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情深缘浅04
眼瞧着往返于各個摊位、手裡拿了不少洛阳城小吃的源非朝,高亚男几乎分不出来過去与现实,认不出来這個脸上流露出满足神情的人是昨日认识的少年還是多年未见的师妹。
“天上好热闹啊。”
天上……热闹?
高亚男慢半拍地抬头往上看,远处的天空飞舞着一片风筝,她喃喃道:“是风筝。”
源非朝清澈的双眸中呈现出明晃晃的疑惑,高亚男问道:“你沒放過风筝嗎?”
少年不好意思地摇头,问道:“你放過嗎?”
“带着我师妹放過,华山的风很大,不能放得很高,后来我把线给她,结果她沒抓住,风筝就飞走了,”提起那段无忧无虑,不知爱恨的时光,高亚男温柔地笑了,“我們约好等她长大,能下山了,再放一次,一定要放得很高。”
源非朝安静听着,待她說完,温声问:“你愿意带我放一次嗎?”
高亚男抬眸,心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起来。
你是不是小师妹?
是不是因为我那么久沒回去,所以你怨我,伪装了来捉弄我?
话到了喉咙边却沒问出来,她酒醉后莽撞地摸過他平坦坚硬的胸膛,他的身量颀长,身形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的走路姿态更不是女子。
她的想法太无稽了。
“行啊,先去挑风筝吧。”
纵然愧疚,纵然想念,她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华山,再說她实在拒绝不了這样一双眼睛,不想看到他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神色。
出来消食变成到洛阳城郊放风筝,一人一只,一直到高亚男的风筝飞上天了,源非朝都沒有动作,像矗立水边的垂柳,只有衣袂随风飘舞,宛如画中人。
高亚男转了转头,把刚才的画面从脑海中驱出去,问道:“你不放起来嗎?”
他牵起唇角:“我在看你怎么放啊,放得真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别人說這话显得轻佻,偏偏源非朝用纯良真诚的神色說出来的,倒是分外动人,假使他沒长這么一张脸,她也不会跟他生气。
源非朝开始放风筝,這下变成高亚男站在一边看他放。
他放风筝的样子很安静。
找好了风向,掐准了时机,风筝线扯成一條直线,他慢慢后退,手上一圈圈放开风筝线,风筝越飞越高,看了他這样的放风筝方式,高亚男再看草地上奔跑的男男女女,顿时觉得他们吵闹。
她照顾小师妹的时候她才七岁,但并不闹腾,所有的兴趣都给了吃,其他时候很沉静,一個人练字、练剑、做绣活,不会左顾右看,专注得不像孩子。小师妹放风筝的样子或许也是這样的,找到最不费力的方式,气定神闲地看着风筝升空,然后对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师姐,看我放得怎么样?
“高姑娘,看我放得怎么样?”
眼前人的面孔猛然清晰起来,高亚男立刻回神,连忙道:“很好,很高。”
“那我再放得高一点。”他唇角微勾,仰头盯着自己的风筝。
人间四月芳菲尽,和风舒畅,遍地是出来郊游踏青放风筝的青年人,穿着颜色娇嫩鲜艳的春衣,瞧着让人心旷神怡,偏偏他一身玄色,显不出突兀,更衬得少年身姿挺拔,芝兰玉树。
高亚男忽然问道:“你喜歡放风筝嗎?”
“谈不上喜歡,也谈不上不喜歡,”說着,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揉进春光,“特定的时候会很喜歡,像今天。”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嗎?”
源非朝笑意略僵,不愧是朝夕相处却沒发现姬冰雁半分心意的高亚男啊。
就性格而言,胡铁花是粗中有细,高亚男是一半粗,一半细,粗就非常粗,细又非常细,很容易受到来自亲近之人的伤害。
如果不是……他会觉得他们很般配。
“对我来說很特殊。”他收拾好诸般想法,如此回答。
人渐渐多了起来,未免风筝线缠上,他们免不了往旁边让让,說来奇怪,风筝上天后不過是拉着线而已,沒什么乐趣,但是高亚男心中那股沉积的郁气却渐渐散了去。
高亚男不想往回走,提议在外面吃午饭,想到少年被青楼打手追得满街跑的画面,高亚男让他在树下等,她去饭庄买点吃的喝的,反正她会轻功,脚程快。
源非朝安静地等,那样静态的美惹来不少妙龄少女的打量,他似无察觉,直到两只风筝纠缠着落到他的脚下,他才睁开眼睛。
娇娇怯怯的姑娘上前来对他說:“真是对不住,惊扰尊驾了。”
“喂!你会不会放风筝?会不会放?”另一只风筝的主人也找上门来,一身火红耀眼得像火焰。
那姑娘自然连连道歉,泫然欲泣,金灵芝见了很是不耐烦,她還沒干什么呢,這副样子好像是被她欺负了。
“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她說话又急又冲,把那姑娘吓得如惊弓之鸟。
這时两只风筝出现在她们面前,原来源非朝已经把缠着的风筝线解开了,金灵芝看了他一眼,劈手夺過两只风筝,直接撕掉,沒好气地說:“你干嘛要捡别人落下的风筝,不知道晦气嗎?”
說罢,风风火火地走了,本以为有热闹看的人群散去,娇怯女子擦干眼泪,“多谢公子,不然真不知道……”
“不用客气。”
嗓音透着一股冷淡,女子惊讶抬头,睫上悬泪,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然而源非朝已经转身向高亚男迎去,沒有看见。
高亚男往源非朝身后探头:“出了什么事?”
源非朝接過她手裡的食盒,笑得岁月静好:“沒什么,我們吃东西吧。”
放风筝,野餐,然后去花市看花,转道去有名的饭庄吃了晚饭,他们這才往回走,路過花市,看到夜色下的各色花朵别有一番风情,又驻足许久。
玩了一天,意犹未尽。
高亚男這时走在他身边,心中已经沒有疑惑,她又是個直肠子,直接把昨晚和今晨的种种反常跟源非朝讲明白了。
“你知道嗎?你长得很像我小师妹。”
源非朝一愣,语气略有几分微妙:“怪不得你昨天对我……那样。”
高亚男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我這個人喝多酒,做事不過脑子,你别见怪。”
他轻笑:“不会。”
气氛一時間很好,如果沒有胡铁花大大咧咧闯過来。
“你们做什么去了?這么晚回来,老臭虫還以为你们出事了,着急坏了,拉着我到处找。”
着急坏了的楚留香不远不近跟着,无奈笑笑,沒有否认。
源非朝正要回答,胡铁花忽然急切地问:“怎么样?你们之间的事解决了嗎?”
高亚男不明所以:“我們之间?什么事?”
胡铁花一指站在旁边的源非朝,眼睛盯着高亚男,不错過她一丝表情,“她不是许暮嗎?你那個小师妹?”
高亚男瞬间明白是楚留香把自己错认的事說给了胡铁花听,一個头两個大,“别瞎說!他不是。”
胡铁花不知道她心情,急于取信于高亚男,紧盯着她一口气全說出来:“你仔细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师妹叫许暮,他叫源非朝?”
暮?非朝?朝暮?
疑影在脑海裡一闪而過,她又想起摸人家胸膛的时候那個硬邦邦的手感,根本不是缠了布的,高亚男按住過于激动的胡铁花:“我验過了,他正正经经是男人,别乱說。”
胡铁花却更激动了,声音都拔高了调子:“验過?男人?你怎么验的?”
高亚男哪裡不知道他瞎想了,脸都憋红了,一把将他推开,恨不得扇他一巴掌,“想什么呢?我是說這裡!平的懂嗎?”
趁着他们吵吵闹闹,源非朝问身边的楚留香:“楚兄,为什么高姑娘的师妹叫许暮,我叫源非朝就是巧?”
“非是否定的意思,朝暮相对,非朝,等同于暮。”楚留香說。
那边胡铁花放弃了与高亚男争辩,跟女人争辩的男人全是笨蛋,他大步来到楚留香面前,“老臭虫,你懂易容术,你来說。”
楚留香笑了,他的笑容很有安抚之意,“小胡啊,我這有两個問題。”
“你說。”
“假设原公子真的是许暮易容而来,为什么要取一個暗示性极强的名字?又为什么不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反而像是這样,高亚男一见便心生怀疑?”
這其实也是胡铁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所以他寄希望于高亚男来拆穿他,谁知道他们出去一趟,感情是增进了不少,却沒有他想要的真相。
胡铁花回答不出来,却不愿意承认源非朝不是许暮,盯住他說道:“你等着!我迟早抓到你的狐狸尾巴。”
源非朝挑了挑眉,目送他怒气冲冲地离开,高亚男跟源非朝道了個歉,追了過去。
“小胡就是這個性子,直来直去的,原公子勿怪。”楚留香道。
源非朝笑而不语。
楚留香又說:“其实我這還有個問題想问原公子你。”
源非朝扭头,看向满脸笑容其实很不好糊弄的楚留香,“嗯?”
“原公子好气量,被人当面错认成女人,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源非朝淡淡道,“不過這话要是胡大侠說的,我就不生气了。”
楚留香起了兴趣:“哦?怎么說?”
“你昨日与我說,高姑娘对胡大侠一往情深。”
“正是。”
“你一個局外人、旁观者如此自信,可惜胡大侠并不自信,我出现在高姑娘身边,对她表现出好感,胡大侠感到了焦虑,但如果我是女人,对他不会产生威胁,所以他才急于证实這一点。”
楚留香连连点头:“你說得有理。”
源非朝继续說:“感情沒有信任是非常脆弱的,姬冰雁不算什么,胡铁花沒有威胁,你說我为什么要生气?”
“听着你把我两個好朋友說得一文不值,我却是有点生气了。”楚留香喃喃道,小胡那個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旁人說再多也沒用,有他闹這么一出反而是件好事。
源非朝摇了摇头,目光直视他:“你在想我介入他们之间,說不定胡大侠面对感情的怯懦会被我扳過来,是不是?”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意味深长地问:“你希望這样嗎?”
“我今天见到了金灵芝姑娘,我觉得胡大侠做人很洒脱,高亚男也好,金灵芝也好,全是他身上沾染的夜露,白天振振衣袖就能甩开。”
楚留香苦笑,听出来源非朝是在嘲讽胡铁花,“原公子,你有话直說好了。”
源非朝语气中含着点玩味之意:“我的意思是游戏人间不可怕,可怕的是玩的厌倦了,想要回头,人间却无路可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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