幼身体就弱,陆念几乎是一步不离,夜裡也是亲力亲为的照顾,哄着女儿睡。 后来,余如薇去了庄子上静养。 陆念两头跑,她要为了报仇谋划,不能时时陪伴女儿,她与丈夫亦沒有感情,半夜睁开眼摸一摸身侧,空荡荡的。 她不在乎丈夫,只觉得,女儿不睡在边上,她很不习惯。 再后来,她报了仇,却也失去了女儿。 那段时日是阿薇陪她走過来的,吃住都在一起,陪她熬過漫漫长夜,让她惊梦醒来,身侧還有一人呼吸。 在陆念逐渐康复后,阿薇便不再陪她睡了。 陆念自己也十分清楚,她需要康复,罗织出来的美梦只是梦,她绝不能沉溺下去。 那会拖累了阿薇。 阿薇是她的女儿,但她更是金殊薇。 她可以让阿薇成为余如薇来瞒天過海,却不该让阿薇束缚在余如薇的躯壳裡。 但是今天,看着笑盈盈的阿薇,陆念心软极了。 母女两人躺下来。 闻嬷嬷落了幔帐,又吹灭了灯。 阿薇在黑暗裡眨了眨眼睛,紧挨着陆念。 陆念偏着身子,依着旧日习惯,与阿薇掖了被角,轻轻地隔着被子拍睡。 不自禁地,低低的哄睡调子从她嗓子裡流出来,不会划破黑夜的静谧,只添了一层安逸平稳。 阿薇绷了好几日的情绪在這段安稳裡松弛了下来。 原想等陆念先睡,却是不知不觉间,自己先睡着了。 听着身边孩子平缓的呼吸声,陆念哼唱的调子越发轻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這调子有多少年沒有哼過了呢?她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是了。 女儿很小的时候,身上痛睡不好,她就哼着哄。 是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的调子,毕竟,她被亲娘哄着睡时、她实在太小了。 可這调子就是刻在了她的骨头裡。 十几年后,她哄女儿时顺口就来了。 同样的,又過了這么多年,她睡在幼年睡過的床上,還是這么顺口。 那她再努力努力,關於這座春晖园,關於母亲的陈年旧事,她一定也能再想起些什么来的吧…… 陆念浅浅入睡,只那拍睡的手,时不时地、仿佛习惯了一般,拍了一下,又一下。 翌日。 天色将将亮起,阿薇睁开了眼。 见陆念還睡着,她便沒有动,只一瞬不瞬地望着。 這些年,阿薇很少梦见亲娘,但她只要闭上眼睛,就還能记得起母亲的模样。 母亲生的便是温婉模样,与陆念浑身带刺的明艳完全不同。 可偏偏,她们是手帕交。 而這会儿,睡着的陆念收起了身上的尖刺,眉宇之间难得透出几分安然。 但阿薇知道,等陆念醒過来、睁开眼,她還是那朵带着刺的玫瑰。 不多时,陆念醒了。 看到阿薇时,她還有些惺忪,稍缓了缓,陆念的眼睛明亮起来。 阿薇问:“您睡得好嗎?” “好,”陆念道,“睡够了,很是松快。” 两人起身,各自梳洗。 春晖园裡的丫鬟嬷嬷们见陆念精神了,也都很是高兴。 阿薇去了小厨房。 骨头汤炖起来需火候,只好暂且将就,先尝一尝煎饺。 到底是跟着闻嬷嬷在四司六局裡做過事,阿薇动作很快,揉了面,趁醒面时又拌了馅,擀开面皮包饺子,毛嬷嬷帮着备了锅刷了油,饺子平铺开,盖上盖子。 陆念吃煎饺不爱蘸辣,只一小碟陈醋最合她的口味。 煎饺好熟,时候到了添水进去,热气折腾着催出来的焦焦脆脆的底,到了完全开盖的时候,香气扑鼻。 阿薇最后撒了把芝麻与葱花。 一份外焦裡嫩涌汁水的煎饺,一碟米化了油的白粥,陆念很是喜爱。 阿薇也喜歡。 揪心几日之后,放松下来的一顿吃食,比什么都好。 之后,阿薇拎了個食盒去寻桑氏。 煎饺刚在锅上暖着,虽比不上刚作成那会儿,但也好吃。 桑氏见阿薇送吃食来,眉开眼笑道:“大姑姐好了?” “好了,要不然我也沒有心情弄這些,”阿薇陪坐着,听桑氏边吃边夸,末了道,“母亲這回一病,我着实有些吃不消。 母亲本就不喜歡底下人进出屋裡,病中更是,每日能陪着她的只我、闻嬷嬷和青茵。 嬷嬷年纪大了,熬久了也伤身。 我就想来问问,之前与您打听的那些人手,不晓得有沒有信了。” “我也正要与你說這事。”桑氏示意姚嬷嬷。 姚嬷嬷上前答话:“丫鬟宝珍,放出去第二年就嫁了人,之后随夫家去了江南,听她家裡說平素只书信往来,暂不会回京。” “张嬷嬷倒是一直在京裡,可惜生了场大病,三年前病故了,她家小子在京郊几個村镇做货郎,日子還過得去。” “窦嬷嬷和她男人住在南城那儿,靠姑夫人当初给的遣散银钱支了個小铺子,见我們府上去打听,說是想进府来给姑夫人磕個头。” “就是那柳娘子,府中花名册上沒有她,姑夫人留的那地址也已经沒了人,眼下還沒有明确的下落。” 阿薇点了点头。 這几人,除了柳娘子,都是曾经陆念用的人手。 彼时定西侯府被岑氏把持,大部分伺候陆念的人,与其說是她的丫鬟婆子,不如說是岑氏的人。 要說苛待她了,其实并沒有。 岑氏要当那良善、又无奈讨不来继女欢心的继母,在吃穿用度上从不敢亏了陆念。 丫鬟婆子们认陆念這位大小姐,照顾仔细用心,也时时好言相劝。 谁让陆念就是与岑氏過不去呢? 陆念闹得越凶,身边人劝得越真情实感。 岑氏也从不会因为丫鬟婆子管不住陆念的胡闹而责罚她们,口称“知道你们尽力了”,“孩子小、不好带,我心中有数”,几年下来,别說這些定西侯府的人,连白氏夫人的陪嫁们都笼络去了大半,唉声叹气陆念“不珍惜、不懂事”。 到最后,陆念身边与她一條心的,只有她十一二岁时自己去外头买回来的几個人而已。 再后来,陆念与余家定了亲。 蜀地太远了。 陆念自己都认定此生恐是回不来京城,便把买来的人放了,就是窦嬷嬷几人。 只两個早已无亲无故的丫鬟随她远赴西南,在多年前为了保护她和余如薇先后离世。 至于那位柳娘子…… 她不曾在侯府裡当過差,花名册上自然沒有她的名姓。 阿薇還不曾听陆念說具体来龙去脉,但她知道,這個人就是陆念给岑氏准备的大礼。 “辛苦舅娘帮着打听了,”阿薇笑了起来,“另一桩事不晓得您這儿得了结果沒有?我母亲這回虽好了,但她還得用不少好药材养身,两年前丢的那三箱笼药与五千银两,不晓得您查出信了沒有?” 桑氏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個外甥女,鬼精鬼精的。 不過,她既然与大姑姐、外甥女站在一块,她们精明些也是好事。 “有些眉目了,”桑氏也不瞒她,道,“我也不抱怨說难查,反正会有個结果,算算来回递消息的時間,最多半個月,我给你答案。” 阿薇应了声“好”,起身回了春晖园。 “還是我們之前說的那样,别管是不是舅娘落了口袋,只要她能明明白白甩去岑氏那儿就行。” “药材与银两的路子,以及您给安排好柳娘子,這两样一并扔到秋碧园去。” “岑氏夜裡不能睡個好觉,白日裡又要收拾一堆事情,折腾她一段时日,她自然而然就露马脚。” 听阿薇說完,陆念支着脸颊,问道:“知道怎么让马脚露出来嗎?” 阿薇如何不了解陆念? 凑到陆念身边,阿薇轻声细语地道:“吓唬吓唬马儿,然后,一鞭子抽在它的马屁股上!” 陆念抚掌,哈哈大笑。 “說得好,”她站起身往寝间走,“换身衣裳,我带你找柳娘子去。” 阿薇道:“還不晓得她如今下落。” “沒事,”陆念脚步飞快,道,“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