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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作者:千裡江风
這表现,同不打自招也沒什么区别。

  师青若仰头道:“可若是我不曾记错的话,此次婚宴之中的菜品与点心,都是找来了宫中告老归家的御厨来做的。就算不是样样都如那鸳鸯五珍脍一般,乃是宫中名品,也比其他地方的好上数倍。假使這都入不得姑娘的口,這汴京城裡怕是沒有能吃的了。”

  那梁上的小乞儿了然点头:“原是如此,难怪比那几处酒楼的都强多了。”

  她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妙,旋即对上了师青若玩味的目光,被泥灰覆盖的面容偷偷一红,连忙调转了话题:“只是你這儿的戍卫实在不成,再好的东西放着也要被偷了。”

  东西是這样,人也是這样。

  小乞儿扫视了一圈晚了半步才冲进来的护卫,心中暗暗摇头。

  自昨日来到汴京之时,她便听說,這迷天盟中的新夫人,乃是個当世少见的美人,可惜不会武功,在嫁给关七之后,等闲情况怕是不会外出。

  她此前住于海岛之上,沒见過多少中原的新鲜事,怎能不上门来凑個热闹。

  等真见到了人,她便意识到,纵然這江湖上的有些传闻确实做不得数,唯独這一條,却是再真也沒有了。

  眼见对方抬眸间不见警惕,反而流露出了一抹清淡的笑容,她也不觉更看得痴了。

  忽听师青若說道:“迷天盟中的守卫布防虽比不得另外两家,但也并不像你所說的那般薄弱。要悄无声息地来到此处,只能是自五行布阵的那一角进来的。阁下既有這等本事,我迷天盟自当扫榻相迎,不必做這梁上君子。”

  她招了招手:“下来說话吧,我不爱仰头看着旁人。”

  這女扮男装的乞儿身形要比司空摘星矮小,倒是不必像他一般倒挂在梁上。可此地逼仄,也不是個长待的地方。

  她也顺势摆了摆手,令那些提剑戒备的护卫都往后退上一退。

  倒不是因为她对這凭空出现的乞儿毫无戒备之心——毕竟在先前的送亲路上,六分半堂的豆子婆婆已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在這江湖上,就算是老妪也不能小看。

  而是因为,她虽并未和对方打過交道,却也能隐约猜出对方的身份。

  那确实不算是個危险的人物。

  起码要比先前见的王小石和白愁飞安全得多。

  小乞儿也不露怯,当即就从房梁上翻了下来,轻巧地落到了地上,继续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师青若的举动。

  师青若问:“正好我要让人上午膳了,让人给你添一份碗筷?”

  小乞儿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便听师青若已沒等她回应就吩咐了下去,宛然不是一句客套的话。

  见有人端了水盆来,她便下意识地将手给放了下去洗净。

  虽然脸上還有那一层模糊掉面容的泥污,但她坐在师青若对面的时候,摆在桌前的那一双手已是白皙细腻的模样,任是谁都看得出来,和她此刻的脸色有着天壤之别。

  若到了這個时候她還要将自己当做是個寻常的乞儿,那也未免太将其他人当做傻子了。

  “小乞儿”的目光扫過了双手,慢了半拍的动作,再抬头,正对上师青若盈盈含笑的眼睛,不由心中一惊。

  糟了!這莫不是江湖上盛传的美人计!

  她当即想要找回点场子来,便对着端上了桌的菜品评点道:“既是延請了御厨,那這前菜也该按照规矩来,就算不按什么四干四鲜,两咸四蜜,也得按照时鲜的果子蜜饯来,不能胡乱凑数。至于正菜,如今春寒未退,我看该有鸡舌羹与鸳鸯煎牛筋這样的热菜才好。”

  “至于酒水……”她看了看被倒在面前杯中的清酒,神情轻快道:“三白汾酒常见,却不配肉味,也该当换换才好。”

  她将话說得顺口极了,明明是挑刺的口吻,却愣是被說出了三分的可爱,更让人毫不怀疑,這些东西她是不是亲自品尝過。

  朱小腰本有心上前告知此人来历,却见师青若微不可见地比划了個手势,从容不迫地应道:“可你方才說错了一個词。”

  “诶?”

  “我告诉你,這裡的厨子是被找来的,并不是如你话中說的那样被請来的。换句话說好了,像是迷天盟這么個麻烦地儿,等闲的厨子是绝不愿意来涉险的。既然請人的时候沒同人家讲什么道理,那做上来是什么菜,也只能由着人家的心情了。”

  “小乞儿”的动作当即一顿。

  什么請来?要真是按照师青若這么說,說是将人劫掠来的算了。

  她脱口即道:“那你還敢吃他做的东西?”

  這也未免太過大胆了!

  厨子经营入口的东西,要动点手脚再容易不過。

  她自己就喜歡钻研琢磨些吃食,怎么会不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在她的面前,那道出事实的人,已漫不经心地从旁取過了筷箸,夹起了面前的兔丝,随口应道:“有何不敢呢?迷天盟中用药的好手无数,下沒下毒,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所以你也大可不必担心饭食之中有毒——”

  “若是当真饿了,便先填饱肚子吧。”

  “小乞儿”眨了眨眼睛,属实看不太明白师青若這葫芦裡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明明从外表来看,這位住于阵法保护重地的圣主夫人也只比她大上七八岁的样子,可她却看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個什么样的脾气。

  她有個在江湖上颇有名头的父亲,得了個“东邪”的诨号,按說已是在做事上不大遵循常理。却不料打从出门混迹江湖以来,见到的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邪性一些。但又不知为何,她看师青若却是越发顺眼了。

  或许,若她是关七的话,见到這样一位姑娘,也会不计代价将人留下的。

  呸呸呸,她怎么能這么想!

  “吃饭的时候分心可不是好事,你在想什么?”

  “小乞儿”猛地回神,一边暗忖,本该配上菊瓣的兔肉,因时令的缘故换成了春梅,也别有一番风味,一边回道:“我在想,你为何会让我上桌。”

  师青若答道:“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一個姑娘家行走江湖要打扮成乞儿模样,谁知道是不是遇上了点麻烦。你又对我并无杀心或者威胁,那便当客人对待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问我如何看出你是個女孩子。我认得一個很会易容的朋友,若說乔装改扮,就你這点往脸上抹灰的本事,還差了太远。”

  “小乞儿”努力压制住了自己在听到前半句话的暖意,嘀嘀咕咕:“……我本也沒觉得這装束能骗過人,也就有些呆子看不出来,一口一個黄兄弟。我爹爹的易容术向来高明,我虽沒学会精髓,却也不只是会這一点伪装。”

  她声音是低,偏偏這屋中安静,加之师青若的耳力不差,倒是听了個清楚。

  师青若眸光微动,越发确实了自己对来人身份的猜测并未出错。

  却也沒开口叫破她的身份,只问:“那不知令尊是何许人也?”

  這一问,若是换了旁人倒是好答,偏巧又将那“小乞儿”给问倒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不必管他是什么人。我夜裡偷偷逃家出走他也不寻我,必定是不要我了,你只消记得我是什么人就行了。我姓黄,单名一個蓉字。”

  师青若噗嗤一笑,很觉這前半句话裡尽是孩子气,但想了想面前這姑娘的年岁不大,早年间又是与父亲一并住在海岛上,有這等脾性并不出奇。

  “原是黄姑娘。你既這么說了,我也不多過问你与令尊到底起了什么冲突。”

  “别叫黄姑娘這么奇怪,你喊我蓉儿就好。”黄蓉此刻交代了姓名,更听了师青若這句并不多问的话,倒是比方才自在了许多。

  或许也正是因为少了些紧绷,她方才真正仔细端详起了师青若的神态。

  她也這才留意到,在面前丽人的鼻侧有一点小痣,却丝毫不见美玉微瑕,反而在她此刻含笑的面容上,显出几分鲜活的妩媚来。

  一想到這样一個美人似乎在传闻中是被那個疯子劫持回来的,或许正跟這做饭的厨子是同病相怜之人,便觉心头有些发堵。

  偏偏正在此时,就听师青若沉吟片刻,接道:“你說自己是逃家出走,现在可有安顿的地方?若是沒有的话,這迷天盟中也能分出個落脚的地方来。”

  眼见黄蓉诧异抬眸,师青若坦然应道:“别怪我将话說得直接。一来我见你举止不俗,很是喜歡。二来嘛,我今日才为盟中新招纳了两個帮众,却還觉大为不够。我见你有五行布阵的底子,轻功也比等闲江湖人士要高,也想试着招揽一二。”

  她略显期待地又补上了一句:“你看如何?”

  不怪师青若有此期待。

  在她選擇攻略游戏的第三個周目,因为隐居海外的缘故,和桃花岛上有過往来,這才解锁了黄蓉和她父亲东邪黄药师這两個角色。

  黄药师是何许人也姑且不论,师青若更在意的還是黄蓉。

  這姑娘性情古灵精怪,长于变通,更有绝高的习武天赋和在奇门遁甲上的造诣,做朋友应当有趣,若是能够招纳到麾下,也该当是個极为出众的下属。

  她沒料到自己会在這样的场景下,因为黄蓉对婚宴的好奇,有了见面的机会,却并不妨碍,她对招揽对方提起了十分的兴致。

  以至于当抛出這個問題后,她看似神情依旧,却时刻留意着黄蓉脸上的变化。

  她也当即留意到,那面上的黑灰也沒掩饰住黄蓉突如其来的心头一松,像是解决了一個记挂着的大問題。

  黄蓉心中忖度,师青若這寥寥数句,足以证明,她先前的某些担心大可不必。

  一個能有权力招揽帮众的人,绝不可能只是旁人刀下的鱼肉。

  但這招揽本身……

  她连忙答道:“姐姐的這邀约我也很想答应,只是我现下還有一件大事要做,本也不能在此地停留,請恕我不能接下這份好意了。”

  “大事?”這一次轮到师青若有些好奇了。

  黄蓉压低了声音,小声回道:“我与姐姐一见投缘,加上此事或许也与姐姐有关,告诉姐姐也无妨。”

  “我此次出门在外,穿着這一身打扮,免去了许多麻烦,却也遭了不少冷眼,走到如今,只有两個人对我盛宴款待,一個是姐姐,另一個,便是個从塞外来的呆头鹅。”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顿了片刻。

  是了,若非這是对她善意以待的人,她本不必跟师青若這個头一遭见面的人說這么多。

  但她向来爱憎分明,既觉对方不仅是個赏心悦目的美人,也是個心善的好人,又怎能不多說几句。

  “他不知是要找什么人,先南下去了嘉兴,又北上来了汴京,却在這裡遇上了几個老仇人,险些遭了他们的算计,好在有一位道长出手相助,這才沒让他真出了事。但就是這位道长昨日中了奸贼的算计,身中剧毒,所以我有意帮他一把,带那呆子去偷来解药。”

  “听起来這确实是一件大事。”师青若颔首,“可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蓉正正经经地答道:“姐姐不知,和那呆子和道长有仇的人,是被神通侯府請来的客卿。也不知這位方小侯爷明明有一位人称巨侠的父亲,却为何会同那些怪人往来。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說话间拧了拧眉心:“我在旁偷听,听到他们提起了先前姐姐婚宴前的那场刺杀。說是這刺杀之事,是由什么相爷牵头,由六分半堂和神通侯府一并出人出力,却不料被无情总捕打断,還折去了不少人手。”

  “据說方小侯爷对先前失手的事情大为光火,觉得那什么八大刀王不過是沽名钓誉之辈,办起正事来便要失手,恰逢這一批新来的客卿陆续抵达,或许会重新策划什么恶行。”

  “我今日夜间打算往神通侯府一闯,若是還能听到些什么便好,可若是不能……”

  她略带担忧地看了看师青若的脸,“還請姐姐——”

  “自己千万小心。”

  ……

  千万……小心嗎?

  师青若目送着黄蓉在用過午膳后消失的身影,心中对于這個突如其来的消息已有了一番快速的估量。

  一封急信也很快被人送到了汴京城中的客栈内。

  陆小凤眼见司空摘星将這封信,格外郑重其事地打开,便觉一阵不妙。

  他甚至都不必问,這封信是由谁寄出来的了。只问:“信中說了什么?”

  司空摘星沒有瞒着陆小凤的意思,“她說,今夜神通侯府有人将要去上门行窃,想雇佣我趁乱去偷個东西。”

  陆小凤原本還拎着酒壶斜靠在窗边,听到這裡忽然坐起了身子,“……雇佣?”

  這還要什么雇佣!

  以他对司空摘星的了解,但凡那位师姑娘……不,应该說是师夫人有事相求,司空摘星不要报酬也是肯去做的。

  先前去六扇门找无情总捕插手婚礼,不就是這样的情况嗎?

  更不用說,以他和师青若的简短会面,都能看得出来,這不会武功的女子看似只是被拉扯进乱局之中,实则却是将迎头而来的种种麻烦,都化解在了无形之中。

  就算她已嫁给他人,司空摘星也未必沒有希望。

  這点希望,足够让人拼個头破血流。

  他刚想到這裡,就听司空摘星答道:“自然是雇佣。师姑娘說……”

  他略微低沉下了语气:“她先前做的事,是以无心算有情,已是对不住我,如今還是公事公办的好。要不要接這单买卖,全看我的想法。”

  陆小凤心头顿时一阵咯噔。

  坏了。

  若是沒有這一句,他或许還有机会将司空摘星劝下来。

  但多了這一句无心算有情,便是那神通侯府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愿意闯上一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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