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徐琰
李杨骁察觉到自己刚刚一连串的情绪变化都落到了旁边這人眼裡,他觉得相当尴尬,想找個地缝钻进去。偏偏這人還不肯挪脚,站在他旁边又点了根烟抽起来。于是李杨骁只好自己站起来,走到小夏利旁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宋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睡着了,脸上因为醉酒泛着酡红。李杨骁盯着他看了半晌,垂眼叹了口气。
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這时赶過来了,正对着被撞车辆拍照。李杨骁下了车跟上去看了几眼,然后走到路边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宋昶,”李杨骁打开车门,俯身拍拍宋昶的脸,“宋昶,我给你打了辆车,你先回去吧。”
“嗯?”红酒后劲够大,宋昶看起来醉得不轻,他费力睁着一双迷离的醉眼,“還得多久处理好啊?”
“交警還沒過来呢,路上堵车,估计還得一会儿,你先回家吧。醉成這样,可别感冒了。”
“沒事,沒事,”宋昶僵硬地摆两下手,“我陪你等会儿。”
“车我都给你叫好了,司机就在路边等着呢,沒多大事儿,你赶紧回家吧。”
李杨骁好說歹說,总算把宋昶劝走了。
怕他感冒是一個理由,還有就是,李杨骁现在不想看见他——他有点难過。宋昶是他的高中同桌,是他初开的情窦,当年如果不是宋昶在旁边支持他鼓励他,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当演员這條路——虽然现在走得也不怎么顺利。
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有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堵在胸口不断发酵,最终還未来得及见到天日就烟消云散了。
李杨骁看着缓缓驶离的出租车,在内心裡上演了一出激烈的离别戏。
在他的大脑裡,此刻天空突降鹅毛大雪,他在漫天雪花中追着出租车一边奔跑一边呐喊,与自己的青春和暗恋进行了一场深情诀别。
可惜天公并不作美,西北风把空气吹得格外干燥,别說鹅毛大雪,连一丁点小雪沫都见不着。马路上也堵得一塌糊涂——由于這场连环追尾事故,旁边的两個车道此时变得更堵了,已经五分钟過去了,宋昶坐的那辆出租车才走出了不到十米。
于是李杨骁被自己的内心戏逗乐了。
李杨骁脑子裡经常上演奇奇怪怪的内心戏,毕业后的這一年尤其变本加厉——也亏得他会自娱自乐,不然被憋出抑郁症也說不好。
迟明尧已经在后面看了他好一会儿了,刚刚李杨骁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在想,這人看脸不显個儿,沒想到长得還挺高,符合他那几個朋友经常念叨的“盘儿亮條儿顺”,就是不知道到底和他哪個朋友睡過。
下一秒,迟明尧就看到了刚刚還一脸深情的李杨骁,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笑了出来——是被逗乐的那种笑法。
“神经病。”迟明尧脑子裡立刻冒出了這三個字,然后就转头看向别处了。
李杨骁站在车边,百无聊赖地等交警過来。但他一闪眼,居然看到了一张非常眼熟的面孔。
那人是跟交警一起過来的,下了车就朝着迟明尧打了声招呼,迟明尧走過去,两人站在卡宴旁边,俯身看了两眼伤处,又直起腰讨论什么。
——看来是卡宴车的正牌车主。
李杨骁沒敢再像刚刚那样直直盯着人看,但他忍不住朝那边扫了好几眼——十分眼熟,好像是他的某個高中同学。
程……不对,吕……不对,杨……也不对,徐……徐琰!对了!
名字一想起来,高中的记忆稍稍在脑子裡一捣鼓,迅速咕嘟出来了。
李杨骁彻底想起来了,這人在高中還追過他一段時間!這段记忆一冒出来,李杨骁立刻打开小夏利的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高中那会儿,李杨骁被整個学校的小姑娘们捧得相当不知天高地厚,除了宋昶,他就沒正眼看過谁。W市一中的贴吧首頁,李杨骁的名字占据了大半頁面,但凡有点姿色的女生,全都和他传過绯闻——沒人怀疑李杨骁是個gay,小姑娘们都以为他是清高,而帅哥是有资本清高的。
而徐琰,要不是他追過李杨骁——而且是有些疯狂地追過——李杨骁压根就不会注意到他。或者說,他记住的根本就不是徐琰這個人,而是徐琰身上和他同类的gay的身份。
不過,当年被捧得有多高,现在的李杨骁就跌得有多惨——前几天的同学聚会,他愣是沒好意思去参加,借口說有工作在身无法出席深感遗憾云云。
李杨骁正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追忆往事,左边的车窗被敲了两下,是交警。他不想下车,就摇下车玻璃问道:“什么事?”
“能出来一下嗎?了解一下情况。”交警說完,朝车厢裡嗅了嗅,“怎么车裡有股酒味啊?喝酒了嗎?”
“沒……我朋友喝了,他刚刚已经走了,车是我开的。”李杨骁解释道。
“下来先查一下酒驾吧。”交警說。
李杨骁沒办法,只能推开车门,跟着交警往徐琰的方向走過去。
进行呼吸测试的时候,李杨骁特意侧過身子对着徐琰——他不想被认出来。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但這人偏偏是追過他的徐琰,而且還开了一辆卡宴。
但老天显然不想遂他的意,就在他把酒精检测仪還给交警,准备转身回车裡的那一刻,徐琰在他不远处开了口:“哎?這不是李杨骁嘛!”
李杨骁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缓缓转過脖子,面无表情地扔上一句:“不是,认错人了。”然后迈着从容的步子留给徐琰一個无情的背影。
但想归想,李杨骁還是在翻了一個白眼后迅速换上了非常标准的八颗牙笑容,转過身的同时說道:“哎?!徐琰啊!好久不见!”
然后两個人热络地握了一下手,還上下晃了一晃。
“真沒想到能在這遇见你,前几天的同学聚会你沒去,大家還說起你呢!”
李杨骁回以一個非常遗憾的笑容:“唉,对啊,沒赶上,昨天才回来。”
“宋昶說你要留在北京工作,做什么啊這么忙?”
李杨骁依旧微笑:“嗨!什么工作啊,就是個跑龙套的。”
“谦虚!”徐琰拍了一下李杨骁的肩膀,“怎么,前面那辆车是你的?”
“我爸的。”李杨骁笑着說。在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刚刚那男生說的那句话:“還不如撞死呢。”
——還能和宋昶当一对亡命鸳鸯。
徐琰显然看到了窝在卡宴前面的那辆小夏利,但他挺给面子,沒再提车的事情。旁边站着的小男孩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李杨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是他自己,现在他该考虑卖身了。
“哭顶什么用啊?你爸妈呢?”徐琰被他哭得不耐烦,走過去问。
男孩只顾着摇头,哭得打起了嗝。
“今天沒時間管你這码事,你先回去想办法吧,等我再联系你,先给我留個电话。”徐琰记了电话号码,转過身又過来揽李杨骁的肩膀,笑道:“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起吃個饭吧。对了,還沒给你介绍呢,這位是迟明尧,迟少,明泰集团的副董。杨骁你是混娱乐圈的,应该认识迟少吧?”
李杨骁還沒混进娱乐這個圈,他根本就沒听說過迟明尧,但听徐琰的语气,此人似乎是個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迟少啊,久仰久仰!”
迟明尧看着李杨骁笑了一下,是有点不屑的那种笑法——他看出李杨骁根本就是装的。
徐琰又紧接着介绍了李杨骁,然后一边揽着一個,說什么也要一起吃顿饭。
徐琰劝人的方法非常接地气:“杨骁你给不给面子?迟少你给不给面子?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所以迟明尧非常不耐烦他,原因和当年李杨骁拒绝徐琰的理由一模一样——此人土得太過明显。但沒办法,他刚刚把徐琰的卡宴给撞了,虽然责任完全在后面那個男孩身上,不关他什么事儿,但這個面子他不得不给。
于是三個人都坐上了那辆卡宴。小夏利被徐琰托一個小交警开去修了。李杨骁可算是看出来了,徐琰现在似乎是W市地头蛇一般的人物。
坐在车上,徐琰开始追忆青春:“当年杨骁可是W市唯一一個考上中戏的学生,几年才出一個,风光得很啊!”然后又转過头,丝毫不避嫌地对李杨骁說,“哎杨骁,当年我還追過你呢,记得嗎?”
李杨骁忍住吼他闭嘴的欲望,艰难地维持着风度,笑着点点头。
說了好一会儿,徐琰终于消停下来。李杨骁和迟明尧都坐在后排,他觉得有点不自在——迟明尧气压太低,气场太强,有点侵犯到李杨骁的舒适领域了。
李杨骁转過头看着窗外。他忽然回忆起当年拒绝徐琰的场景了。
徐琰那时候给他买了99朵玫瑰花,外面還包裹着一层淡紫色的包装纸,堵在李杨骁回家的小路上,结结巴巴地跟他表白。
李杨骁当时皱着眉說:“這么一大束花,你想让我爸打死我啊?”
徐琰又掏出一個信封递给李杨骁,让他回家再拆。李杨骁当场掏出水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句:“Youarenotmycupoftea.”递给他就走了。
在李杨骁的知识体系裡,他非常文艺地把這句话直译成“你不是我的那杯茶”。
后来很长一段時間,他都感觉這次拒绝得十分高明。他觉得這句话很委婉,很文艺,很李杨骁。
但他显然沒想到,英语从未及格過的徐琰,当晚回去百度了一下,得到的翻译结果是:“你不是我的菜!”后面還带了一個感叹号。
——可真傲啊。徐琰当时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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