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聚散苦匆匆
外面那一拨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消瘦憔悴的中年女子领着一個十来岁的女儿,她的身后還站着一对抱着一個小娃娃的青年夫妇,這几人正是侯如明的家眷。从她们的姿容之中不难看出几人曾经也有過一段十分优渥的生活,但這样的好日子随着侯如明的锒铛入狱也终于烟消云散了,這些日子的忧愁苦闷使得這位侯夫人神色倦惫,但她還是强打着精神向着大红衣裙的少女欠了欠身施了一礼:“郁姑娘救我全家人于水火之中,致使我一家不必含垢忍辱,大恩大德,沒齿难忘。我一家甘愿为郁姑娘为奴为婢、以偿恩情。”
郁如意神情冷淡,指了指贺难道:“要谢還是谢他吧,毕竟這個办法是他想出来的。”
是日之前,在处理完王隗相关的最后事务后,贺难還是找上了自己的师兄,并献上了自己的对策。
其实說来這对策也很简单,之前贺难一直陷入了“她们会被送往军营充军为妓”的误区,再加上师兄不断强调的“对于权力的敬畏”,致使他在错误的思考方向中越行越远。
但事实上侯如明一家的量刑则是掌握在周獠、或者說贺难手中,譬如說到底是将她们定罪成为“军妓”還是“民妓”,這点儿权力作为一郡之领的周獠還是有的。
周獠在听完贺难的陈述后瞬间便领悟到了小师弟的意思——如果官员的家眷被定性为民妓,那就会被送往当地的青楼,但只要有人替她们赎身——就能保全她们的名节、让她们不必受失身之辱了。
而這個出钱替她们赎身的冤大头、不对,大善人——自然就是人美心善的郁姑娘了。
“我說……你不会看上人家的丫头了吧?”贺难向郁如意提出了這個建议的时候,遭到了郁如意的白眼。
“你看我像那种人么?”贺难一脸的义正言辞,但這话怎么听怎么违和。
“嘁……”小郁撇了撇嘴,从椅子上跳下来:“不過你可别指望我花钱赎她们出来之后就把她们放走,正好過段日子我就要回家一趟,正好带着她们去我家做個家仆。”
“嗯,那就這么定了。”贺难轻轻点了点头。他也好,师兄也好,小郁也好,虽然都是为了救這母女三人,但他们都不是什么滥好人——既然小郁赎了她们,那她们自然就要替小郁做事以還清债务。
事情回到现在,在郁如意的指点下侯夫人才注意到那個率人闯破自己家大门的男子也站在這裡,這让她一時間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贺难。虽然說此人出谋划策救下了自己一家,但毕竟丈夫的入狱是他一手主导的,自己一家沦落至此也全因为此人……她并非不明事理,但她的情感却让她难以接受。
踌躇半晌,正当侯夫人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谢时,贺难却打断了她:“道谢就不必了,我也知道你们对于我這個所谓的‘罪魁祸首’难以认同——但律法就是這样,所以对于你们一家的遭遇我只能感到抱歉。”
贺难的表情不能說是板着脸,但也十分严肃:“侯如明贪污巨数,扰害民生,他落得今日這個结局是罪有应得,而我救你们一家也并非出于私心——一来侯如明认罪态度良好,他的供状替我减少了不小的麻烦;二来我也不愿让无辜之人卷入此事当中,虽然凭我与师兄一己之力救不了天下人,但总归能救一個是一個。”
說到這儿,贺难的脸色也有些缓和:“侯如明并非一死了之,而是流放去了他地,若他有生之年可以度過刑期……你们還有希望一家团圆。”贺难說谎了——以侯如明的罪行来看,再大的功劳都不能补上他的過失,毕竟当时朝廷的赈灾钱粮在他手裡過了不少,致使更多百姓罹于天灾,就冲這一條无论如何他都免不掉以死谢罪了。
但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会给人以希望,引导着人们向往美好与光明。
贺难是個极为高明的骗子,撒谎对于他来說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就算在授业恩师李獒春的面前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這可能是他第一次說了一個温暖的、善意的谎言。
不为自己的利益,只为了让這跌落谷底的一家重燃起名为“希望”的梦。
人活着,活得不就是一個盼头么?
“多余的话就不必說了。”贺难清楚地看到侯夫人身体微微颤抖,眼角泛起泪光,于是立刻制止住了对方的情绪的漫溢——他不能再拣好听的說了,因为他现在的首要身份仍然是水寒郡的狱曹掾,而不是对方的亲友:“希望你们能牢记這件事的教训,让你们的后人不必重蹈覆辙。”
待到這一家子已经整理好情绪乘上了马车,贺难才把头转向了郁如意:“小郁,這次多亏你了……谢谢。”
郁如意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你也不必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這一路上我跟着你见识到了不少事,也从你身上学习到了很多,這点儿小忙举手之劳。”
要告别的并非是侯如明一家和贺难,而是小郁和贺难——還有燕二哥。他们二人在外许久,也该是时候回去向李獒春复命了。其实二人早也该走了,但为了帮助贺难在水寒郡站稳脚跟才又逗留了這么长時間。
“妈的,你這小子真是重色轻友,你就不谢谢我啊!”燕春来从背后拍了贺难的脑袋一巴掌,“体力活儿全是我和老魏干的,老魏走了之后更是就剩我一個人鞍前马后了!”
贺难转身给了燕二哥一個重重地拥抱,這让燕春来這個糙汉子也有些猝不及防,眼眶一下子红热了起来,但他嘴上還說着:“哎,我跟你說你别来搂搂抱抱這一套啊!”
“呃……燕二哥,我得跟你坦白点一些事儿……”贺难松开了燕春来,神情古怪,吞吞吐吐。
“我知道……当初根本不是李大人指使的你来找我吧?”燕春来笑了笑,不以为意:“你小子心眼儿太多。”
“關於你身上的事情,李大人多多少少跟我說了一些,剩下的部分我也能猜個十之七八。”燕春来拍了拍义弟的肩膀,低声感慨道:“你要走的路還有很长很长,咱们兄弟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日了。”
贺难为什么宁愿在信中替齐单做了那個惊天的谋划来为自己争取時間,也不愿意回到京城去直面他?并非是他不想回去,而是他不能回去。
“二哥你也不必這么悲观……說不定明年夏至节气,你我兄弟又能把酒同游了。”贺难似乎意有所指。
“明年夏至嗎……”郁如意突然低声喃喃道,她也想到了什么,朝着两位男子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沒错,会再见的。”
燕春来虽然听贺难說過拜谒惊鸿派之事,但具体细节贺难却沒有讲那么清楚,所以他并不知道阿难和小郁两個人在对着笑些什么,不過以他的個性绝对不会问就是了。
他向来都是身子比脑子先行动的,见二人神经兮兮地笑,他深感不知所云,便先走到马车边上做出发的最后准备去了。
“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天色就晚了。”贺难转头言道。
“你就不留一留我?”郁如意挑眉,這话怎么听起来這么像逐客令呢?
贺难轻轻笑了笑,他知道小郁不能再跟着自己瞎胡闹了,但還是玩笑道:“留得住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啊……”郁如意埋着头低声回应道,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說给他听。
不应挽留。
尽管贺难很享受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但他知道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尤其是自己仍旧身处在漩涡之中,他不能自私地将小郁拉下水。
“你……照顾好自己。”吭吃瘪肚地憋了半天,贺难就說出這么句屁话。小郁一直都不善言辞也就罢了,全凭一张嘴吃饭的贺难竟然也有這么一天,真是邪了门了。
“你也是。”
又沉默了良久,贺难慢慢挪到了郁如意的身边,他想伸手拍一拍小郁的肩膀,但手臂悬在半空中又停下了。
郁如意抬头看着神情复杂的贺难,嘴角扬起了一個挑衅的笑容:“嗯?”
轻轻吐了一口气,贺难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了抱小郁:“保重。”
這下轮到小郁愣住了,她一下子从贺难的怀抱中钻了出来,三步两步就溜到了马车上。
直到燕春来和侯家的夫婿分别扬鞭驾车,小郁才从厢窗中探出头来,满脸通红:“你要也保重。”
目送着燕二哥载着小郁远去,贺难的脑海裡浮现出来很多记忆——大多都是从改变自己命运的“江辰案”以来发生的种种。
喜、怒、哀、惧……這一路上自己经历的好像比過去的十八年還要多,幸好一路上有他们伴自己同行,才能克服一個又一個对于自己来說无比艰难的麻烦,只是這時間未免也太短了些。
接下来的路就需要自己走了,贺难抬起头看看空荡荡的四周,已然是空无一人——小郁和燕二哥就不說了,說到底他们還是师父的人,帮助自己是出于情分,但总有离别之时;周獠师兄也一样,甚至他還比前二者多了一层官员身份的桎梏;萧山那帮子匪寇就更不用說了,虽然人多势众,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限。
算来算去只有老魏和自己說得上是真真正正的“同路人”,但他一個人還远远不够。
自己的筹谋、师父的意愿、齐单的交易……這三股意志错综复杂地汇聚成了贺难心头的一座大山,甚至彼此之间都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冲突。
平日裡贺难并不去想這些事,但所有的压力都随着离别的哀愁自心中蔓延了出来。
“早知道就谁的话也不听直接跑路了。”贺难低声嘟囔着。话是這么說,但贺难自己也很清楚,他骨子裡的胜负欲在作祟才让他得到了這样一個身份——一個本来微不足道、但却作为两大巨头博弈中最重要纽带一样的存在。
所以他绝对不会放弃,只不過嘴上发发牢骚而已。
贺难回到郡衙已经是退堂的时辰了,今时的水寒郡不同往日,在周獠的大力整顿下许多官员都展现出了他们的工作热情,往常只有周獠一個人或寥寥数人在含辛茹苦的情况不复存在,反而呈现出了一种热闹的氛围——不知道的還以为今天衙门過年了呢。
“阿难回来了?”周獠用了一种慈祥的目光看着师弟,“最近辛苦你了,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养精蓄锐。”
贺难的嘴角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他已经能猜到师兄接下来要說些什么了。
“后天我会把一個大案子交给你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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