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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回家

作者:萧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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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散云收,黑暗的夜终于過去,天际透出第一道微光,悄悄洒向人世间。

  青云山大竹峰上,還是一片宁静。弟子们虽然勤奋,但也不会這么早起身。守静堂外,飞檐瓦片间,還有昨晚留下的残露,化作水滴,断断续续地滑落下来。远方的竹林還是与往日一般的青翠,遥遥望去,這個时候竹林中還有弥漫的山雾,如薄纱一般,轻轻飘动。

  守静堂的大门也和平日裡一样,依然是大开着门的,门槛背后,青砖之上黄幔舒卷在柱子一旁,供奉着三清神像案前的长灯明火,在晨光中静静燃烧着。

  微带着寒意的晨风,从远方吹了過来,掠過屋宇楼阁,在守静堂這裡轻轻打了個转,又吹向更远的地方。在风中,传来了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這是清晨裡唯一的声音。

  這是一幅十分安宁的画面,道家仙境,不知有多少清晨都是這样度過,不沾有丝毫的尘世俗气。但在這样一個早晨,却与往日有了不同,多了一道不和谐的异常。

  一個全身湿透的身影,跪伏在守静堂的门口,头颅深深埋在臂弯之间,贴着地面。他跪伏的周围土地,都已经被从他身上滴落的水珠淋湿了,而从他身上、衣物上,仍然還不断有水珠渗出、滑落。

  而在這個人的身前六尺开外,守静堂门口青砖石阶之上,田不易的遗体安静地躺在守静堂的门口。虽然沒有了生命,但田不易看去显得十分安详,脸上并沒有痛苦之色,似乎死亡对他来說,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田不易的双手,合拢放在胸腹之间,身上的衣物也都被细心地整理過了,整齐地穿在身上。此外,他的衣服上也有淋湿的痕迹,但水汽却远远比在台阶之下跪着的那個人好多了,只不過衣服上到处都有泥浆弄污的痕迹,虽然看得出经過人加以揉洗整理,但仓促之间,无法洗净,所以這些痕迹仍然随处可见。

  不過,想来他也不会在意這個吧。

  晨风依然還在吹着,轻拂過青云山大竹峰的山头,吹過了守静堂的飞檐青瓦,吹在了守静堂前。像是感觉到了风中的寒意,鬼厉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的身体看去還是虚弱,只是,他却還是一动不动地跪着,对着守静堂的大门,将头深深埋下。

  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楼阁殿宇,石阶神像,甚至于他跪伏之地上的泥土,和泥土中散发出来的淡淡气息,都是他记忆深处不能有片刻遗忘的片断。不知有多少次,他曾梦想過回到当年,重回這片山峰土地,而如今,他回来了,却是心若死灰。

  在鬼厉跪伏的身影背后,走過长长的一片空地,视线所及的地方,便是那個张小凡曾经的乐园——厨房。十年過去了,两块木板做成的厨房的门,好像還是沒有改变,只是多了几道伤痕,掉了少许木块,显得更加沧桑了。

  厨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但很快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推开了,伴随着几声细微的“吱吱”声,猴子小灰大来了门,轻轻跳了进来,甚至這厨房中的摆设,看来都沒有改变過,吃饭的桌椅,煮饭、炒菜的灶台锅碗,都還在原来的地方。小灰的眼睛转了转,熟练地跳上了房子中间的桌子,然后向右边看去。

  果然,在厨房桌子的右边,靠着墙壁的地方,有一大堆的干燥茅草堆在一起,上面一個黄色的身影,正在酣睡,口鼻之中還不时发出“哧哧”的几声,正是那只与小灰从小玩到大的大黄。

  小灰蹲在桌子上,尾巴卷了起来,却沒有立刻跳上前去,好好和离别许久的好友拥抱。它只是抓了抓脑袋,转過头向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大黄,似乎有点犹豫不决。

  就在這個时候,一直耷拉着耳朵酣睡的大黄,眼睛仍然那么闭着,但两只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然后脑袋动了动,张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趴在不远处桌子上的熟悉身影,大黄吃了一惊,但立刻来了精神,睡意全无,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对着小灰“汪汪”叫了两声,三两步跃了過来,后脚着地,两只前脚趴在了桌沿,眼中满是兴奋之意,尾巴摇晃個不停。

  小灰咧嘴笑了起来,似乎也被大黄的情绪感染,一把将大黄的狗头抱在怀裡,抚摸着大黄油光鲜亮的皮毛。大黄不住用脑袋顶着小灰,然后伸出舌头舔小灰的脸小灰“吱吱”笑了起来,翻身跳下了桌子,大黄也回過身来,打闹了一阵之后,小灰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伸出手拍了拍大黄的脑袋,然后向着厨房外边指了一下。

  大黄看了看小灰,不大理解小灰的意思。小灰“吱吱吱吱”又叫了几声,跳到了大黄的背上,大黄四脚迈开,跑出了厨房,四下张望,很快就望见了守静堂那裡有一個跪着的人影。

  而那個身影,分明也是它所熟悉的。

  大黄不由得兴奋起来,冲着那個身影“汪汪汪”连叫了几声,迈开步子就大步跑了過去,一路之上尾巴摇晃個不停。很快地,它就跑過了那片空地,接近了鬼厉,只是就在中国时候,大黄的脚步突然窒了一下,却是停了下来。

  它的目光越過了对着守静堂大门跪伏這個的鬼厉的身影,望见了平静躺在守静堂外石阶上的田不易的遗体。

  小灰悄无声息到从大黄的背上滑了下来,跑到鬼厉的身边,摸了摸脑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蹲坐在了地上,紧靠着鬼厉的身体。

  大黄慢慢走了過去,迈上石阶,来到田不易的身旁。它先是注视田不易的面容良久,然后轻轻嗅了嗅田不易的身子,接着又嗅了嗅田不易身体的其他地方。它的尾巴在這么做的时候,一直对着田不易轻轻摇晃着,最后,大黄转過头来,似乎還是有些困惑的样子,走到田不易的头旁,轻轻用脑袋去蹭田不易的脸,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呜呜”声。

  田不易沒有任何的反应。

  大黄呆了很久,却沒有预想中的狂吠与长嚎。它最后一次无力地蹭了蹭田不易的脸庞還是沒有反应,像是放弃了一般,這只黄狗默默地在田不易身前趴了下来,它的双眼還是盯着田不易,像是希望田不易突然会醒来一样,它把头放在前脚上,耷拉下了耳朵,依偎在主人沒有生气、冰凉的身旁。

  清晨的风,带着昨夜的寒气,悄悄吹過。石阶之下,鬼厉的身子又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又再次陷入了静止状态,一动不动地跪伏着。

  這带着寒意的清晨,时光還在悄悄流逝。

  “啊!”

  一声轻呼,苏茹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云鬓微乱,花容憔悴,她慢慢从桌子上支起了身子,昨夜,她便是在這张桌子上,悄然睡去。

  合上的窗扉松开了些,从那缝隙中透进了清晨的一道光亮,照进了屋子中见,苏茹怔怔地看着那些光亮许久,待心情慢慢平静了,才略微苦笑了一下,转過眼来,将桌子上摆放着的一面小圆镜拉了過来。

  镜子中,出现了她美丽的容颜,纵然因为思念和熬夜,显得有些憔悴,但从她面上散发出来的风姿,却依旧令人动心。

  容颜還未老,心呢?

  她端详了镜中自己的模样许久,叹息了一声,将小圆镜压在了桌上,然后起身走到了窗前,一伸手,“吱呀”一声,将窗扉完全打开了。

  清晨的光亮顿时涌进了這個屋子,驱赶走了所有的阴暗,让人心情为之一震。苏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迎着窗外,慢慢伸了個懒腰。

  晨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還带着一些隐约的寒意。

  她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這天色還早,想必那些弟子们都沒有起床吧,也罢,就让他们多睡一会儿,稍候還要吩咐他们下山去寻找不易,估计也有的他们累了。

  苏茹心中這么想着,信步向着守静堂前殿走去。

  弯曲的回廊在脚下慢慢延伸,回廊之外,修竹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知怎么,苏茹在這样一個清晨,却发现了自己平日裡忽视了的很多东西。

  回廊栏杆上的漆,年深日久,斑驳剥落,很多地方都掉落了。记得上一次刷新守静堂,還是自己和田不易新婚的时候,不知不觉地,這個回廊竟也陪着自己度過了无数岁月,而自己提升农田从這裡经過,竟沒有发觉。等田不易回来了,一定要让他找個時間重新粉刷一次。

  還有栏杆外头竹林中最粗的那枝修竹,依稀還可以望见刻在竹身上的两柄小剑,那是当初自己新婚喜悦之下,刻在了青竹之上,希望可以双剑合璧,同修仙道。记得那個时候,田不易還曾经笑话刻得难看,自己假装发怒,登时将他急了半死,哄了半天才饶過了他。

  当年情景,如今犹历历在目,苏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情好了起来。她深深吸了一下清晨這略带着甜味的空气,继续走去。随后,她又想到,大黄是不易从小养大的狗,他走了這么多日,也不知道徒弟们有沒有把它照顾好,要是不小心饿瘦了些,不易回来又该要抱怨人了吧。

  苏茹微笑着摇了摇头,决定趁着现在還早,去一下厨房看看大黄。她這么一路走来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守静堂前殿之上。

  “当!”

  清晨裡第一声的钟鼎之声,远远从远方传来,那是青云门晨起的信号,也是唤醒這新的一天的声音。這钟鼎之声低沉而厚重,回荡在群山裡,久久不散。

  苏茹的心,似乎也随着這声音,猛地跳了一下。

  守静堂前,有身影或跪或躺,而一向爱睡懒觉的大黄,不知怎么今日却起得這么早,而且乖乖地趴在守静堂门口石阶之上,无精打采的样子。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大黄耷拉的耳朵动了动,脑袋转了過来,向着守静堂裡看了一眼。那晨光還未完全照亮的阴影裡,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正呆呆地望着這一切。

  苏茹的心,不知为何跳得越来越快,甚至像是要爆炸开来一样,令她有喘不過来气的感觉。那個静静躺在守静堂石阶上的身影,熟悉得像是刻在她魂魄深处,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影子。

  可是她此刻,却在心中千百次地祈求,自己错了,自己看错了……

  她面色白得像纸一样,脚上如灌了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去,嘴唇也在微微颤抖。趴在田不易身旁的大黄,看着苏茹缓缓走来的身影,尾巴对着她轻轻摇晃了一下,却又重新把头埋在地上,一双眼默默注视着躺在眼前饿主人。

  走近了,终于還是近到了无法再逃避的地方。田不易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在苏茹的眼帘裡,他仿佛是睡着了,安静地睡着了。

  苏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個踉跄,竟是跌倒在地。幸好她道行深厚,勉强稳住了身子,饶是如此,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双脚无力,走到了田不易的身子旁边,跌坐了下来。

  颤抖的手,慢慢抚過田不易的身躯、衣衫,经過田不易胸膛的时候,苏茹的手停顿了一下,抖得更加厉害了,然后,她眼角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一滴一滴,落在了田不易的脸庞之上。

  在她身旁,大黄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声,把头凑了過来,在她的腿边,轻轻摩擦。

  她缓缓抬头,望着石阶之下跪着的那個身影,還有在那個身影一旁的灰毛猴子,半晌之后,她低低地,带着哽咽,道:“你是……小凡?”

  鬼厉的身子抖了一下,沒有抬头,相反的,他的头颅反而埋得更低了,甚至已经紧紧贴在了粗糙的地上。泥土磨砺着他的肌肤,开始他仿佛毫无知觉,過了一会,才听到他发抖的声音。

  “是……弟子……,师……娘。”

  苏茹凄然一笑,道:“你不必如此,起来說话吧。”

  鬼厉跪伏在地,沒有抬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不敢再看苏茹一眼,低声道:“弟子最该万死,沒……沒能保护师父周全……”他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說的每一個字,对他来說,都是一种惩罚。

  苏茹慢慢地将田不易的上半身抬起,拥抱在自己怀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田不易身上的冰冷,還是想着,要将這冰冷的身躯,用自己的温暖去焐热。

  “你起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凄凉,在鬼厉记忆中,从沒用记得苏茹曾如此无力、无助的语气,而這個发现,只能令他更加的痛苦,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脸在沙土中慢慢移动,好让那面上痛楚,可以分散就快要炸开来的心。

  “你不起来,又怎么告诉我事情经過呢?”苏茹淡淡地說着,目光却只望着怀中早已沒有知觉的那個身体,像是此时此刻,她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大黄向前爬了两步,用头轻轻蹭了蹭田不易的身子,哀鸣声低低不绝。

  鬼厉的身子停顿了一会,慢慢直了起来,抬起头,看向苏茹。那個端庄美丽的女子,即使是在這心死的时刻,仿佛也不曾失去她的风姿。晨风中,她微微起伏的秀发,飘在她的鬓边,伴随着她将白皙的脸颊贴在田不易的脸庞之上。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

  這是鬼厉听到苏茹說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胸口猛然间气血激荡,血气如汹涌浪涛一般翻滚起来,跟着眼前一黑,就像是脑海中一直绷得死死的、紧无可紧的一個弦,瞬间断裂了开去。

  他“扑通”一声,像一面木板摔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在他迷迷糊糊就要失去知觉的前一刻,眼前黑糊糊的一片,感觉像是全身都被火烧了一般炙热无比,但身体裡面,却冷得像冰块一样。而远处隐隐约约团传来了几声大喊,那喊声中带着惊恐与痛楚,片刻之后便化作了一片哭泣之声。

  纷乱的脚步四处响起,但都是向着一個方向而来。

  “师娘!师娘……”

  這无声的呐喊,是鬼厉脑海中最后也是唯一闪過的念头,然后,他便再也沒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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