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贾贵出场
要說這驴肉馆子,那可有点歷史了,打满清的时候就开在這儿,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多年了。
和其他的大饭馆一样,鼎香楼也有自己的秘密招牌菜——酱驴肉。
用的是河北专门养的肉驴,毛色光鲜,膘肥体壮且不說。做好的肉咬起来都是一丝丝的筋道顺牙。
驴肉好吃,鼎香楼的做法那更是沒的說,特特殊的材料腌制,特殊的方法制作,特殊的烹饪程序,這一道道的特殊,成就了鼎香楼一百多年的秘制酱驴肉。
也正是因为如此,鼎香楼能开门至今,成为百年老店。
下午,還不到饭点儿的时候,就有客人来了。
“掌柜的,一盘酱驴肉,一盘咸菜,二两烧酒。”
“哎,好勒!”孙有福麻溜的装了二两酒,给客人端到桌上:“您二位先坐,菜马上就来。”
两位客人落座,就說起了最近城裡发生的事情。
“听說了嗎,那姓贾的缺德玩意儿,满城找人,就要找脸上写了這個的人。”他比划了一個八字,這是沦陷区老百姓代指八路的手势。
“怎么沒听說,他都找我头上了。”
“怎么回事?”
“姓贾的缺德玩意儿,指着我嘴角這两道纹路,非得說它是個八字,你看這像是個八字嗎?”
說话這人长得干瘦干瘦的,鼻梁两侧向下的两道纹路,還真有点像。
“那這样只有一半,還有一個路呢?”
“我当时在赶路,那货指着地下的路,就非要认定我是這個,你說說這是人干的事儿嗎?”
“的确不是人干的。”孙有福把咸菜端上桌,帮着二位老客户,埋汰某姓贾的侦缉队长。
“对呀,這缺德玩意儿,害得我又破财。”
孙友福摆了摆手非常不认同,“他啊,不是個玩意儿!”
“对,他就不是個玩意儿。”另一名客人也笑着說。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有了良民证的袁晨铭,轻轻松松的进了城。他进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奔鼎香楼。
“掌柜的。”一进门他就喊。
孙有福立即笑脸迎了上去,见是個陌生面孔:“哎,客人,我就是掌柜的,您是住店還是吃饭。”
熟悉的问候,熟悉的面孔,是他认识那個掌柜的。
“既是住店也是吃饭,這儿有什么特色嗎?”袁晨铭大大咧咧的在一张空桌上坐下,抬头问道。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穿的一般,但颇有气质,可能是個有钱的主,就掐着手给他报起了菜名:
“我們這儿开的是驴肉馆子,看家菜有老齐家秘制酱驴肉,還有砂锅驴杂汤。”
“這菜有焖驴肉,烧驴肉,炖驴肉,炒驴肉,熘驴肉,扒驴肉,還有酥炸驴肉,葱爆驴肉,酱爆驴肉,還有水煮驴肉。”
“如果您爱吃点特殊的,驴身上的部位,驴板肠,驴蹄筋,驴三件,驴蹄子,驴头,驴舌,驴尾,我們都有,您看您要吃点什么?”
当是說相声,报菜名儿呢?
倒是這口條說相声也不错。
就是孙掌柜的哪只眼,看出来他是喜歡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驴蹄驴尾巴等特殊的部位,還有内脏這些东西,他是通通不喜歡。
要吃就吃肉。
袁晨铭沉吟了一下,“给我来份酱驴肉,再来一個葱爆驴肉,来两個驴肉火烧。”
這年头,一個人就吃這么些,款爷啊!
孙有福眼睛亮了,把茶沏好了,“得了,您稍候,菜马上就来。”
等待的時間裡,袁晨铭打量着鼎香楼這环境。
一进门的大厅,摆着六张桌子。西边是两個雅间儿,一個中式的,一個日式的。
袁晨铭记得,那应该是蔡水根搞的,弄出一個日式包厢来,专门给日本人用。
他为了搞情报,不得不跟日本人混的熟一些,讨好日本人。
甚至在别人眼裡,他就是半個汉奸。
东南角是掌柜所在的柜台,紧挨着就是通向院子的房门。
鼎香楼前面是吃饭的饭店,后面也有一些房间,提供住宿。
可谓是此时集餐饮和住宿一体的县城大酒店。
正琢磨着,就见一人进来。人干干瘦瘦的,脸上带着笑意,是一挺精神的小伙。
“哎呦,二位老主顾,点菜了嗎?”
“哦,那您吃好了。”
“哎,這位客人有点面生,是头一次来小店吧?”
跟谁也客气,热情中带着点儿分寸,鼎香楼的大伙计蔡水根。
只是袁晨铭认得他,他不认得袁晨铭。
在得知袁晨铭是刚来,蔡水根热情的介绍:“客官您是来对了,我跟您說,小店儿的驴肉可是一绝。
都說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這驴肉可是一宝。来了這儿,如果不吃驴肉,那可真是白来世上走一遭。”
除了热情過度,他倒說的也沒错,驴的确是一宝。
驴皮可以做阿胶,這阿胶是女人的补品,美容养颜、补气养血。
這肉的亚油酸和亚麻酸的含量,远高于猪肉和牛肉,简单来說呢就是营养价值高。
什么河间驴肉火烧、上党腊驴肉、米脂驴肉、洛阳驴肉汤、保定漕河驴肉火烧等等很多很多。
基本都集中在晋东南、晋西北、河南、河北一带。
袁晨铭以前虽然不常吃,但也是吃過驴肉的。尤其是驴肉火烧,那叫一個好吃。
回味无穷啊!
說话间,掌柜的就已经把菜端上来了。
先上的是酱驴肉和两個驴肉火烧。前者是早备好的,只需要切片装盘就行。后者稍麻烦一些,不過面早就和好了,在炉子上一烤就成。
孙有福把菜上了,看见蔡水根回来了,便问道:“水根,酒买回来了沒有?”
“沒有。”一說這事儿,蔡水根也觉得恼火。
离县城五十裡外的小王庄,有一個酿酒的作坊。酿的酒不說有多好吧,但味道是不差,非常正。重点是還便宜。
這县城的人买酒,都找他们买。
以往,小王庄会有一個人赶着车,拉着酒进城卖。
可在昨天,贾贵那缺德玩意儿,愣是說赶车的老王头是八路。理由是他脸上写着八,赶着马车走路,一定就是八路。
這不是诬陷栽赃嗎!
老王头气的不行,可他也不敢得罪這些狗汉奸,准备掏俩钱儿破财消灾。
贾贵手下侦缉队的老六,发现车上装了好几坛子酒,跟贾贵一說。
得,破财消灾也难了。
老王头被当成八路抓进了侦缉队关了起来,那一车酒自然也落在了贾贵手裡。
“嘿,這帮孙子真不是玩意,這种事儿也做得出来?”之前被勒索的那個食客,听到蔡水根的讲述,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的說道。
合着他昨個也从鬼门关走了一道。
进了侦缉队那還有好?横着出来的比竖着走出来的都多。
谁都知道,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被抓进去。
老王头因为一车酒算是栽了。
孙有福难得有骂人的冲动,但一想对過就是宪兵队,硬生生的把這冲动克制住了。
只能指着侦缉队的方向,愤愤的骂:“這帮人真不是個玩意儿。”
他也就只能骂两句了。
袁晨铭听完也放下了筷子,這么长時間沒什么好吃的,今天总算能大口吃肉的好心情,因为這事儿也都被搞坏了。
這帮狗汉奸太无法无天了,因为贪人家一车酒,就把人污蔑成八路抓起来。
何止是无法无天,简直是太太太无法无天。
過分的不得了。
如果连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整天惶惶不可终日,那日子還怎么過?
卖酒老王头的遭遇,给袁晨铭提了個醒,也让他第一次真正的了解到沦陷区的黑暗。
想当個顺民,也不是那么容易。
想了一阵儿,袁晨铭又拿起了筷子,不得不說,鼎香楼的酱驴肉的确是一绝,简直让无肉不欢的他大叫過瘾。
心情不好就不吃饭,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大口吃饭大口喝酒,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一会儿的功夫,两個菜和两個驴肉火烧全被解决,袁晨铭甚至很沒形象的摸起了肚皮,让圆鼓鼓的肚子加快消化。
“掌柜的。”公鸭嗓子的声音,让他不由掉過头去,看看是谁发出這样难听的声音。
一见其人,他有点后悔了,看了這副尊容,他今天晚上得做噩梦。
瘦弱干枯皮包骨的身材、稀少的头发梳了一個中分头,斜吊的小眼睛,两撇狗油胡,侦缉队贾队长是也。
一千年出一個的汉奸像,名不虚传。
贾贵一来准沒好事儿,不是白吃白喝,就是寻衅滋事。孙有福苦着一张脸迎了上来:“哎哟,贾队长您怎么来了?”
“你是說我不该来?贾贵拿着個扇子,指着掌柜问道。
“這可是您說的,我可沒這意思。”孙有福嘴上這样說。
心裡却那样想:“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啊,不来最好。還拿着把扇子附庸风雅,也不怕冬天把你冻死!”
贾贵是不知道孙掌柜的心裡话,不然非得把他带到侦缉队,好好說道說道。
“掌柜的,你這儿有沒有脸上写着八路的八路?”
绕口令一样的问句,差点沒把孙有福给绕进去。
“哎哟,贾队长,我們鼎香楼怎么可能有八路,对過就是宪兵队,八路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来我們這儿。”
“那可說不准,万一有那不怕死的呢!”贾贵在堂食的客人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袁晨铭的身上。
他走到袁晨铭旁边,一只脚踩在长條凳上,伸手将盘子裡一片剩下的驴肉捡起来放进嘴裡。
“小子,有点面生,有良民证嗎?”
袁晨铭也是头一回跟這样的汉奸打交道,他麻溜的把良民证掏出来递上。
贾贵把证件翻开,一双三角眼儿贴上去瞅:“怎么沒有眉毛啊?”
“贾队长,你拿倒了。”袁晨铭坦然自若的提醒道,如果换了别人他可能有些担心,但是贾贵,他不识字。
贾贵又把证件翻過来,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哎,不对,我看這照片上的人不像你。”
“怎么不像我,那就是我啊!如假包换。”
這一点,袁晨铭非常有信心。
可贾贵還是不依不饶:“不对不对,這個人不是你。你的良民证呢?拿不出来,那就跟我侦缉队走一趟吧。”
话說到這份上,袁晨铭算是明白,贾贵這就是来找事儿的。
蔡水根见到這边的事情,赶忙迎了上来,“贾队长,贾队长,這就是他的良民证,他是大大的良民,您再確認一下。”
贾贵接到蔡水根递過来的准备票,搓了搓塞进了腰包,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那倒是他的良民证。”
把良民证扔到桌上,他瞪着三角眼說:“以后识趣儿点。早点把真的良民证拿出来。”
“我明白了,贾队长。”
袁晨铭這回是真明白了,查良民证,不是真的查你是不是良民,就是要钱。至于說贾贵为什么盯上他,他刚开始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跟掌柜的一打听,才知道。他是生面孔,看点的菜,也像是有两個钱的,這帮汉奸最喜歡敲诈這样的人。
当然,也不是說本地人就不会敲诈了,只不過有個先后顺序。
本地人跑不了迟早会被敲诈,而外来的生面孔說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敲诈也要尽早。
万一白白放走了,他们就觉得那是损失。
贾贵的目光在一众食客身上扫了一圈,被扫到的人不說是噤若寒蝉,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個,生怕被這狗汉奸给盯上了。
而似乎觉得敲诈一笔也够了,总得让韭菜长一长。
贾贵也沒有继续下去,而是跟掌柜的說:“给我来個酱驴肉,再来三個驴肉火烧,一会儿给我送队部去。”
“哎,好好好。”掌柜的就像送瘟神一样,把這货送走了。
转過身来又得安抚食客,最后在账本上记上一笔,几乎永远都不可能平的帐。
“唉,亏到姥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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