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丧音
西疆省,额旗县。
八一村。
村委会前的泥土地上,或站或蹲着一群庄稼汉。
八一村是一個大村,有上千人口。
孙满堂竞选村长时,派出了所有能派的亲戚和朋友,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
打着孙家发家了,要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的口号,成功当选。
当然,其中最有用的一句话就是:“满堂他外甥现在牛皮翻了,平京皇城根儿上买了两套房子,過去皇亲国戚住的,能让他亲舅舅、亲老表们受穷?满堂說了,以后有好事落下谁,都不会落下你!不要往外传,不可能人人都带上,說出去了大家都上门,满堂就作难了……”
虽然几乎每家都這样說了,但每家都信了,也的确沒往外传。
今天,就是孙满堂兑现诺言的时候。
“东边儿的河坝我們家包下来了,十五万,三十年!”
孙满堂第一句话,就让全村爷们儿炸了。
“日球的,满堂,你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你包河坝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沒看到前几天河坝那边修房子,說是要弄沙场了?”
“什么意思,以后我們不能去河坝拉沙子了?”
“這不废话么,人家掏了十五万,你還想去拉沙子?那個沙场听說要用一百万才能弄好,更了不得啊!”
羊群一样,乱哄哄的。
孙满堂让福生去办公室把话筒拿出来,连插座一起拉出来安好后,他拍了拍发出“空空空”的声音,场面安静下来后,大声道:“不要咋呼,听我說。這個,承包河坝的钱,是我找我外甥借的,将来要還。为什么要承包呢,就是因为选村长时,我给大家說過,一定要给大家办点实事!要捞钱,我犯不着干這個。我外甥孝顺,给我在县城买好了楼房,你们有人去看過,整個额旗县,比我外甥给我买的房子還好的,多不多?”
不說這座沙场其实是张家的,是因为张家即便户口迁了過来,也是新人,沙场生意一旦红火,容易引起排挤,所以就暂用坐地虎孙家的名义。
有去過的亲旧自然大声捧哏:“那真是沒见過第二家,哎呀,修的真好!和皇宫差不多,皇宫也就那個样了吧?”
關於孙家楼房的事,早就在村裡传過无数遍,這会儿却還是热闹,一群人各种夸。
享受了一会儿后,孙满堂在福生的小声提醒下,想起了正事,又大声道:“我外甥楼房给我买了,還给他老表买了车,那么大马力的拖拉机,干啥不挣钱?要不是刘升、王福他们非鼓捣我让我干村长,我都可以去城裡住楼房享福了,操這個心干啥?
可既然干了這個事,就要把這事干好。我跟我外甥借钱,一共借了一百三十万,算利息。但我跟他說,這钱三五年内還不上,为啥還不上?
不是卖沙子不挣钱,是因为沙场赚了钱,第一件事是要把咱们村的学校翻新一下,不能让娃娃们再在土房子裡上学了,這件事要当咱们村的头等大事来干!
虽然我們家孙子要去城裡上学,不在這裡上了,可我孙满堂要讲良心,不能光顾自家娃,不管村裡的娃!”
“好!”
“好样的满堂!”
“哎呀,這個村长选的好啊!”
“村长外甥的爹妈就在咱们村,好像马上就要盖房子了,以后都关照一下,有啥要帮忙的,都去搭把手。”
“那肯定,必须的。”
其实张国忠就在孙满堂后面人群裡看热闹。
孙满堂脸上都是光,虽然他和张青打电话时,很不理解张青为啥不着急赚钱,還說什么要用這個沙场铺垫,团结人心,锻炼人手……
這些他闹不懂,但他明白,做什么事都要人心齐才行,越是想干大事,就越要人心齐,在村裡做事,這一点尤其重要。
心裡感慨了下自己外甥真是越来越了不得后,孙满堂又大声道:“沙场马上就弄好了,机器已经在调试,技术员也在,现在要招些工人,先招三十個,要能吃苦耐劳力气大的。工钱一個月一百八……”
场面一下控制不住了,农村种地,哪怕是丰收,一年都难净落两千块,眼下一個月能挣一百八,谁不眼红?
“我我,我报名!”
“满堂,可不能落下我!”
“我,满堂,咱们可說好的……”
眼看局面一片混乱,孙满堂笑着拍了拍话筒,大声道:“不要急,不要急……日裡妈,急個球!”吼了声,勉强压住阵势后,他竖眉骂道:“瞧瞧你们這些狗日的那点出息,這才刚开始,說了就调试一下,以后用工只会越来越多。北塔和首府那條高速路多长你们不知道?多少沙子都不够,你们還怕沒挣钱的时候?我就說一句,谁听劝,谁肯下苦功,谁能吃苦,我就让谁赚大钱。谁咋呼乱叫,让我听着了,你就自己去挣去。狗日的這么大的本事,還找我干什么?”
孙满堂太知道村裡人的尿性,光說好话许承诺,那些糙汉子只会顺着竹竿往上爬,蹬鼻子上脸,還要再来些狠的,才能镇得住。
果然,他一翻脸,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目光扫了一圈,顺便感受了下自己的官威后,孙满堂心中满意,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先从家庭條件实在困难的人招起,還是那句话,都不要急,只要你肯干,肯下苦力,我孙满堂就敢保证,一定让你能挣到钱,有饭吃!!”
“沒說的,村长,你說咋干就咋干!”
“跟着村长有饭吃!”
“我家困难,我先来。”
“咦,這不是解放村的村长牛河么?他怎么来了……”
忽然,有人发现了不速来客,正是解放村的村长牛河,身边還跟着三個解放村村民,两個是张青家以前的邻居,毛老二和王老四,還有一個是张国忠的好友铁铸。
孙满堂见這阵势,迎過去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总不会是惦记上沙场了吧?
却见牛河神情严肃道:“老孙,张国忠呢?问他個事。”
张国忠慢了步,這会儿才从后面走過来,问道:“牛村长,什么事這么晚了還跑這边来问,這么急?”
铁铸看着老友沉重道:“出事了。”
张国忠心裡咯噔一声,道:“出什么事了?”
牛河道:“张国忠,周猪头家的闺女,现在在哪裡?”
张国忠皱眉道:“去口裡老家打工去了,怎么了?”
铁铸恼火道:“還不是周猪头,喝完酒后不知道回家,晕乎乎的跑到大田上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掉到机井裡,淹死了。”
张国忠:“……”
……
挂了电话后,张青皱起的眉头难以舒展。
這都是什么事!
张蓝在一旁听着,见张青神情凝重,眼睛转了转反倒笑道:“哥,說不定還是好事哩。周猪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家裡有值钱的都给他卖了买酒喝,艳艳那么辛苦养的鸡和猪,還想卖了交学费,也让他喝酒了。不顺心了就打艳艳,還想把艳艳卖了。上回妈不是還說了嘛,跑咱家认亲家去了,我看就是想骗钱赖人。死了才好,死了干净。不然以后艳艳挣钱了,他非赖過去不可。”
张青吃惊的看着自家妹妹,道:“小蓝,這是人命啊,你怎么……”不過又想起周艳艳母亲来,道:“你說的,道理上都对,可是要看周艳艳怎么想。再怎么說,那也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亲人,最后的亲人……”
张蓝不以为然道:“哥,要不說你是文化人,善良的太狠了。死人咋啦,以前咱们公社,哪年不上吊喝药死几個?”
她年纪虽小,但见识過的人间疾苦比大部分城裡人都多。当初,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家也会走上這條路,发生這样的事……
在极度贫苦之中,死亡好像并不是最苦最可怕的。
张青听了摇头,沒有多說什么。
要家裡還是穷困,他可能還会宽慰一下妹妹。
但现在,他這個妹妹是最惜命的,现在他想的是,周艳艳怎么回家操持丧事。
多想无益,他還是直接拨通了明日酒吧的电话,周艳艳和赵芬每晚住在那边,眼下酒吧都已经不营业了,应该在。
不過出乎他意料,周艳艳居然不在,而是去了齐家。
赵芬說,是刘珊珊非要周艳艳一起去聊天的。
张青只好再拨通了齐家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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