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海事之议
而等水军练成之后,老朱却要摘桃子,往水军裡安插人手,将水军归于朝廷的名下。
从结果来看,看似是老朱什么都沒付出,捡现成的,但实际上去并非如此。
郑芝龙虽然是大明海上的霸主,但对于大明来說,他就仅仅是一個福建总兵。
既然是总兵,那就得遵守朝廷的规矩,虽然他实力强横,就连现在的福建巡抚都得敬他三分,但也仅限于此了。
除非他想造反,沒有朝廷的允许,他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偷偷摸摸的做,那也不现实。
毕竟水军跟陆军不同,水军最重要的就是船了。
而想造大船,尤其是想造出超越荷兰人的那种大船,就必须要有钱,有人,有造船的材料。
如今钱他有,但人跟造船的材料,他就有些力所不及了。
因为想要大规模造船,需要的匠人必然不是一個小数目,而在大明,有這种手艺的匠人都是在官府有报备的,不管去哪都是官府能查出来的。
若是数量上,十個八個,甚至几十個几百個,郑芝龙還能想想办法遮掩一下。
可若是几千,几万,甚至数十万的工匠,谁也给他遮不住。
毕竟他现在麾下就已经有了一定数目的造船匠人了,若是還大量招揽,甚至不止有造船的匠人,還有打造火炮的匠人。
這就不得不让别人好好想一下,你這究竟是想干嘛?是想造反嗎?
恐怕到时候都沒开工,朝廷就得先打過来。
如果說匠人還只是個难题,有些不好解决的话,那材料這东西,简直是個无解的难题。
如今的大船,庞大无比,就拿料罗湾海战中荷兰东印度公司参战的大船来說吧。
长度有百米,宽二十米,共有三层。
像這种大船,所需的木料必定是那种有几百年或者上千年树龄的巨木。
這种东西,别說郑芝龙弄不到,就算弄得到,他也沒办法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把這东西运到福建去。
但现在就不同了,有了朝廷的支持,之前他不能做的事情,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做。
甚至有老朱在后面支持他,有些他弄不到的木料,大明其余各地都能想办法给他弄,這就是背靠一個帝国的好处。
有了這些支持,郑芝龙有信心在三年内就将麾下的水军力量翻一倍,甚至更多。
虽然因此彻底受朝廷管辖的,但只要他实力足够,归不归朝廷管,又能如何呢。
更何况,老朱给郑芝龙许了一個闽海王,从老朱的话语中,他能感受的出来,這個闽海王老朱是真的有准备给他,而不是给他许了一個虚无缥缈的大饼。
所以此刻郑芝龙热血上涌,干劲十足,别說他出钱出力了,让他把命搭上去都行。
“哦,对了。”
老朱看着拍着胸脯给自己打包票的郑芝龙,也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他便又丢出一份让郑芝龙动容的东西,“朝廷虽然沒钱,但在别的地方還是能支持你一下的。”
“咱让王承恩把郑和宝船的图纸找了出来,虽然不知道這個时候還有沒有用,但多少能做個参考,你回头带一份回去吧。”
“郑和宝船?”
郑芝龙眼睛都瞪圆了,差点一口气沒吸上来把自己憋死。
這玩意岂止是有用,简直是太有用了!!!
要知道在传說中,郑和宝船最大的一艘,长度足有一百五十米,比现在荷兰人最强的战舰,還要长五十米。
郑芝龙简直难以想象,這么大的船在当时是怎么造出来的。
甚至为了這個东西,他曾多次派人去南京龙江造船厂去查探,想要找到郑和宝船的一点信息。
结果因为朝廷多年沒有建造大船,水平严重下降,根本就什么都查不到。
就连那些有真正传承的大师级工匠,对郑和宝船所知也不多,而且最主要的是,那些大师级的工匠,在大明地位并不算低,所以根本就看不上他這個海贼头子,哪怕他给钱都不好使。
所以郑和宝船可以說是郑芝龙最向往的东西,他甚至都以为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這东西了,可现在老朱居然說要把图纸给他,他简直以为自己是活在梦裡。
“真……真……真是郑和宝船?”
郑芝龙脸色涨得通红,他看着沒有丝毫說笑之意的朱元璋,迟疑了片刻之后,噗通一声就又跪了下去。
“臣郑芝龙,愿为陛下马前驱使。”
“臣愿效一生之力,为我大明开疆拓土,扬我大明之威,百死……亦无悔!”
从這一刻起,郑芝龙才算彻底对大明归心。
他虽然是海上霸主,掌控整個海上的贸易,但对于大明来說,他說破天了也就是一個海盗头子而已,充其量势力比较大,比较能打而已。
虽然他想尽办法让自己爬到福建总兵的位置,但他却改变不了自己海盗头子的出身,真正大明官场的正统官员,虽然因为官职和他的实力,对他毕恭毕敬,但真正能把他放在眼裡的,又能有几個呢。
原本一直想融入官场的郑芝龙,虽然能感受到那些正统官员对他的排斥和鄙夷,但为了后世安稳和富贵,他只能忍住心中的不快,安慰自己再過一两代就好了,再過一两代自己的子孙也是正统的官宦之后了,到时候自然能融进去。
而现在,感受着皇帝对自己的看重,郑芝龙只想对那些人說一句话。
“去你们妈的!”
老子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打下這偌大的势力,你们這些只知道受家中先辈荫庇算個什么东西,也配看不起老子?
既然他们的圈子融不进去,那就不融了,现在既然皇帝对他抛出了橄榄枝,而且连郑和宝船這东西都能拿出来,足以证明皇帝是真的重视他,而不是单纯的安抚他或者利用他。
既然如此,那他不妨赌一把大的,直接投靠過去。
人生在世不就是追求一個封王拜相嘛,此时有封王的机会,谁他么会愿意去当一個海盗头子呢。
现在投靠過去,将来若是有机会,真能封個闽海王,他的名字足以出现在他郑家族谱中最显眼的位置上。
至于那些官场的废物们,融個屁的圈子,到时候让他们跪着来觐见自己。
老朱不知道郑和宝船对于郑芝龙的刺激居然会這么大,不過郑芝龙彻底归心,对于他来說倒是一件好事。
“好,有心就好。”
老朱微微颔首,再次把郑芝龙扶起来,然后开口說道:“大明现在的局势你也知道,既然你表态了,那咱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陛下但說无妨,不论需要钱粮物资,還是需要人手,臣都绝不会有半分推脱。”
郑芝龙此人极为坚毅,决定了之后的事,他就不会更改。
现在大明风雨飘摇,既然他已经跟大明捆在了一起,那对于老朱的要求他就不会拒绝。
而且对于外界說崇祯是庸主這個說法,郑芝龙现在完全嗤之以鼻。
這种魄力,這种决断,你特么的說他是庸主,那天下谁還能称得上是雄主?
有這么一位皇帝在,他相信大明必然可以中兴,甚至更加强盛,而這也是最终促使他投靠老朱的主要原因。
“如今天灾不断,百姓民不聊生,钱咱可以想办法,反贼咱也能平,但粮食却不好解决。”
老朱神色带着些许忧虑,开口說道:“這些年的天灾,太過酷烈,百姓种出的粮食,根本不足以养活整個大明。”
“而粮食不够,就意味着肯定還会有人饿死,這种事,即使是咱也沒有太好的办法。”
连年不断的天灾,粮食产量本就不多,再加上有大户囤积粮食,多占多藏,即使他杀了這些大户,把粮食分出来,也是需要時間的,更何况以大明這局势,就算是杀了那些大户,粮食够不够养活大明所有的百姓也不好說呢。
老朱能解决战乱,能解决朝廷国库空虚,可他不是神仙,粮食不够的問題,他解决不了。
郑芝龙听到這话也沉默了许久,他是经历過闽南旱灾的,对于天灾這东西可以說是深有体会。
那时候闽南赤地千裡,一路之上放眼望去,就连草根树皮都被灾民吃了個精光,至于饿死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說是遍地都是尸体。
当年郑芝龙为了解决那些灾民的生计,招抚了闽南地区的难民去大员(台湾)开荒,前前后后差不多送去了几万人。
但他這個方法,缓解闽南的灾荒還可以,放到整個大明就不适用了。
毕竟,大明疆域辽阔,受灾的地方也多,不要說沒法移民,就算有办法移民,也沒有地方能放下這么多难民。
因此听到老朱提出的难题之后,他也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不過這事老朱并不是在问他应该怎么解决,而是在告诉他对策,所以想不到办法郑芝龙也就不想了,直接开口问道:“陛下准备怎么做?”
“买粮行的通嗎?”
老朱看向郑芝龙,开口问道:“海外外族众多,总不能都受灾了。”
“如果从他们手中购买粮食,来缓解我大明的灾情,不知是否可行?”
“从海外买粮食?”
郑芝龙闻言皱起眉眉头,他沉吟了许久,方才开口說道:“陛下,此事有点麻烦,您容臣好好想想。”
他在海上待了半辈子,老朱想从外面进购粮食,问他自然是无可厚非。
可問題是,這個事对于他来說也是一個难题。
能做海运生意的,都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稍有不慎遇到什么风险,就是人船俱沉。
人冒着這么大的风险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
所以這些人运送的大多都是价值连城的香料、茶叶,丝绸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
說句不好听的,人卖一船這些东西,立刻就能暴富,如果是那些沒有什么大追求的人,跑一次船的利润甚至能让那些人直接過一辈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海上贸易才会如此繁荣,才会有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投入海运之中。
可粮食那是什么玩意,占地大,利润低,海运中是有這些东西,可除非那些人脑子有病,不然绝对不会大规模运送這些东西的。
而朝廷就算把收购价格提的再高,粮食這东西的利润,也绝对不可能跟香料和茶叶這些东西相提并论的。
所以想从外面进购粮食,操作难度极高。
毕竟那些人是来做生意赚钱的,不是来做慈善帮大明救助灾民的。
因此郑芝龙思虑了很久,方才抬起头,神色十分有些犹豫的看着老朱,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来。
“怎么,有难处?”
老朱看出了郑芝龙的犹豫,开口說道:“先說說看,咱看行不行,不行的话再想其他办法也无妨。”
“陛下,臣确实有一些想法,但是……”
郑芝龙顿了片刻,最终還是把心一横,直接开口說道:“陛下,若是想大批量购入粮食,臣倒是有办法。”
“那就是彻底开放海禁,甚至出售一些大明不对外开放的珍品,比如說御用的丝绸、布匹、以及瓷器等高品质货物。”
“到时候,以這些货物的份额为引诱,迫使那些海外商人运送粮食来大明,到时候咱们可以建立一個类似于功勋制度的东西,运粮越多,给他们开放的珍品额度也就越大。”
郑芝龙很清楚,那些海外商人,哪怕背后是国家,他们的本质也都是商人。
想要驱使商人,唯有许之以利,既然想让他们往大明运粮食,来的时候不挣钱,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运回去的时多挣一些。
只有這样,那些商人才会有无穷的动力,才会源源不断的将粮食运到大明来。
說完這些之后,郑芝龙继续开口說道:“但這么做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必须要把贸易权牢牢的掌握在朝廷的手中。”
“不瞒陛下,如今大明虽有海禁,可走私者甚多,若想掌控贸易权,就必须要打掉這些走私者。”
“不然他们为了私利,绕過朝廷对外族交易,那不管朝廷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說完這话之后,郑芝龙什么都不說,直接低下了头,等候老朱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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