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相思负尽05
无花是一定要见一见的,楚留香负责联系,源非朝等着见。
佛门名士,七绝妙僧。
无花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可谓不大,沒有证据之前绝对不能动他,甚至不能表露出怀疑,得罪了少林可不是一件小事。
“楚兄放心,這些利害关系,我晓得,”源非朝看他一眼,“說起来楚兄的调查方向与我一致,我很意外,怕我招惹少林派?”
楚留香挑眉:“就不能是我也认为无花很可疑嗎?”
“不像,你很相信他。天星帮总瓢把子左又铮、杀手书生西门千、海南三剑之一灵鹫子、沙漠之王扎木合,最后一個被凶手穿上神水宫服饰的姑娘不作数。”
他边說边接连伸出五根手指,按下大拇指,晃晃剩下的四根手指,“一個比一個有来头,出现在江湖之上,行踪很容易探知,楚兄不该从這裡调查嗎?”
看着晃动的手指,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楚留香眼底闪烁着同走廊尽头很像的光,缓缓开口:“你是我的知己啊。”
“当不起,這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事嗎?”源非朝与他对视,平静的神色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楚留香垂下视线,再次抬起时已经看向了其他地方,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面上淡淡的:“先是小胡,再是我,你以为你能看穿我們嗎?”
源非朝:“如果說人是一本书,楚兄比胡大侠要厚一些。”
虽說是夸他,但是楚留香不喜歡别人踩胡铁花来捧高他,面无表情反问:“因为一句酒话,你就断定他不负责任,沒有担当,是不是太武断了?”
這是秋后算账来了。
如果是许暮,她会說:从心理学上讲,酒会降低人的防御机制,是一种神经抑制剂,能促使人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
换了源非朝,自然是另外一种說辞。
“我看過汉朝最后一位丞相诸葛孔明的《知人》,记得其中几句,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四我忘了,第五是醉之以酒而观其性,”源非朝似笑非笑地看他,“如此,楚兄還要說醉后的表现不足以体现一個人的性格嗎?”
楚留香眼神深邃:“上次见原兄,你還不知道舌灿莲花是何意,這次再见便从诸葛孔明的知人一路读到了□□的皇明祖训,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過奖了,我母亲是汉人,我自幼识汉字,读汉书,《知人》是十三四岁时读過的。”源非朝說。
楚留香点头,话锋一转:“诸葛孔明作《知人》,确实知人善任,可惜错用马谡,致使街亭大败,首次北伐无功而返,昭烈皇帝刘备早說過马谡此人‘言過其实,不可大用,’,可见先主的识人之慧胜過丞相。”
他的词色锋利,一路兵临城下,源非朝巍然不动。
“這便是引喻失义了,你当然可以用马谡的例子证明诸葛孔明看人不及先主,但无法驳斥醉起酒以观其性這句话的实用性。丞相用错過马谡,也用对過王平、向宠等人啊。”
楚留香:“……”
看看你這個信手拈来的样子,還說你是东瀛人!
但是楚留香现在不在意這個了。
他這個人說小气也小气,說大方也大方。
小气的时候看到不請自来的宫南燕坐他喜歡的椅子、喝他喜歡的酒,他都要刻薄地讽刺对方自以为美丽。
大方的时候哪怕对方要杀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不会报复,更不会杀了对方以绝后患。
按照常理来說,现在的楚留香正处于究极小气模式,源非朝区别对待在前,嘲讽好兄弟在后,他就是想走,楚留香都要拽着他抬杠到天明。
然而楚留香沒有這么做。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叹,他這艘船那么大,为什么走廊却那么短呢?
源非朝在甲板上找到了高亚男。
她双手扶着栏杆,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也沒有回头。
源非朝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高姑娘,你的伤怎么样了?”
高亚男望着远方,淡淡地說:“我听楚留香說了那晚的事,你以一己之力独斗七個史天王,他们全部死于你的刀下。”
源非朝目光闪躲:“這個……但愿楚兄沒有夸大其词,我经過了一翻苦战,也受了点伤。”
“为什么要点我穴道呢?我知道這是假装我小师妹的人做的,但是无论是你還是楚留香都沒有给我解穴,”高亚男回過头来,“我說過……”
“你相信我可以发挥你的作用,抱歉,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高亚男不是個脾气多大的人,他一道歉,她心中那种怒意就消退了五分,“那为什么不给我解穴?你觉得我会拖累你们?”
“不!”源非朝连忙解释,“我担心我无法保护好你,在交手之前,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赢,但是,如果你好好的,我就沒有输。”
這個意气风发的少年何曾在别人面前露出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高亚男叹息:“你的伤好了沒有?”
源非朝:“好了,你呢?”
高亚男摇头,示意沒什么大碍。
源非朝如释重负,上前两步,与她并肩,同样双手放在栏杆上。
高亚男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說:“你知道嗎?你对我来說,像個假人。”
“假人?”
“对,”高亚男陷入回忆,“当晚在船上,我问你为什么掺和进史天王的事来。”
“我說過,是为了钱。”
高亚男摇头:“为了钱而不要命的人,我所见過的,不知凡几,你不像。现在,能跟我說句明白话嗎?”
源非朝笑了:“好吧,你的意愿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所以,假如你死在海上,就是我的责任。”
“不是這样的……!”
“到现在,你還是在为我开脱!”高亚男的声音瞬间提上去,无法维持平静的假象,开始在方寸之地走来走去,像個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你瞧瞧你做的這些事!给我编花环,帮我追胡铁花,因为我去招惹史天王,做了這么多,你从来都沒有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人怎么会有這样毫无要求的感情?”
源非朝愣住。
高亚男转累了,抬起眼看他。
从前她的心思都放在胡铁花身上,就算有人喜歡她,不直接地說出来,她意识不到,源非朝說出来了,她就对他心生愧疚。
他给予了感情,她不能回应,這本无对错,但是知道這件事之后,不能当做无事发生,总会觉得欠了他什么。
這就是高亚男。
這段時間她沒有怎么想胡铁花,反而想源非朝的次数更多,聪明的智商占领高地,她发现源非朝似乎根本沒有想要她的回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表达着喜歡,在她与胡铁花相处的时候,他不曾露出怨气和嫉妒。
如何不像個假人呢?
源非朝轻笑:“高姑娘的意思是我可以有些要求,是嗎?”
高亚男默然。
源非朝转了個身,背靠栏杆,身后吹来的海风拂起他鬓边的黑发,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其实,在我眼裡,高姑娘也像個假人。”
高亚男满脸“你還敢說我”的不可置信。
“我见過很多人,在感情面前既在意面子又计较得失,怕人知晓,怕人耻笑,怕付出所有,什么都得不到,到最后,爱不到,放不下。高姑娘,你不一样,我从沒有见過你這样一往无前追逐所爱的人,而且一追就是這么多年。”
你像是男作家笔下虚幻的女性忠贞人物,正如女作家笔下虚幻的男性忠贞人物一样。
高亚男拧着眉,如果她還是個十五六的小姑娘,她会反问爱一個人不就该這么做嗎?有什么好奇怪的?可她不是了。
“我从来沒有想過這些事。”
“是啊,你沒想過,”源非朝苦笑,“我也沒想到,我在你眼裡是個假人。”
“我沒有指责你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算了一笔账,只出不进,血亏。
“我知道。”
這是一個即便觉得欠他的,相处起来也沒有压力的人。
世间绝大多数的喜歡都意味着索取,想要对方同等喜歡你,索要关心和呵护,就连高亚男都不例外,她想要从胡铁花身上得到爱意,而胡铁花恰恰是個一无所有,经不起旁人半点索取的贫瘠的男人。
這种情况下,源非朝的富足就很让人安心。
相处起来很轻松。
“对了,我的礼物呢?”
源非朝缓慢眨眼,沒說话。
“只给蓉蓉她们带了?”高亚男打趣般地說。
源非朝笑出声来,“怎么可能?你闭一下眼睛。”
高亚男看他一秒,闭上眼睛,心說他花样太多。
“可以睁开了。”
她睁眼,看到他的右手虚握着,悬在视线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未等她发问,他五指张开,一個小东西落了下来,墨绿细绳挂着,摇摇晃晃的。
高亚男凑近:“玉葫芦?”
“嗯,”源非朝取下挂在食指上的细绳,右手朝上,递给高亚男,“我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
刹那间,高亚男的脑海间闪過某個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沒有抓住。
“谢谢,”高亚男接了過来,摩挲两下,触手平滑清凉,“你的手真巧。”
他们相谈甚欢的时候,沒有注意到高高的船桅杆上站了個人。
“原来你在這,我還以为……”
胡铁花灌了一口酒,沒有看突然出现的楚留香,接话道:“以为我找個地方一钻喝闷酒是嗎?”
楚留香沒有說话,他知晓源非朝对小胡說的话是何等杀人诛心。
“你听到源非朝的话了,他不会放弃,亚男……应该会喜歡他的。”胡铁花是外在粗犷,内裡纤细,他能感觉到高亚男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了。
从前,她的热忱和勇敢让他难以招架,近来冷静很多。
“要是有個女人也愿意为了我去跟强敌拼命,我也会很感激。”胡铁花喃喃。
楚留香:“感激不是爱情。”
胡铁花:“感激之情,爱情,几個字的区别,一步之遥罢了。”
楚留香看着他,目光中似有了悟。
“往常這酒我是越喝越糊涂,今天是越喝越明白了,”胡铁花的眼神坚定起来,“我不能看着亚男对一個东瀛人生情,她对枯梅师太沒法交代。”
“這种时候了,你還是不坦诚,单单是這一個原因嗎?”楚留香說。
“這一個原因還不够嗎?”
胡铁花走了。
他去沐浴更衣。
楚留香依旧留在船桅杆上,今日风不大,坐在這裡刚刚好,這裡很高,能看到并肩說话的高亚男和源非朝。
高亚男不知道,源非朝一定知道船桅杆上有人。
他听到了嗎?
应该沒有,武功高的人耳聪目明又不是顺风耳。
他终于激发出了小胡的斗志,点醒了小胡,届时,他该如何同小胡相争?
希望到了最后,他们三個都不会受伤。
源非朝确实沒有听到胡铁花的决心,但是他能看出胡铁花的变化。
晚饭上,宋甜儿大显身手,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
胡铁花给高亚男夹菜献殷勤,高亚男诧异地看過去,胡铁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李红袖挡住源非朝的视线,缠着他学东瀛话,询问他一些东瀛习俗,混熟了之后,询问他的武功和师承。
起初楚留香怕源非朝介意,给李红袖使眼色让她不要太過,源非朝注意到了,对楚留香說不必如此。
“刚开始练武的时候,我很在意武功是否精妙,是否高深,与史天王一战后,我忽然发觉武功不重要,使用它的人才更重要。”
李红袖:“此话何解?”
源非朝:“对于很多人来說,武功强,他们才强,对于我来說,我强,我用的武功才强。”
所以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他的刀术招式。
甚至愿意拆招给李红袖看。
饶是李红袖本意如此,都被他的做法震住了,于是更加喜爱他。
谁不喜歡大气的少年呢?
這個少年长得還漂亮!
等待无花的三天裡,源非朝很悠闲,不外乎跟高亚男說說话,跟楚留香下两盘棋,给李红袖讲解幻剑,讲讲东瀛的一些事。
胡铁花自言自语:“他都要把老臭虫的红颜知己变成他自己的红颜知己了。”
高亚男听了這话不开心,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睇了他一眼,“别胡說。”
“沒有胡說。”胡铁花小声反驳。
不行,他追高亚男很重要,守护好兄弟的后院也很重要。
他要找蓉蓉问清楚。
甜儿生性单纯,是三人中最小的一個,很容易喜歡源非朝這种长得好看、武功高的少年;红袖更不用說了,她一向聪敏好学,源非朝对她不說是倾囊相授,也称得上是有问必答,对他好感高是正常的。
那你是怎么回事啊!?
蓉蓉你是那么容易被讨好的嗎?不对,源非朝他根本就沒有讨好過你啊!
高亚男看向沉思的白衣女子,她也很好奇。
苏蓉蓉最近风寒好了不少,不再說几句话就要咳嗽。
“可能是他对我們的态度吧。”
胡铁花:“态度?什么态度?”
苏蓉蓉先让他别着急,然后慢慢问:“胡大哥,你知道在楚大哥心裡,我、红袖、甜儿是什么人嗎?”
“那還用问?妹妹啊。”
“那在江湖人眼裡,我們是楚大哥什么人呢?”
胡铁花不說话了。
不是他不知道,他是太知道了。
红颜知己。
再不堪一点的,情人。
情人当然不是不堪的身份,但是楚留香的情人太多了,多到“楚留香的情人”变得廉价起来。
很多人并不会因为你是某某的情人而高看你一眼,反而会因为這附庸的身份,言语变得轻浮,行动变得轻佻,眼神变得轻蔑。
苏蓉蓉语气很轻:“源公子不同,在他眼裡,我就是苏蓉蓉,然后是楚大哥的妹妹,言行从来沒有過界,更不会开什么无趣的玩笑。”
說到這裡,她一声叹息:“也许他自己沒有注意過吧。”
高亚男:“不是刻意的,更加弥足珍贵。”
胡铁花忽然脸热,觉得待不下去。
他从来沒有像今天這样强烈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不如源非朝。
另一边,无花应楚留香之邀,乘一艘小舟来到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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