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她身着的宽袍在空中被风鼓胀,却更显来势轻盈。
這一出突变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尤其是這出手狠辣、将奔马化为毒血雾的迷天盟盟众,本還是挂名在她下头。
简直像是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可惜此刻也来不及计较,任鬼神此人督办沿途戍防,到底为何会放出這样多的漏網之鱼。
先杀了這些前来为祸之人方是正道!
朱小腰身姿轻灵,出招亦是同样。
相比于方才那毙马数掌,更是在轻重上走向了两個极端。
但当她挥掌已至的时候,那出手作乱之人却只能躲避,不敢强接。
已与白愁飞退至远处的王小石也在心中叫了声好。
“能将阴柔绵掌的掌力自手腕发劲,难怪能坐上迷天盟二圣主的位置。”
便是在下一刻,一记柔和的掌力已击中了一人的后心,紧随而来的,赫然是一阵筋骨摧折的骇人声响。
被击中之人连声都沒能再多吭,便已像一块烂肉一般砸在了地上。
朱小腰手腕轻转,指尖已直指第二人而去。
空中风声嘶鸣,双掌未至,一道无形的阴柔绵掌便已劈开那黑衣人的面门。
不過,来人也非束手待毙之人,更不必說,他们此行還抱有那样大的目的!
黑衣人的刀锋调转,刀如龙吟,這领头之头的刀法只一出现便已足见不寻常。
但這一记刀势迎风而起,却并未劈中来势汹汹的朱小腰。
强风之中柳枝飘摇,弯而不折,更已借势而动,急转而舞。
自刀锋间隙之间划出的一抹掌力,直取第三人的命门而去。
那正是朱小腰挥出的第三掌。
一击再度得手!
但在朱小腰的脸上却根本不见多少喜色。
“你還愣着做什么!”
她在发招的空隙间掉头回望,就见后方的沿街楼房内又已跳出了一批伏击之人。
趁着第一批偷袭者的出手将队列隔断作了两半,便再行扑杀前来。
偏偏与婚礼仪仗同行的邓苍生反应竟是慢了半拍。
而他本应该与朱小腰一并還击才对。
可不等朱小腰将這句训斥全部出口,变故又生。
此地的礼乐尽数中断,变成了迷天盟众人与黑衣刺客的混战,一时之间乱做一团,但她依然清晰地听到了一声陡然而起、戛然而止的刀啸。
紧跟着,便是一道冷冽的刀芒对上了邓苍生的掌刀。
朱小腰眼皮一跳。
黑衣人中赫然還有一位水准不低的刀客,而他选定的对手正是邓苍生!
不能怪三圣主出招迟缓,实在是情势所迫罢了。
先发制人根本无法拦截住那一抹惊魂刀,反而是如邓苍生這般稳健還击,才有应对的机会。
以一双肉掌化作的苍生刺,也毫无保留其中的凶煞之气,悍然挥出。
但即便如此,也至多是与来人拼個平手而已。
与此同时,先前被朱小腰连杀两名下属的刀客,已将刀锋化为一道绵密的巨網兜头罩下,再不给她以分心的机会。
……
“這两人是什么来头,你看得出嗎?”王小石一脚踹起面前的案板,挡住了一把脱手的长刀,让一旁奔逃的看客有了脱身的余地。
白愁飞目光冷冽地扫過這混战的场地,指尖微动,“你也看得出来的事情,何必多說。”
那两名刀客的武功路数,似他们這等走江湖的人都有所耳闻,又怎么会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唯独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们又为何会選擇在此时,对迷天盟动手。
只怕這京城中不希望关七恢复神志的人,远比他们想象中的還要更多!
王小石默不作声,手却已朝着后背摸去。
在他的后背,不仅有近来当医师所用的药箱药篓,還有一把包裹在布匹之中的刀。
倘若眼前的混战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又倘若白愁飞也是這样认为的,那么他自然要選擇出手。
但先落入他耳中的,是白愁飞斩钉截铁的一個字,“等!”
他们還是先做個看客为好。
一旦在此刻出手,便是将自己暴露在了京中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
而相助于迷天盟,也未必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机会。
何况,现在人都沒有登场完毕,他们绝不能行此莽夫之举。
最要紧的是,他们需要看看,近来京中的一條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迷天盟的圣主关七,到底有沒有因为新夫人的缘故,恢复了神志,也恢复了自己往日的地位!
以白愁飞的眼力实不难看到,在那两名刀客纠缠住朱小腰和邓苍生的同时,一蓬箭雨伴随着棱镖,已直冲关七而去。
……
在這一片闪烁的寒光面前,关七的目光依然显得要比常人空洞,无疑是又一次证实了他神志不清的消息。
他也似乎不能理解另一個信号。
在周遭同时传出的三合楼起火的消息,代表着被安排在那头坐镇的大圣主,无法如同预计的那样,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此地支援。
但他突然动了。
人群之中刚要无声发招拔刀的第三名刀客,根本沒能看清眼前发生的情况,就已忽然感觉到胸口一凉。
周遭的惊呼惨叫声像是在一瞬间就与他彻底隔绝了开来。
他只能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爆裂了开来,又以他为中心,一個個黑衣人倒在了地上。
内劲如刀如盾,狂飔奔流。
正处中心又站着的,只剩下一個人——
关七!
新郎身上的礼服沒有沾染上任何一点血污,只有一抹微红的颜色落在了他的侧脸,又很快被他擦拭而去。
关七一字一顿,咬牙看着面前刹那静止的画面,“我要迎娶自己的夫人,你们为何要拆散我們。”
這些前来捣乱的人,在他這裡沒有身份的辨别,阵营的確認。
只有一句形容,那就是他的敌人!
他与夫人分别已久,绝不容许任何人变成他的阻碍。
哪怕是這汴京城裡最为尊贵的人也不行。
既然這些人不知死活,那就统统变成死人算了。
偏偏在他出手连杀数人的沉寂中,竟然有人胆敢发出一句作答。“因为你早该退隐江湖了!”
“什么人?”
回答关七這句话的,是一道明亮异常的剑光。
剑势萦绕的长剑凌空飞落,握在一個面色惨白的长袍青年手中。
哪怕已然见到了关七脚下的一堆肉泥,他手中剑势也是有增无减,甚至一路攀升。
就算是关七也无法忽略掉,在這张死人一般的面容背后,那包袱中的寒气,才真是一件凶兵。
所以他不需要得到一句答案了。
他只需要知道,来人确实是一位武林好手。
但是,那又如何!
那长袍青年愕然惊见,关七抬手迎来的招式,正是他多年苦修的势剑,而這与敌拼势的剑意,比他只有過之,而无不及!
這一剑他接不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无暇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出了手中的机关匣,也骤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答应相爷与雷总堂主的大话,只怕是說得太早了。
好在,他也算是有备而来。
那一支机关匣炸开的千道银光在一瞬间掩盖住了两道势剑的光辉,直冲关七的面门轰来。
王小石来不及再看那青年的招式为何令人眼熟,就已见到了這令人避之不及的暗器。
在有若暴雨的银光当中,实则只有数点寒芒才是其中杀招。
但当暗器极快的时候,数量上的劣势根本无关痛痒。
关七便是它们的目标。
可他只是抬了抬脚,便已身在那长袍青年的面前,好像先前的银光都被他轻而易举地甩在了身后。
那一道未收的势剑,也不仅将来人先发的那一道击碎在了当场,更是直刺对方的眉心而去。
长袍青年的脸色在這一刻才真叫惨白如纸。
他哪還敢有片刻的犹豫,便已甩开了身后的包裹。
刹那间,一道远比势剑与那诡异暗器還要夺目的寒光,便自那包裹之中横扫而出。
哪怕是武道修为强如关七,也难以避免地有一瞬的停住,中断了那一记本该命中的杀招。
就是這片刻的停顿,对那长袍青年来說,已是足够了。
与他同行的黑衣人中本就有不少死士,便抢在這缝隙之中为他夺出了一條生路。
然還不等他翻上屋顶逃离,关七便已扫开了那些无用的屏障,再度急追而来。
“你——找死!”
如他這般的高手,出招早已不必拘泥于武器招式。
更何况是模仿对手的出招取其要害。
来人或许在年轻一辈中确实是個高手,但在他的面前,還远不够看。
可就在他切掌劈下的瞬间,他看到那张苍白的面容抬头,露出的却是一個意味深长且得逞的笑容。
不好!
关七是不知何为思考,但在执念与系统捆绑的双重作用下,他比谁都知道,要将夫人的性命放在前头。
若是对方无法杀得了他,又要让這场婚事无法进行下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了另一個主角。
他立时回头,目眦欲裂地看到了一個对他而言有若迎头一棒的画面。
朱小腰等人還未彻底摆脱来袭之人的纠缠。
他又被這花招频出的青年牵绊住了手脚。
于是在花轿的周围便松懈了不少布防。
這些戍守在侧的人更不会对一個年迈的老婆子生出警惕之心,谁让对方就像是因为逃窜人群的推搡才倒下的,为了寻觅一处遮掩以保护自己,這才朝着花轿靠近。
可就是這样一個看似无害的老婆子,竟在此刻忽然暴起,洒出了一把金银飞豆。
冲着花轿周围的守卫,也冲着花轿本身!
豆如暴雨碎珠四溅。
而轿中,只有他那不会武功的夫人。
“糟了!”
围观的人中,以白愁飞和王小石为例本還有动手的余力,偏偏被那长袍青年所动用的暗器摄去了目光。
在察觉到那头的异变之时,已是来不及了。
只能眼见那一串能穿墙破洞、打穿筋骨的豆子,直飞入了轿中。
轿中之人若无铜皮铁骨傍身,只会被顷刻间打穿肺腑!
关七哪還顾得上击毙那长袍青年,当即掉头回援。
但人的轻功,又哪有那近距离打出的豆子要快。
那老妪更是随同豆子一并,抢入了花轿之中,宛然是怕自己的杀招被人躲過,還能再补上致命一击。
花轿之中顿时响起了一声惨叫。
可当這個声音发出的瞬间,众人又陡然惊觉,這绝不是一個年轻的女子该当发出的动静。
“嘭”的一声。
甚至沒给他们以求证的時間,那先前急冲入门意图杀人的老妪,已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被“丢”了出来。
不,不是丢。
她一路撞开了数人,像是一块被丢出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或许更准确的說,她是被钉在了地上,以至于沒能在第一時間起身。
谁也不知道在轿中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
在這须臾之间,她的肩头已多出了一黑一白两支箭。
直入心肺的剧痛,让她勉力看向那两支箭矢的目光都有些涣散,仅能看到,一支箭尾雕着“情”字,而另一支,则是一個“人”字。
反倒是方才入轿的画面,像是在回放一般,在她的脑海中拼凑得愈发清晰。
在轿中的不是新娘,而是一個清瘦灵秀的男子。
他就端坐在那裡,像是一尊傲岸清绝的寒梅,绽放于這逼仄的轿中。却显然是一株带有毒刺的寒梅。
情。
人。
情人箭!
倒地的老妪终于颤声喊出了两個字,“无情……”
无情,六扇门总捕无情。
若說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哪一方势力最能算作是维护秩序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六扇门。
六扇门中的四大名捕师从诸葛神侯,各個武功惊人,其中的大师兄便是无情。
明明他并不应当和迷天盟有任何关系,更不应该出现在此地,偏偏他就是来了這裡,取代了新娘的位置。
听闻无情总捕有一座被他改造過的座轿,正是为了方便他那双不良于行的双腿,恐怕正是,正是眼前這披上了红妆的轿子。
谁能想到,比起当街刺杀,最大的变数居然出现在這裡。
就连那本已自关七掌下逃脱的长袍青年也忍不住彻底变了脸色,厉声质问:“无情总捕,此事与你无关,何故出现在此。”
今日是雷总堂主、相爷和方小侯爷联手,不愿让关七找回理智,给京中徒增变数,要么解决了关七,要么解决了他那個来历不明的夫人,有他们六扇门什么事!
他看不见轿中的情景都知道,有无情出现,今日之事已难善了。
该死!到底是谁将他找来的。
他何故出现在此?
轿中之人在外人看不见的角落扯了扯嘴角,很难形容自己在最开始接到這份請托的时候,到底是何种心绪复杂。
作为六扇门中的代表,他也必然不会将自己的困扰摆在外人面前。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轿中传了出来。
“我是捕快,你们在此杀人乱纪,扰乱汴京市井,当然就关我的事。”
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在這片安静下来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长袍青年捏了捏指节。
這……真是一個好理由。
若不是众人都算是汴京城裡的老油條,他们简直要怀疑,六扇门有明文规定的新业务,要维护嫁娶秩序。
偏偏這话已从无情口中說出来,他们只能当這是一條不能触犯的法令。
“我們——”
我們走。
长袍青年刚要喊出撤离的口号,便见那载有无情总捕的花轿骤然飞起急退,正拦在了一部分人的去路之上。
這又绝非无情有意阻拦,而是因为,就在无情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关七已然飞身而来,将那方才未曾落下的掌力拍向了花轿。
无情退得极快,那轿帘依然被强横的掌风扫荡地碎裂开来,露出了轿中之人的面容。
也对上了那张一改先前空洞的面容。
“你在此地——”
关七眉峰紧锁,含怒质问:
“那我夫人身在何处?”
关七可不关心什么官不官,贼不贼的,他只想知道,师青若去了哪裡。
无情:“……”
這,就是一個更难回答的問題了。
……
距离此地不远的酒家二楼,二人相对而坐。
在那身着嫁衣的女子背后站着個冷傲的黑衣青年,怀中抱着一把无鞘的细剑。在他乍看起来冷漠的脸上,隐约還能看到与无情相似的无语神色。
而在她的对面,坐着個病人。
杏色长衫的男子面有病色,但第一眼为人所注意到的,绝非他脸上因方才呛咳而泛起的红晕,而是那一双明如寒火的眼睛。
“要见苏楼主一面,真是不太容易。”师青若举了举手中的茶盏,唇角含笑。
就像白愁飞和王小石,纵然武功极高,在京城裡這么久了,也沒见到這位名闻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
這便是汴京武林的常态。
苏梦枕收回了听着外间动静的耳力,冷然答道:
“這句话,能从一個让贼子去請捕快,让无情总捕替代进花轿,让冷血捕头护卫到此——安全地界的人嘴裡說出来,更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