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雨季来了
走近配电房,围着的人在窃窃私语,阴郁的气息让辛逸感到诧异,他注意到见過几回总是有說有笑的保安面容阴沉,眼角下垂,见到自己连個招呼都沒有。
“发生什么事了?”辛逸问保安。
保安指了一下配电房:“纳比勒在裡面,触电了。”
辛逸大吃一惊:“什么?那,那快点把他拉出来,不然他会死的!”
保安還是那副表情:“已经死了。”
辛逸感觉脑海裡轰隆巨响,仿佛一座高坝在自己眼前倒塌,滚滚洪水冲破了围护栏,瞬间淹沒了自己。他感觉喘不過气来,大口地呼吸也不足以吸入肺部足够的氧气。呆立了几秒,他转身就跑,心脏咚咚咚狂跳,仿佛要从身体裡跳出来一般。冲上便道,冲进办公室,辛逸看到趴在桌上看图纸的老贾和李元善一起回過头看自己。
“工地上死人了!”辛逸以尽量平稳冷静的语气說话,老贾已经跳了起来:“什么?在哪裡?谁死了?快带我去!”不等辛逸回答,他已经往外跑,沒有忘记顺手抓起桌子上的安全帽。安全帽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李元善原地愣了片刻,赶紧跟上。辛逸给脚步匆匆的两人解释:“纳比勒在配电房裡被电死了!”
配电房边上来了一位电力公司的技术人员,他在换一双白色的橡胶长靴,接着双臂套上长长的白色橡胶手套。保安开始把围观的人员劝开:“兄弟们,去工作吧,真主会照顾好一切的!”
一辆奔驰车带着飞扬的尘土戛然停下。老哈桑推开车门,面带惶恐,朝着配电房冲去。辛逸快步上前抱住他:“等一等,還有电,电力公司的人在处理。”
嗷呜——老哈桑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动人心魄。辛逸感觉内心深处的一股情绪被唤醒了,凄凉、悲伤、惶恐,他眼眶一红,死死抱住哈桑,不让他挣脱:“等一会儿呀!”
全副武装的电工从配电房裡出来,把工具扔在地上问:“民防的還沒来嗎?断开了,沒电了。”辛逸双臂一松,哈桑踉跄着进入配电房。辛逸沒敢跟上去,他可以想象那副场景,他不想面对。
李元善脸色铁青。他目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情绪低沉,心思杂乱。公寓楼项目才开始干,就出了伤亡事故,李元善作为项目经理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焦躁地问辛逸:“配电房不是我們的吧?纳比勒跑配电房做什么?”老贾背着双手,眉头紧皱,他瞥了李元善一眼,不满他提出這個不合时宜的問題。配电房应该是上锁的,纳比勒为什么进去?怎么进去的?配电房原来沒有电,为什么突然有电了?电力公司送电之前有沒有通知呢?配电房是业主购买的,裡面为什么会漏电?一系列的問題在這裡,李元善却只想着为什么纳比勒进了配电房,老哈桑听到了会怎么想?
辛逸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還处在茫然中。他曾经在地震中临危不乱,死裡逃生,组织救灾抢险,目睹了死者的惨状,陷入到情绪的低估中。他以为自己练就了铁石心肠,今生再也不怕经历生死了,两位同胞酒后驾车重伤不治,他也不過唏嘘了一阵而已。然而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還是那個自己,老哈桑的一声悲号把他打回原形,他再次感受到了生命中不堪负担的沉重,把他压向真实的地面,让他无法昂首起飞。
保安主动上来汇报事情的原委。
保安是业主雇佣的,负责看守工地。工地大门边上原本有一個集装箱供保安遮风挡雨,开工后集装箱被吊车调到工地边上,和松梅的几個集装箱拼在一起作为临时的办公室。如今天气变凉了,夜裡露天呆不住了,保安想继续在集装箱裡過夜,可是项目部领导不允许。他就想起了配电房,想在裡面過夜。他知道還沒有通电,所以沒有危险,更何况电力公司的人說了,配电房裡有保护设备,很安全的。于是在一個秋风萧瑟的夜晚,他用自己保管的钥匙打开配电房躲了进去。
纳比勒是個勤劳的小伙子,他每天起早摸黑,直到工地上的机械停下,工人下班,他才会最后一個离开。有时候通宵加班,纳比勒也会在工地上通宵,深夜困了冷了,他会进入配电房躲一躲,休息一阵。保安让他去办公室裡休息,那裡有电灯照明,他不愿意去,因为项目部领导不允许。
昨天又是加班,纳比勒照常在工地上盯着,保安却因为家裡有事临时請了個假回去了。走之前他把配电房的钥匙交给了纳比勒。谁能料到,夜裡电力公司突然送电了!
“先生们,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保安声音萧索低沉。
李元善指责保安负有责任,咒骂這是一群傻逼的傻逼行为,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配电房裡怎么能過夜?送电之前怎么不通知?配电房怎么沒有拉闸?
老贾制止他无谓地发泄情绪,做了几道安排:立刻向经理部、业主报告,申請暂时停工,由业主牵头配合有关部门做好调查工作,同时加强工地的安保工作,加派翻译做好沟通,防止有别有用心的人来闹事,以防万一。
李元善想从社会住房项目部调工人過来保护工地。老贾又拦住了他,大声大气地說:“元善,你想调兵来跟人打架嗎?打伤了人你负责嗎?你负得起嗎?你呀,你要安抚哈桑一家,做好他们的工作,设身处地替他们想想啊!”
老贾說着转身就走,走沒两步又停下回過头,面带怒色继续說李元善:“那几個破集装箱,空着的那個给他们用,他妈的会有今天的事情嗎?”
辛逸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等着哈桑出来,等着民防的人過来。他听到了保安的述說,内心沒有一丁点念头在想是谁造成了悲剧。保安說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他坦诚地說出了是自己第一個睡在配电房的,是自己给了纳比勒钥匙,他沒有遮掩沒有逃避,就這样袒露了一切,沒有說后悔,沒有說愧疚,也沒有指责不让他继续使用集装箱的项目部。为什么他能這么坦诚呢?辛逸看到了他脸上的悲伤,听到了他由衷的言语,心想也许真情实感诚心诚意,還有心中的信仰,都让他问心无愧吧。
民防的人還沒到来,萨米和阿西娅来了。两人进入配电房,沒一会儿阿西娅捂着嘴出来了,眼眶裡的泪花在早晨的阳光下晶莹剔透。那個曾经调戏她、纠缠她、让她烦不胜烦的流氓突然死于非命,她怎么還哭了呢?
萨米出来了,他长长叹口气,问辛逸:“我們能做什么呢?”辛逸重复他的問題:“我們能做什么呢?”两人相对无言。
骤然间,工地大门那边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哀嚎,穿云裂石,不绝于耳,哀伤如绵绵秋雨渗进在场众人的心间。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