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只是征地
網络非常地慢,辛逸耐着性子发了一遍又一遍,邮件就是发不出去,冷星雨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拿起自己的手机說:“這個人电话号码多少?我打给他,你来說!”
辛逸按下她拿着手机的手,告诉她不要焦躁:“我要留下和业主交流的证据。”
“你不相信他们說的征地的事情?”冷星雨问,沒等辛逸开口,她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你不相信,那他们就是在說谎。你一手运作下来的项目,沒人比你更清楚。”
辛逸叹了口气,他說:“我只是把项目搞下来了,实施的過程中会出现很多問題,我不一定考虑得周全。”
两人說话间,林建過来了,他穿了一身西服,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光滑铮亮,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当初守着“林家铺子”的小老板已经蜕变成了打算海外设厂、跨国发展的大老板。
林建大老板在沙发上刚坐下,說起一件让人深思的事情。他来埃塞俄比亚之后跟着发小四处跑动,寻找投资机会,遇到几位从国内過来做驴皮生意的同胞。和国内一样,驴是一种很好用的畜力,东部非洲很多国家都有饲养驴的传统,在埃塞俄比亚的农村有特别多的驴。来自国内的生意人揣着现金到农村收购活驴,买到手就杀了,驴肉卖不卖钱无所谓,他们把驴皮处理好存放起来,达到一定数量后用集装箱发回中国,熬制一种中药材。
“一個柜子赚上百万人民币!”林建說這话的时候眼光非常奇特,既有那种羡慕的亮光,又有一种低沉的哀伤。他說:“我见過驴,驴的眼睛非常漂亮,睫毛很长……”
辛逸想起在坦桑尼亚的乡下看到毛驴,想到他们被杀死剥皮,心裡涌起一种怜悯。去年他在阿尔及利亚吃過驴肉,那是项目食堂买来的一头驴,杀了给大家吃肉的,驴皮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他那时候吃得很香,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可是如今却感觉些许不舒服。
冷星雨冷笑着說:“這种生意迟早被禁止,如果价格够高,就会演变成偷偷摸摸的非法生意。”她說完之后就提起了是否在埃塞俄比亚发展的话题。
林建摇头說,我那发小的生意规模比我大,其实不赚钱,這個国家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辛逸却說,不能這么武断,這個国家面积大人口多,而且人比较勤快,政府有发展的意愿和计划,這几年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只要优惠政策落地,松梅集团的工业园很有希望成功。
冷星雨让辛逸眼界开阔点,眼光看远点,她說這裡是“优惠你一时,检查你一生”,查到就被罚,而且抓住一件事反复罚,那点所谓的优惠就是诱饵,其实肉烂在他们锅裡,這裡的人比我中国人更精明,我們占不到便宜!
辛逸不信,和冷星雨争论起来。林建劝說两人别吵了,他說他知道为什么两人的意见不一致。冷星雨不屑地說:“你料事如神啊?”
林建笑着說:“我只知道一件事: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辛逸,你說你除了政府官员,還见過谁?”
冷星雨脸色微红,哂笑說:“你现在說话都是這样掉书袋嗎?别学任海涛,沒好处!”
辛逸想了想,不再和冷星雨争论了。他盯了电脑一会儿,邮件终于发送出去了,他问林建:“那你下一步去哪裡?回阿尔及利亚嗎?”
林建必须回阿尔及利亚,他不像冷星雨手下“兵多将广”,很多事情還需要他亲自過问,如果暂时不能开疆扩土,就老老实实在“大本营”呆着。他对辛逸說:“我先回阿尔及利亚,后面可能去尼日利亚看看,那边市场很大。”他犹豫了一会儿,对冷星雨說:“我想搞一個组装厂,更有竞争力。”冷星雨点点头:“這個思路好,和我們浙裕投资设厂一個道理,不過前期压力比较大。”
德乌斯很快回了邮件。开头第一句,德乌斯就问辛逸什么时候会坦桑尼亚,他和公路局的同事们非常想念和辛逸先生并肩工作的日子,然后他写道:“關於征地的事情,我請教過阿飞先生中文裡面是怎么說的,然而他的回答并沒有解答我的疑惑。虽然都是获得土地的使用权,可是道路路由的征地和采矿的征地是不一样的,即使都是为了项目的顺利开展,我們也要按照责任矩阵……”辛逸读了两遍一個从句套一個从句的英文邮件,终于明白了德乌斯的意思,不由得一阵发愁,心想不回坦桑尼亚不行了,决不能让B119从一個好项目变成一個烂项目。
注意到辛逸愁眉不展,冷星雨沒有多问,她给辛逸泡了一杯茶,捧起笔记本电脑回到套房的卧室裡,戴上耳机趴在床上看电影。沒一会儿,辛逸轻手轻脚进来,坐在床沿脱了鞋,压在冷星雨的背上,摘下她的耳机,埋怨說:“就知道自己看电影,也不帮我想想办法!”
冷星雨停下电影,扭過头歪着眼睛看辛逸:“你沒给我說,我以为你能搞定呢!”
辛逸把她翻過来,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德乌斯是带着情绪回的邮件,不過他把事情說明白了。B119项目需要大量的石子,而项目附近唯一有石矿的地方却在前两年被一家农场给买過去了,這家农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办理了石矿的开采许可,不過却一直沒有开采。公路局的下属部门曾经接到過有关文件,但是沒当回事把文件扔进了档案,而最近一次踏勘,不论是公路局還是松梅集团的人都沒有核对過這片石矿的归属,想当然地认为這片石矿可以用于B119项目,還特意采样送到实验室做了实验,结果符合工程材料标准。
等到松梅集团的队伍开始实施项目,一队人马带着机器就要架设采石场,农场的人带着警察来驱赶,問題才暴露出来。B119项目需要大几十万立方的石子,除了這片石矿,最近的石子场距离项目将近两百公裡,而且产量很小,沒法满足项目的需要。多出来的巨额长距离运输成本,让B119项目承担了巨大的成本压力。项目部测算了一番,决定乘着還沒有大规模铺开施工,先停工等待解决石子問題。李元善一番合计,提出了两個方案:要么搞定那片石矿,要么改设计减少石子用量。他让人把方案送到公路局,要公路局负责解决。公路局领导沒有拒绝也沒有說会解决問題,只是责成德乌斯尽快处理這個問題。德乌斯正在休假呢,突然被逮回来干活,他一肚子不开心,逮到松梅集团的人骂了几次,两边原本融洽的关系就逐渐僵起来了。
就在辛逸打算会坦桑尼亚的时候,石矿附近的一棵猴面包树底下,满头白发的农场主半躺在椅子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嘴裡飘出袅袅的烟气;躺椅下一條大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喘气,盯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剑麻。躺椅后面两米处站着一名黑人男子,他身着达累斯萨拉姆市中心的写字楼裡白领们的服饰,和农场的环境格格不入。“先生,石矿开采许可延期已经办理下来了。”黑人男子恭敬地向农场主汇报,“我們现在开采,可以卖一個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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