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致命可乐(1) 作者:高不为 » 办公室裡,戴家兴正在看手机新闻:“可惜,可悲,可叹呀!重点大学博士毕业最后成了外卖小哥,你說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嘴下留德吧!”皮鹏放下了手裡的书說,“谁规定重点大学毕业的博士就不能送外卖了,每個人都要活着,凭自己的努力吃饭。有什么可诟病的?” 戴家兴阴阳怪气地說:“知道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我又沒說你。” “确实跟我沒关系。我觉得你是一個警察,說话办事要客观公正,不要动不动带個人情绪和感情偏见。”皮鹏冷冷地說。 戴家兴還是不服气:“我是說他博士毕业去干外卖小哥,有点浪费人才了。早知道這样還不如初中毕业就去送外卖。” 皮鹏不动声色地說:“人才是一种人力资源,人们通常用收入来衡量其价值的高低。這种方式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它最大的問題在于不是什么知识都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或经济价值的。更何况十几年前根本沒有外卖這一說,你让他给谁送外卖?就拿你来說,一個月工资也就几千块钱,比起你医院的同学来,可能连人家的零头都如。他们治病救人還挣钱多,你天天和死人打交道還挣钱少,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价值嗎?” 戴家兴无奈地說:“我完了,生化武器又发挥威力了。” 皮鹏并沒有打算放過他:“人才能否获取到经济价值,還会受到供需关系的影响。大学毕业生太多,超出了市场的需求,人才就不值钱了,因为供大于求了。重点大学個别专业人才需求量小,不好找工作也是正常的。重点大学的博士送外卖比起那些天天在家啃老、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不知要好多少倍。” 戴家兴竖起了大拇指:“我服了,你牛B!” 這时,黄一为从裡面的办公室裡出来了,边穿外套边說:“来活了!還是大活。” 大家纷纷站起来,望向了黄一为。他說:“刚才阎队說,我們同时接到了两起案子。一起在一院,一起在河堤北街一辆车上。他们已经分了两组,一组是强哥和韩文君,一组是阎队、龙龙和小霜。我們也分成两组,一组是我、家雀儿和晓东,由我带队,配合强哥。另一组是丽雅、皮鹏和英特尔,由丽雅带队,配合阎队。让李庆功副支队长再调一辆勘查车,三分钟以后出发。” 成丽雅问:“我們分别去哪個现场?” 黄一为想了一下:“我去河堤北街,你去一院。” “好。”成丽雅答应了一声,去准备装备了。 第一家属院是一处老小区,只有南北两栋楼,住户不到100户,房子建起来已经有30多年了。周围环境不好,也沒有摄像头。可是這個小家属院是本市最早的商品楼,后来很多小区建设的时候,地产商经常到這儿参观学习。房子最早的住户是各单位的公务员,由于是第一個政府建设的家属院,市民都管這個小区叫第一家属院,简称一院。案发现场就在一院南楼二单元301,死者叫关自立,40岁,报案的是关自立的父亲关向东。 关向东曾任天阳市博物馆馆长,是享受政府津贴的考古专家和文物鉴定专家,目前已经退休。四天前,上三年级的孙子关梓浩被开水烫了,比较严重,正在住院。昨天,关自立的妻子武丹丹在医院照顾孩子。关向东要接送孙女媛媛上幼儿园,回家還要照顾因脑血栓导致半身不遂的妻子梅兰英,下午五点半左右给关自立送了一次饭。直到今天下午五点半再送饭的时候,才发现关自立已经死了。 阎队问:“为什么要给关自立送饭?他自己不能做饭嗎?” 关向东神色更加黯淡了:“我儿子不争气,整天宅在家裡,什么都不干。他都40岁了,自己的衣食住行、老婆孩子都需要我照顾。五年前,我老伴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這几天,我得照顾老伴,還要接送孩子上幼儿园,還得给儿子送饭。每天睡下以后,连翻身的力气都沒有了。我退休快十年了,积蓄差不多已经消耗完了,我快受不了了。”說着,关向东抹起了眼泪。谭海龙和凌霜眼裡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凌霜忍不住问:“关自立为什么不去工作?” “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我替他养着老婆孩子,丹丹早就和他离婚了。”关向东也很不理解,說着眼泪流了出来,他擦了一下眼泪說,“他身体健康,名校毕业,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重点大学,他是有知识素养和劳动能力的。” 听到這些,谭海龙和凌霜更加惊讶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关自立连他的名字都对不起,他从来沒有自立過,名校毕业生最终成了一個高级废物。 关向东依然像诉苦一样向阎队說明情况:“他每天睡到中午,每天喝一桶2升的可乐,一桶可乐甚至可以一两口气就喝光。每天要吃肉,大多数情况下吃牛肉。如果吃饭时沒有可乐和肉,他就会大发雷霆,有时候還打骂家裡人,随意拿别人撒气。梓浩放学回到家,肚子饿了,想吃泡面。孩子用暖瓶倒水的时候摔倒了,才烫成了重伤。刚送到医院那天,他去了一趟,后来再沒去過,不问孩子的病情,也不去照顾孩子,還說受不受伤不管他的事。” 阎队看了看关向东手裡的保温桶和2升装可乐,问:“他自己儿子受伤住院了,他不去看看嗎?” 关向东叹了一口气:“他从来都不管孩子,也不管家。因为這些,丹丹提了很多次离婚,每次我都把丹丹劝住了。我想的是好歹我儿子還有一個家,可惜呀,我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梓浩出生后,我把全身心投入到孙子身上。儿子的教育失败了,我要好好培养孙子,避免培养儿子過程中犯下的错误。谁知道,還是因为這個逆子不负责任,把孙子烫成了重伤。要是他帮着倒一下水,孩子何至于自己倒水。” 谭海龙问:“他沒帮孩子倒水,他在忙什么?” 关向东摇摇头說:“他要是能忙什么倒好了,他每天就是睡觉。” 谭海龙和凌霜齐声說:“睡觉?” “对,就是睡觉。晚上11:00睡觉,第二天上午11:00起床。中午吃完饭午睡,从下午2:00睡到5:00。每天醒着的时候很少。”关向东无可奈何地說。谭海龙和凌霜惊讶得說不出话来。 阎队安慰了一下這個辛劳的父亲:“关老先生,节哀吧!好好照顾孙子和老伴,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关向东擦了擦眼泪:“谢谢。這样也好,我就不用天天干這些沒有什么用的事情了,這下清静了。”关向东似乎有彻底解脱的意思。 阎队愣了一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房子暂时不要住人,也不要动裡面的器物和摆设。” 关向东說:“我知道了。這個房子暂时不用,這几天丹丹天天在医院看护孩子,不回来住。我和老伴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裡,方便我在医院和家裡两头跑。” 這时,关向东的手机响了,是武丹丹打来的电话。孩子的住院费不够了,又该交费了。关向东道了個别,转身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大家感慨万千。 凌霜义愤填膺地說:“像关自立這样的男人,不死也沒什么用了。” 阎队提醒她:“你可以有自己的情绪,但不能带着偏见开始工作。” 技侦组的成丽雅、皮鹏和彭鹰到了,现场勘查就此展开。阎队在现场大致看了一下:“橙子,现场勘查就交给你们了。我带着龙龙去邻居家和附近的街坊家走访。” “放心吧,阎队。我保证晚上开会的时候准时汇报情况。”成丽雅說。 谭海龙有点不满,抱怨着說:“今天又要加班了,本来我想约人吃饭。”說完,看了一眼凌霜。凌霜发现谭海龙看她,把头扭到了旁边。 阎队說:“立即取消,咱们马上开始走访。小霜留下来,帮着橙子他们拍照。” 谭海龙嘟囔着,跟着阎队出去了。小霜冲他做了個鬼脸,然后开始了忙碌。 现场比较简单,房子是两室一厅的,客厅正对着门,面积很小,客厅后边是餐厅和厨房,再往右边是卫生间。两個卧室比较大,死者死在了左边卧室的沙发上,沙发正对面有一個电脑桌,电脑处于休眠状态。电脑桌旁边的地上有几個可乐的空瓶子,电脑桌上有一個可乐瓶,裡面還有沒喝完的可乐,皮鹏把可乐瓶放在了证物袋裡。 电脑桌旁边有一個书柜,打开门,书柜的隔板上和书上有一层浮灰,看来已经好长時間沒动過了。在书柜最下面的一层,发现了浮灰被划過的痕迹,看样子痕迹是新鲜的,皮鹏让小霜拍了照。书柜的把手上沒有发现指纹,书柜外面下部有一些杂乱的指纹以及混乱的擦痕,看来是小孩乱摸或背靠着玩留下来的。 地板是水泥地,打扫得還算干净,从书柜到门口的地板发现了人为擦拭過的痕迹,现场虽然沒有发现打斗過的痕迹,但擦拭地板這一行为說明一定有人想掩盖什么。在這些痕迹上面发现了新足迹,足迹从门口延续到了左边卧室的沙发旁边,应该是死者父亲的。 门窗完好无损,厨房已经有几天沒用過了。餐厅桌上有两個方便面筒,裡面有剩下的汤,皮鹏做了提取。客厅右边的卧室被褥摆放整齐,墙边放着一些玩具,地上发现了高跟鞋的脚印,从衣柜直到门口。彭鹰打开了电脑,查看了受害人的上網记录,在沙发靠背上還发现了死者的手机。 死者仰卧在沙发上,就像睡着了一样。肚脐旁边发现很多针孔,应该是注射胰岛素留下的。成丽雅不由得摇摇头,有糖尿病還喝可乐,死者可真是用生命来行乐了。全身沒有发现任何外伤,包括约束伤、抵抗伤和威逼伤,尸检工作似乎很简单,看来只能等尸检后再确定死亡原因了。出现全身尸僵,尸斑主要沉积在身体的后部,沒有被翻转過,综合判断死亡時間为大约18小时前,也就是昨天晚上23:0024:00之间。 门铃已经坏了,门把手上发现了指纹,门口有一块脚垫,提取不到脚印。门上贴了一幅海报,是AAK服装的海报,上面是当红明星李筱薇。 阎队和谭海龙敲开了死者家邻居的门,开门的是一個60岁左右的阿姨。阎队說明了来意,阿姨把他们让进了屋裡。 阎队问:“阿姨,隔壁的关自立死了。最近几天,他们家有沒有发生過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来過?” “他们家最奇怪的就是关自立。我是看着這孩子长大的,关向东和梅兰英两口子原来就住在隔壁。后来小关结婚了,老关两口子又在中心医院附近买了套房,小关俩口子就住在那儿。后来小关的儿子浩浩上幼儿园的时候,小关非要和老关换房子,說住在老房子這边离幼儿园和学校更近。老关拗不過小关,就同意了。目前,小关已经在這儿住了有四五年了。小关成天窝在家裡睡觉,孩子都两個了,還是什么都不干。每天要吃肉,還要喝可乐。就是那种大桶的,他一口气就能干掉一桶。最关键的是他有糖尿病,都已经在打胰岛素了,還要喝可乐。”阿姨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可惜了,這孩子小时候学习很好,在BJ、上海都读過书,读的都是名校,可是谁也沒想到,长大以后他会是這样。院裡的老邻居暗地裡都叫他高级废物。” “好的,阿姨。這些情况我們都记下了。”阎队說,“您再好好回想一下,他家這几天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让我好好想想。”阿姨想了一会儿說,“真有一件事情挺奇怪的。好像是前天,我从猫眼裡看见三单元的小凯好像来過,用力敲门,在门口吵了半天,好像在骂关自立。可是小关沒开门,也沒還嘴,我觉得挺奇怪的。” 谭海龙說:“阿姨,也许他不想起冲突,所以沒還嘴也沒开门。” 阿姨笑了笑說:“那不可能。小伙子,你不知道,小关的脾气特别暴躁。有一次,我把垃圾放在了门口,出门时忘了倒掉。等我跳完广场舞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我們家门口多了好几袋垃圾,有的還甩在了门上。我很生气,就骂了几句,谁知道小关从他们家冲出来,大声地骂我为老不尊,臭不要脸,把垃圾放门口,沒有公德心,還推了我一把。我真是沒想到,一個读书人,一個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会那样对待我。你想想,他对我都是這样,還能放過小凯。” 阎队說:“阿姨,也许他当时不在家,有沒有這個可能?” 阿姨思考了一下:“像是不在家,但也不大可能。” 阎队问:“为什么呢?” 阿姨說:“如果他在家,他一定会和小凯起冲突,如果他不在家——可是這孩子成天在家,吃喝拉撒都在家解决,哪儿都不去。” “阿姨,小凯是谁?叫什么名字?”阎队问。 “噢,他叫苗凯,20多岁,买了三单元301的房子。家是附近农村的,他们搬過来已经三年了。”阿姨說。 “谢谢阿姨,今后我們有可能還会来麻烦你。”阎队站了起来,递了一名片說,“這上面有我的电话,您要是再想起什么来,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阿姨說。阎队和谭海龙离开了。 河堤北街现场,黄一为他们看到一辆老款捷达轿车,死者死在了驾驶位上。死者身体向前蜷缩,爬在方向盘上。报案人是一名交警,下午5:20左右,交警巡逻到這個路段发现了這辆车。反复喊话无效后,上前查看,這才发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拉开车门发现司机已经死亡。 交警告诉李建强和黄一为,他拉车门的时候戴了手套,应该沒有破坏指纹,其它地方沒有动過。李建强很欣慰,警察两個字不是白叫的,這位交警虽然不是搞刑侦的,但保护现场的意识很强。 副驾驶座位上有半瓶可乐,挡把、扶手箱、地板和座位上有可乐洒出来的印迹,可乐瓶上发现了指纹。行车证上登记的车主叫韩明,驾驶证也是韩明的,经確認死者就是车主韩明。车应该是前几天刚洗過的,在轮胎上发现了轮胎腊,副驾驶座、后备箱、后排座位沒有发现任何足迹或指纹。前后门上和仪表台上有一层浮土,左前门裡边的门把手有指纹,附近的浮土被擦掉了,這是司机使用過的痕迹。右前门裡边的门把手附近的浮土被擦掉了,副驾驶位的储物箱外边也被擦過。另外,车玻璃外边的浮土也被擦掉了,這說明副驾驶座有人进来過,来人還擦掉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打开扶手箱,上面是一個隔层,拿开隔层,下面有一部手机,已经关机。黄一为拿出了手机,看着這個手机出了神。 正在拍照的车晓东问:“头儿,你在看什么?” 黄一为回過神来:“我在想死者的手机在哪裡?” 车晓东问:“這不是死者的手机嗎?” “应该不是。”黄一为說。 戴家兴也說话了:“为什么?” 黄一为說:“其实很简单,我推理出来的。一般人会把手机放到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但這個手机却放在扶手箱的最下面,上面居然還有一個隔层,這样用着不是很方便。”车晓东和戴家兴点点头。 黄一为继续說,“所以我推断這個手机至少不是死者现在用的手机,大概有两种可能:第一,手机是死者替换下来不用的;第二,手机不是死者的,放在隔层下面,也许就是不想让人发现。” 车晓东和戴家兴认为很有道理,戴家兴问:“那死者的手机呢?” 黄一为說:“這就是我們必须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