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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遗憾

作者:驿路羁旅
有客人来了,懂礼数的主人,自然要外出迎接。

  张楚从皇城一路向外飞掠,以天榜武力,不過五息,便抵达国师府邸,這裡曾是前任国师高兴居所,面积极大,但并不非常奢华。

  高兴毕竟是個有信仰的人。

  诚不诚挚,不得而知,但外在表现确实守得礼法。

  在宅邸后院,還有個专用于祈祷祭祀的通巫观,在张楚搬過来之后,也并沒有拆掉它,只是封存了后院,不许他人进出。

  而此时,黄昏时分,眼见国师归来,府邸的管家赶忙上来迎接,却听国师說:

  “我欲在此迎接贵客,将府中下人,都带出去,此处坊市中人,也尽数迁走!”

  “這...”

  管家一时愕然,但看国师面色庄重,也不敢多问,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有大批仆从被带离府中,而张楚并不看他们。

  国师整了整衣袍,便穿堂過户,往幽静的后院走去。

  待来到后院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壶酒,還有几個酒盅,那紧闭的院门,被真气一冲,便向内打开,随着门板活动,他大步走入其中。

  這处院子许久沒人来過,自然也无人打理。

  院中荒草已很是繁盛,不過那通巫观却并未有破损,依然屹立在院中后处,门口的两尊雪狼雕塑,還是如之前一般威武。

  在通巫观前,小院中,石桌边,正有两人坐在那裡等候。

  张岚抱着猫儿,将黑扇插在衣领处,穿白衣,配玉佩,潇洒的很,一副二世祖的模样,而他身边的沈秋,也還是那副不怎么愿意换的打扮。

  白衣黑扇,袖口宽大,一头碎发,嘴边留的胡须打理的非常得体,一双眼睛囧囧有神,但相比临安时,這双眼中神光内敛了些。

  并不见更多侵略性的姿态。

  他還在进步。

  在得武君宝体初成,真正迈入天榜之境后,他依然在进步,速度并不比之前更慢。

  而在两人眼前的桌上,摆着几碟下酒小菜,颜色鲜艳,卖相极好,這是過来的路上,在燕京最好的酒家带来的,還有爽口瓜果。

  在桌边摆着三双筷子,這是有备而来。

  张楚并不迟疑,他走上前去,将手中提着的酒壶和酒盅,放在石桌边,手指轻轻一摆,三個酒盅就落在三人眼前。

  又以主人姿态,提起酒壶,给另外两人斟了杯酒,再给自己满了一杯。

  這個過程裡,三人不多說一句,场中异常安静,只有酒水落入酒杯的响动。

  “恶客上门,也算是客。”

  张楚端起酒杯,对眼前两人說:

  “开打之前,先喝一杯,润润喉咙。”

  “光喝酒对身体不好。”

  张岚瞥了一眼自家哥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菜,送入嘴裡,一边吃,一边說:

  “动筷吧,开打前,還有些事要聊。”

  “兴许聊得好,也就不必动手打了。”

  沈秋這边接了句话,也拿起筷子来,并不动酒盅,把举着酒杯的张楚晾在那裡,国师倒也并不恼怒。

  他放下酒杯,坐在石椅上,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瓜果,送入嘴裡。

  汁水甘甜,味道极好。

  只是寻常时蔬,但吃到嘴裡,味道却与往日大不相同,总有股别样滋味。

  兴许味道并沒变化,只是平日裡吃的匆忙,未有今日如此细嚼慢咽,能品出更深层次的味来。

  而往日总是忙碌的很,哪有時間静下心来,去品味這时蔬味道呢?

  又或许是环境不同,陪酒吃喝的人不一样,哪怕是吃同样的东西,也会有不同的感觉味道,今日這场酒,注定会喝出和以往绝不相同的感觉来。

  “把城交出来吧。”

  沈秋将嘴裡菜品咽下,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在手裡摇晃几许,看着那纯净的酒水,他开口說道:

  “如今形势,固守已沒有意义,徒增伤亡,徒耗時間,你张楚乃是世间第一等的聪明人,想来不该看不清大势。

  又为何非要做此负隅顽抗之态?”

  “這么直接嗎?”

  张楚呵呵一笑,异色瞳孔中闪出别样的光,他說:

  “這古往今来,但凡劝降之事,都不该先說些别的话,来铺垫铺垫,为何沈宗主這等伶俐人,在今日却要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可是留给你等的時間,也不够了?”

  “是留给你的時間不多了。”

  沈秋并未否认,他看了一眼张楚,语气幽幽的說:

  “很多人都在請求我,留你這贼子一條性命,我本有心去做,毕竟蓬莱山上,你我也并肩作战,并未下绊子暗插刀。

  以你张楚的手段,若能和平收场,将来于這方天下也是助力。

  然,沈某有心放過你,但你却朝着作死的路,一路狂奔,旁人拦都拦不住,我听张岚說,苗疆时,巫女已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你的命,只剩最后一年。

  除去三月已過,再除去最后几月苟延残喘,你也就剩五六個月好活了。這会本该想尽办法留條命的,却又要把宝贵的時間,丢在這燕京城裡。

  张楚啊,我真是有些看不懂你了。”

  沈秋抬起酒杯,在嘴边抿了抿,感受着酒水的清冽干爽,他闭上眼睛,說:

  “苏州初见,你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恶人,志大才疏,心肠狠辣,对自己亲生弟弟,也能下去狠手。

  洛阳再见,你变得心思阴鸩,不再随便出头,躲在幕后玩弄才智,差点让我洛阳一城,化作焚灰,那时运气在我,让你所有谋划,功败垂成。

  金陵时,你消沉一些,但也是死中求活,绝不认输。

  现在想来,那时应是你的转变。

  从那之后,你便少用武力,多用智谋,大局观好到惊人,救燕京,成国师,坐观齐鲁收渔翁之利,又以临安一战,鲸吞南方。

  招招出手,招招致命。

  若不是沈某提前有些准备,就以你张楚如今大成的手段,這天下怕真要被你收入囊中。

  但智谋已入顶峰之时,你却再无金陵时那股卓绝的求生欲,反而又变的死不低头,看你布置打算,是要和燕京共存亡,做决死一搏。

  你到底是個什么样的人?

  张楚,如此复杂,转变如此多,又一個劲的和沈某较劲,我倒是想问问,這么多事裡,哪一次不是你先挑起?”

  沈秋叹了口气,他放下酒杯,对张楚說:

  “张岚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看你笑话,但這话又该如何說起?

  你可能不知道,但在沈某心中,唯一必须除掉的大敌,乃是蓬莱贼人。

  为了消弭他们带来的祸患,沈某可以成恶人,祸乱天下,也可以与正道为伍,拼死一战,更可以和任何人化解恩怨,只要他们能帮上忙。

  我可从沒想過,要看任何人的笑话,更何况,以你张楚如今武力,在這江湖上,也属绝顶,谁又敢小看于你?

  沈某心中疑惑颇多,還請国师为我解惑。”

  這個問題,确实是沈秋一直想问的。

  只是以往和张楚见面,不是战场,就是阴谋算计,两人几乎沒有時間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今日是個例外。

  既然来燕京,就是为了解决問題,不妨就连带着心中疑惑,一起询问清楚,而面对沈秋的問題,张楚的表情,這一瞬有些复杂。

  他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块菜品,送入嘴裡,似是在思索回答,抱着猫儿的张岚,也并未打扰,哪怕他也有很多话想问。

  “沈宗主可知,這命数裡,有‘宿敌’之說。”

  张楚低声說道:

  “就如我父亲与任豪,就如曲邪和沈兰,就好像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宿敌之间,必有一战,必有一死。

  且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绝对复杂。

  這种对抗不在于两人的想法,亦不在于两人的关系,想我父亲与那任豪乃是如知己好友,而曲邪和沈兰之间,更是亲如父女的师徒。

  但不管怎么样变化,宿敌之间,最终都会走入刀兵相向,這是命数如此。

  你也說,我与你之间的事情,每次都是我挑起,或者是因缘际会,你我都参与其中,每次都是我先占上风。

  但...

  我可赢過一次?”

  国师抬起头,异色瞳孔紧盯着沈秋,他說:

  “若你是我,你会甘心嗎?

  临安之后,我已鲸吞天下大半,但如此优势之下,竟還能被你翻盘!

  我不甘心啊,沈秋。

  到這一步,谁能甘心?

  我也不是死守于此,要与燕京共存亡,更不是看不清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我知天命在你大楚!

  但那又如何?

  我想赢一次!”

  张楚扣着石桌的手指之下,已出现寸寸裂纹,代表着他此时并不平静的心思。

  他对沈秋說:

  “我张楚這一生,虽短暂,但過得已非常精彩,荣华富贵,绝顶风光,手握天下,翻云覆雨,都已体验。

  就算此时死去,也不枉来這人间一遭。

  若說有遗憾,其一便是竭尽全力,也未能完成父亲愿望。

  其二,便是与你這命中宿敌来来往往,却并未赢過。

  而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举起酒杯,对沈秋举了举,說:

  “若今日在此,能赢了你!便得命中圆满,死而无憾。”

  沈秋却并不举杯。

  他看向张岚,惜花公子看着自己吐露心声的哥哥,他眼中的光,也复杂一些,虽已猜到,但听张楚所說心意,却依然让张岚感觉到造化弄人。

  他說:

  “都已到此时,哥哥還是如此不老实,你心中遗憾,真只有這两样不成?”

  听张岚所问,张楚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木着脸,不回答。

  這种姿态,让张岚心生怒火。

  他的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冷笑几声,說:

  “先是下狠手,坏你我兄弟之情,再行凶险之事,将北寒叔送入绝地,最后又不通人心,强迫无命在你和青青之间,做個選擇。

  张楚,你我上次见面时,你对我开玩笑說,你如今凄惨,一身孤独竟被小儿察觉,我心知那不是什么玩笑话。

  你确实心中凄凉,看你一路走到现在,位高权重,身边竟再无可用之人,就连死守燕京,都得你亲自出马。

  你還敢說,這不是你心中憾事?

  但,這又怪得了谁?”

  张岚霍然起身,他指着沈秋說:

  “张楚!你說你想不通,为什么你与沈秋之争,总是先胜后败,也莫要做這自怨自艾,好似上天不公之态。

  你心裡其实早有答案,被你视为宿敌的沈秋,身边豪杰云集,有的是真心兄弟为他赴死卖命,众星聚火,自然熊熊燃烧,光耀天下。

  而你,你本也该有同道随行,但是你却亲手把他们一個一個逼走,落得如今這行单只影的下场。

  但你又何其幸运,北寒叔宁愿自己不存,也要求沈秋救你一命,无命甘做走狗,只求你能落得善终。

  而我...

  我被你如此对待,此时到决胜负的时刻,竟也软弱的希望你能留的一命,你這贼子,到這個时候,還做這样决心赴死的姿态。

  你這狗日的!如今时刻還如此死硬!一句软话都不愿多說!

  你对得起我們嗎?”

  张楚依然不为所动,他看也不看张岚,只盯着沈秋,手中酒杯再向前几分。

  沈秋看他如此固执,便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以左手握杯,与张楚碰撞几丝,下一瞬,两人同时仰头饮干杯中酒。

  随着酒杯滑落。

  却邪出鞘,血光大盛。

  身前石桌,也被无形刀气切开寸寸,无声散落。

  美食美酒,洒的到处都是。

  两名天榜同时发力,气机四散,碰撞之间,让脚下地面错裂开来,只将小院后的通巫观震得摇摇欲坠,砖瓦砸落。

  凶猫嘶吼,黑扇扬起,张岚长发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也手持宝扇,向前冲杀。

  毕竟是一世兄弟。

  若是张楚今日必死,他也想让他,死在自己手中。

  算是亲手为這张家内斗,划上一個句号。

  而与此同时,皇城之中,养心殿裡,耶律洁男坐在龙椅之上,手裡把玩着大楚传下的传国玉玺,就如把玩好玩的玩具。

  他带着笑容,向下看去,在殿中影影幢幢的烛火摇曳中,山鬼和耶律婉两夫妻,正踏足而来。

  在两人身后,刘卓然抱着怀中剑,腰间系着酒葫芦,更远处,花青站在殿外,脚下放着青月剑匣。

  那些通巫教人喊杀而来,却越不過黄昏下飞散的落星利刃。

  燕京之事,落下帷幕的时候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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