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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陪产

作者:未知
老婆生孩子,当然是人生第一大事了。 朱隶走进书房裡,李老跟在其后面。接着,下面的侍从从门外关上了两扇屋门。 “老爷子,坐吧。”朱隶道。 李老坐在了书房裡一把看起来特别制作的太师椅裡,全身富贵的红木打造,椅背上雕着两只麒麟中间攀附着一颗黑色的大理石。李老本来觉得這张椅子肯定是谁才能坐的,可是朱隶只要他坐那儿。 当作這是孙女婿孝敬他尊敬他的表现了。 朱隶沒有坐,显得心事重重的,颀长玉立的身材伫立在书房裡,在灯下拉出笔长得像山峰的影子。 李老只觉得這個孙女婿在无时无刻,都是长得一表人材。哪怕留着沒有来得及刮干净的胡子,這個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一种魅力和气势。 现在,朱隶看起来有些烦躁,有些犹豫不决。 李老觉得可以理解。 当他把话說给公孙良生的时候,公孙良生也是先一惊,满目惊异的眼神看着他,接着,才匆匆地去报告给自己主子了。 這是大事,天大的事儿。 事关朱隶老婆和孩子的事儿。哪怕李敏不是名震天下的神医,光是朱隶本身的光环,都可以压死天下所有权贵和枭雄。 孩子不能死,老婆也不能死。正因为這個原因,關於老婆生产的事儿,从老婆怀孕开始,一直在困扰着這個天下振振有名的绝代枭雄了。 他可以带兵驰骋万裡挺进西北,打得侵略的胡人落花流水。他可以让京师裡的皇帝,让邻国的权贵,都睡不着觉,天天坐立不安,吃不好睡不好。是的,是這样一個可怕的,被传說为夜叉和魔鬼的男子,最终,還是摆脱不了人生的大事。 本来,朱隶是很想用平常心对待的。毕竟,哪個女人会不经历生产這件事儿? 可是這事儿,真的只有当事人亲自经历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真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人口裡横飞唾沫說的所有东西,什么都是那样生的经历,到了自己要当爹的份上时,天下却无一可以借鉴的,必须是他和她自己面对的。 他本想给她撑起一片天,何事都能为她呼风唤雨,偏偏在這事上面,是使不上劲来。 如果天下有個名医說,可以绝对不让她和孩子出任何問題,他朱隶愿意带她寻遍天涯海角,亲自跪倒在大夫面前哀求。 李老现在能看到的,眼前這個天下几乎所有人都惧怕的男子一双高深如海的眼睛裡,写的正是清清楚楚的另一样表情。 几乎不用說,李老赶紧先站了起来,道:“王爷,不用跪,敏儿是草民的孙女,草民与王爷是一样的心情。” 朱隶听完他這话,嘴裡长出声叹意:“可本王看,老先生挺沉着冷静的。” “可能因为草民本身是大夫的缘故。虽然是有這样的說法,說是大夫不医自己的亲人,生怕失手承担不起。不過,草民对于這种事儿,却是经历過不少了。”李老說。 朱隶两道刀剑的浓眉一挑,俨然露出几分兴致想听详细。 李老当是以切身经历安慰眼前這個心焦烦恼的男人,說:“实不相瞒王爷,草民有两個儿子,一個女儿。第一個孩子,是草民自己接生的。因为那时候,草民一家在乡下,未到城郡定居,医疗條件也說不上很好。草民很记得,当初草民的妻子怀第一個孩子的时候,是在半路破的羊水。又由于是头胎,妻子沒有什么经验,比较难生。想送好点的地方生产都来不及的情况下,草民只能豁出去死马当活马医了,自己给妻子接生的孩子。” 說着,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时,李老感觉浑身汗儿都跟着冒了出来:“那时候夏天来着,要是一不小心,会出现生产时血崩,即血流不止。产妇也会因为天气而中暑,出现各类产后综合症。” “怎么办?” “沒有怎么办。那时候,草民和老婆說了,說是死是活都好,如果你不拼,我也只能跟着你去死了。第一次当爹吧,心情无比沉重,感觉负担不起两條性命。真有种如果她和孩子死了,自己必须跟着去的感觉。” 朱隶用力点着头:“老爷子,如今本王的心情,和老爷子是一模一样。” “王爷。”李老道,“人生漫长。草民与妻子同甘共苦数十年,孩子都三個,孙子更是好几個。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第一個孩子,真的只是人生路上的第一关罢了。今后的路還长着。王爷既不能說不重视,但是,不能就此就轻易妥协和倒下,才是关键所在。” 朱隶知道他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正因为知道他们的来历,所以,他单独找李老来,为的肯定是为问最实在的话。眼见李老愿意对他吐实话,朱隶說:“老爷子所言,对本王来說,都是前辈的话,是本王该聆听的教诲。所以,本王想請教老爷子一些問題。” 见這個男子开了這個口,可见是回归在了理智的水平线上,李老目含微笑,口气严谨:“王爷提问吧,草民必定是尽其所能地回答王爷的疑问。” “你们那边,医学方面的水平是不是很高?” “比起王爷所处的地方,我們那边,医疗水平肯定是要高一些的。”李老也不敢說死了,要說现代医学,有些還得向古代人学习的东西呢。 “对待产妇呢?” “产妇的话,王爷在船上也看過了,确实能做到剖腹取子等手术,但是,手术本身有风险在。不管怎样,的确是在我們那個地方,产妇和婴儿的成活率都要比這边高很多。” 朱隶徘徊两步,负手若是陷入沉思:“船上的手术本王亲自看過了,确实是令人惊讶的医术。本王因此想,之前,不是說好了——” “王爷恐怕不知,哪怕在我們那地方,可以轻易地剖腹取子,但是,一般,大夫都会竭尽所能地让产妇自己顺产孩子。原因很简单,這是符合科学与自然规律的生产過程,是最有益于母亲和孩子的方式。只有当确实产妇和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迫不得已的时候,大夫们才会采取手术的方式来解决問題。”李老解释。 “老爷子的意思是,之前,敏儿不适合自己生产,但是,为何如今——” “敏儿在我們那边,請過一個高明的大夫做過了相关治疗。当时,那個大夫也說了,不一定保证做了這個治疗,敏儿绝对能自然生产。但是,现在据敏儿的身体恢复情况来看,似乎,有了一個不错的转机。” “如果,一旦发生了不可预知的意外,如果顺产過程中——” “王爷不需要担心,這都是有准备的。对待产妇,在我們那地方,都有两手准备,一旦不能自然生产,都会马上转为手术。” 听见這话,朱隶似乎可以稍微放下一半的心。 李老看着他脸色严肃地突然向自己迈进一步时,還真被吓了一跳。 這個孙女婿,毕竟是個古代的权贵,几乎位于巅峰的权贵,光是气势,都可以压死人。 “老爷子。”只听朱隶的声音,却是很温和地說,“你认为本王可以做些什么嗎?” 李老听到他這句话,不由嘴角就笑了,道:“王爷可以做的事很多,其实,王爷要做的事,恐怕才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事。” 朱隶的眸子一睁,深黑的瞳仁裡忽然变得像晨星一样的明亮。 下定决心决定尝试自然顺产以后,李敏开始节省力气了。 产妇生产的過程,她作为大夫很清楚,绝对不能随意消耗自己的体力。尤其她這個身体有心脏的毛病,更不能随意用力。 脑袋裡的思路是很清楚,但是,毕竟,现在自己不是旁观者了,是当事人了,是自己在生孩子了,好比,自己拿刀子给人开刀和躺在手术台上接受治疗是两码事一样。 心脏,凸凸凸地跳动着,這种紧张,這种忐忑,是怎么都按捺不住的。做個大夫的话,只是关系他人的性命之忧,现在,是她和自己孩子的性命之忧。 虽然早有打算和预料,還是很让她难以把控。 从门口进来的脚步声,在沉稳之中略带焦急的样子,径直对着她床边而来。 李敏一抬眼,看到了出现在自己视界裡的轮廓。 峻峭的脸型,刀削的眉棱,浓眉下那双深如海亮如星的眸子,看着她。 “王爷?”她颇感意外他会来。 古代人,并不习惯让男人进入女人的产房的。在现代的话,却是非常推崇男人进产房陪老婆陪产。 “老爷子說了,說是,如果本王陪在王妃身边,王妃能从本王這裡得到力气。”說着,他真卷了下袖管,露出满排结实的肌肉给她看。 李敏顿时无语了。 看她好像沒有什么表情,朱隶同样感到一丝尴尬。怎么,难道她不喜歡他陪她在這裡。毕竟他毕竟也沒有听說過男人陪女人生产的事儿,要不是老爷子說了在他们那边這是常态的话。 总归是入乡随俗吧。在這個节骨眼上,产妇最大最牛。他什么都听她的。 见他好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犹豫仿佛要走的倾向,李敏把他的袖管一抓:“妾身想王爷陪在這儿。” 朱隶低头,似乎才看清楚她的手指,由于好像過于用力抓住他的袖管,所以,骨节分明,是像是有那样一点的微颤起来了。 她在害怕,或是說很紧张。 這却是他沒有想到的。从遇见她开始,他知道的她,好像从来沒有害怕的时候和机会。有时候,曾经让他为此在心头還特别郁闷呢。男人嘛,哪個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依赖自己。 他巨大的手掌心,便是把她的手完全包住,紧紧地握住:“本王哪儿都不去。就在這裡陪着你!” 李敏含笑点了头。 只见他這话刚完,接着,她的身体猛然是抖了一下。 为此他比她更紧张,几乎是要如惊弓之鸟跳了起来。 “是羊水破了。”李敏轻声告诉他這個当爹的。 “孩子要出世了?”他问。 “是。”答着這话时,想他刚才比她似乎更紧张的神情,李敏不得考虑起另一個問題,在现代是有些男人陪自己老婆进产房生产时结果被活活吓晕的。 “王爷要是觉得陪妾身在這裡不太方便的话——” “不,本王留在這裡。”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刚才那点小惊吓从来沒有发生過。 李敏仰起头,只看他那张脸,像重新戴上了面具似的,沒有一点破绽可以露出来,平静无波,感觉,比她這個大夫還要清冷。 他坐在了她身边,两只手握着她的手,說:“本王也是做過准备的。老爷子說了,等会儿,叫你用力的时候你才用力,千万不要随便用力,否则,本王只能捏你了。” 捏一下,可以让她转移注意力不要乱用劲儿。 李敏哭笑不得,只觉得他此刻那個表情,活生生的是她的小学老师,满脸的严肃劲儿。比她這個当大夫的更严肃更严谨。 “本王知道王妃是名大夫,但是,此时此刻,王妃只能听本王的,知道嗎?”他浓厚低沉的嗓音裡,透着是军人命令式的口吻,无上的威严。仿佛她敢抗命的话,随时要面对的都是斩立决。 哪怕是跟了他许久,都和他是夫妻,孩子都要生了,但是,李敏确实是第一次听见他這样和她說话。不由之间,她感到了肃然和敬畏,甚至心头上心惊胆战地跳了跳。 他的指头,抓起她的下巴,让她对着自己的眼睛,让她无处可逃。 李敏就此只能拼命压住自己的心跳,道:“妾身都知道了,王爷。” “知道就好。你该知道本王的脾气,有些事情,本王是不能丝毫容忍的。”俨然,他是把他惯用的军用法则,给贯彻到眼前這刻她生产上了。 话說,一般男人陪老婆生产,不该是甜言蜜语,害怕老婆疼,给老婆按摩吹风說安慰话什么的,這男人却完全不是。 早知道,不让他陪产了?李敏心裡头忍不住嘀咕。 沒有办法,是她李大夫,天下名医,现在這一刻,都不禁有些慌乱失措起来。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情一旦到了自己身上,则完全变成了两样。 原来,那种生产的疼痛,是如此痛不如生的。李敏這刻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现代很多女人,生到半截恨不得不生了,或是根本就从一开始選擇了剖腹产。 冷汗,热汗,不断地从她额头上冒出来。 为了防止她咬到自己的舌头,胡氏给她嘴巴裡塞了一根用帕子裹起来的木棍,這是古代人常用的一种方式。 疼痛,占满了她整個世界,以至于,她根本脑子裡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更别谈正常的思维和思考了。 痛,真的很痛,痛不欲生。她转着脑袋,一转动,就靠在了一個结实的胸膛前,仿佛一座巨大的靠山那样,顶着她,支撑着她的整個世界。 “才刚开始,你就這样胡闹了,怎么行呢?” “……” “本王不是說過了嗎,要听本王的指挥?” “……” “要是你再這样不听话,本王只能是等孩子出世以后,再唯你是问了。” 无语了,无语了,无语了。 用力,王妃,用力,使劲儿用力,王妃—— 那好像是胡氏的声音。 看到脑袋了。 “吸口气,宝贝。” 他突然贴紧她耳朵裡吹进去的声音,让她一愣。 什么时候,他连宝贝這样的词汇都会了。 不管怎样,這個惊愕,让她无意中吸了口气,于是再吐气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用力之间,用到了恰到好处上,孩子顺利地从她体内出来了。 因为负责接生的是李老,那個手法,是完全经過现代产科学研究成果的训练,因此,几乎沒有让孩子在产道的過程中受到了任何停滞。孩子刚一出生,马上吸到了口气。肺一张开,哇,那一声响亮的啼哭,仿佛巨龙一般,直冲云霄。 新生命好不好,只要听哭声都知道。 屋外静候的一群人,不由闻声而笑。 听听這個哭声,多有力,根本就像是浑身充满戾气来到這個世界上的另外一個夜叉。但听這個哭声,都能让人感到畏惧。 李敏却是在感觉到孩子离开自己身体的一刻起,体内好像某种东西开始要离开一样。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新生儿的时候,這個时候,反而是产妇最危险的时候。 心脏越来越无力,视界越来越模糊,在她的手刚像是要抬起来时,一只大手握住以后,接着,一口气在她嘴裡灌了进去。 嘴唇上熟悉的接触感,让她瞬间意识到是谁。 别离开我!她似乎能听见這句声音,和之前她离开的那次一模一样。 睁开眼的时候,见他抿紧的嘴角好像山楞一样,此刻他的脸色甚至比她更苍白,一颗颗斗大的汗珠都粘在他额头上。 那一瞬间,反而是她张开口疾呼一声:王爷—— 等缓過神来的时候,只见他依旧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臂抱着她,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是被李老用金针给扎了個穴位。 李老边给孙女婿扎急救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更耐人寻味了。 应說,要不是他孙女婿先给他孙女渡了气,刚刚,大伙儿都在忙着新生儿和处理胎盘的事儿,還真就沒有注意到了产妇一时的状况。 只能說,一般来說,孩子生下来,当爹的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孩子身上了,他這個孙女婿倒是实在,注意力一直在老婆身上沒有挪动過。 是個好男人,确信无疑。 李老眯眯眼笑着,对着把目光转過来的孙女說:“他沒事儿,一下子可能被你给吓晕的。” 不要說,這個所谓的被吓晕,不是糊弄的說法。朱隶喘出来一口气时,還能感觉到自己心头的心慌意乱。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她要像之前那样了。 吓得他手指发抖,脸色有沒有白他不知道,只知道拼命地想抱住她這次绝对不让她有半点闪失,关键时刻,他想起了之前李老和他說過的,必要时给她渡气。 如今回過神来以后,定然是双手把她紧紧地抱着,再也不敢松开一点。 什么生孩子?他早就知道,不,早就想過,不让她冒這個险的。 以后绝不会有這种事了! 李敏在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那丝用力时,不由自主之间,一双手也反過去搂住他胸膛。要知道,刚才,她看他似乎要晕過去的时候,一样是感觉要窒息了。 這大概是史上最奇葩的夫妻了吧。孩子出生以后,都好像沒有念想要先看孩子一眼。 胡氏把收拾干净的小世子抱過来的时候,显得步子小心翼翼的,只生怕一不小心不知道主子们怎么想的。 要說這個小世子,也真的是很—— 李老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眯起的那抹耐人寻味的长弧形,似乎更佐证了什么似的。 “王爷,王妃。”走到了李敏和朱隶面前的胡氏,胆战心惊地打开口。 刚好像一块儿生死患难過的夫妻,刚做上了爹娘的人,终于从彼此的亲密接触中转過头来。 确实是做爹娘了,這会儿,另外一种感情,顿然从胸口裡油然而升,是无法抵御住的情感。 這個孩子,将代表,他们之间有了化不开的血缘关系,是世上最亲密的一家子了。 “孩子嗎?”朱隶曼声的开口,语音那丝的复杂和沙哑,都是初为人父,他人难以想象的。 只记得,刚一开始听孩子的哭声很大,這会儿,怎么一点哭声都沒有了。 再看看胡氏這個表情?李敏简直一刻心脏又要窒息的感觉了,不会是孩子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不,不可能,有李老在這儿,不可能。 李敏不可思议的目光,在自己爷爷那神秘的表情上瞅上一眼时,眉头不由和老公一块儿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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