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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造畜术(下)

作者:谢意
二丫不敢想象,如果她现在睡在床上,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张平安的话她不敢忘,她对他举起棍子,在他举起柴刀转身前狠狠敲下。

  既然有他沒她,那就有她沒他!

  “咚!”

  二丫听到一声闷响,她打中张平安。

  “有贼!”

  爹在大喊。

  面对躺倒在地沒有声息的张平安,二丫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沒有想。

  她毫不怀疑,倘若张平安死了,爹娘会宰了她。

  哪怕她打张平安是因为他拿着柴刀摸黑砍她,爹娘也会宰了她。

  逃!

  必须逃!

  不然她会被打死!

  二丫丢开棍子,跑去开大门。

  “别想跑!”爹抹黑追来,声音阴冷凶恶。

  娘在用火折子点灯。

  二丫打开门闩,闯进月光稀薄的黑夜,拼命地逃向姑婆家。

  “啊!平安!”娘惊叫,“当家的,平安不见了!平安!”

  “二丫,你跑什么!”爹追出大门,将手裡的短棍投向她,厉声喝道,“停下!回来!”

  风在身后呼呼响,二丫凭直觉扑向草丛裡,用摔跟头躲开了攻击,皮肤被地上的沙子擦伤。随后砰的一声,手腕粗的坚硬短棍砸在不远处,弹跳起来再次落下。

  飞快地爬起来,二丫继续逃。

  爹在骂:“孽障!”

  娘在叫:“平安!你在哪!啊,平安!”

  倒在地上的张平安被发现,二丫沒有回头看。

  她听到邻居惊醒了,村裡的狗在吠。

  风迎面吹来,山林中响起鸟兽的孤寂叫声,姑婆家越来越近,她的心不再忐忑,不再紧张害怕,越来越安定。

  ……

  张平安的爹娘连夜带他去找郎中看伤,天亮才背他回来,村民们见到了,问夫妻俩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张平安的爹說:“二丫被妖婆蛊惑,大半夜的不睡觉,拿棍子打平安的头!”

  他比了比:“這么粗的棍子!”

  村民们哗然。

  和张家做邻居的人笑:“二丫什么时候這么毒辣了?我昨夜沒见到她打平安,倒是看见你用這么粗的棍子砸二丫,你心真狠!”

  “昨天我路過你家,听到你儿子嚷着打死二丫。”又有人开口,“二丫是個好孩子,咱们都知道的,张平安是好是歹,咱们平时也看得见。”

  “上次二丫住到我家裡,后脑勺被她爹娘打出老长的一道伤口,梁娘子用针线缝好,還剃了二丫的头发。”姑婆冷冷地看着张平安和他的爹娘,“亲生的闺女,你们不可怜她,喊打喊杀,张口造谣!我就算养只下蛋的鸡,都舍不得打骂,下雨了還担心它着凉呢!”

  大家看向张平安一家三口的目光变得鄙夷。

  這时,二丫和梁照一起出现,二丫大声說出昨夜发生的事:“……张平安差点砍死我!爹差点打死我!我以后不姓张了!”指着张平安一家,“我跟你们断绝关系!”

  這句话让人们瞠目结舌。

  他们想劝二丫别和爹娘哥哥闹,张平安的爹娘则想解释。

  就在他们开口前,张平安醒来了,看到二丫,顿时勃然大怒:“你怎么還不死!”求助爹和娘,“快打死她!她用棍子砸我,砸得我头好痛!你们不打她,我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不做你们儿子!”

  完蛋了!

  什么解释都沒用了!

  张平安的爹脸色铁青,蒲扇大的一巴掌盖在儿子脸上:“你闭嘴!”换上愁苦的脸试图說服大家,“平安昏了头,說的都是胡话!疯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是啊是啊,哪個孩子沒讲過瞎话?我小时候還說過我能在天上飞呢。”张平安的娘想逗大家发笑。

  沒有人笑。

  也沒有人附和张平安的爹。

  姑婆阴阳怪气:“谁小时候对妹妹喊打喊杀?咱们是正常人,少拿咱跟畜生不如的东西比!”

  “对,咱们沒那么歹毒!”杨阿喜少见地赞同姑婆,“招弟沒有二丫听话,连娘都不认了,我也沒想過打死她!”

  “不得了!张平安今年几岁?這么恶毒!”

  “亲妹妹他都想弄死,沒准他哪天就弄死他的爹娘了!咱们惹不起他,躲他远点,免得被他砍死……”

  众人的话听在张平安的娘耳中,她害怕了。

  名声变坏了,以后她一家還怎么在村子裡生活?

  想着二丫是事件源头,她好声好气地哄二丫:“闺女,别闹了,跟娘回家去!你是娘怀胎十月生的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责怪你,打你骂你,都是心疼你,盼着你好——”

  “呸!我呸呸呸!”二丫吐唾沫。

  “走开!”梁照怒声斥道,“你沒闺女了!你哄你儿子去!你儿子才是你的命根!”

  她对二丫說道:“不理他们了,我們和姑婆回家吃早餐!”

  两個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抱住姑婆的手,朝家走去。

  ……

  煎蛋的香味在飘荡,梁稚玉稳稳地站在铺着柔软褥子的席子上眺望厨房,无意识地把手指伸进嘴裡摸自己的小尖牙。

  狸花猫走到席子边缘,蹲下来看人类幼崽:“喵呜~”

  “喵呜~”梁稚玉垂下眼帘,学猫叫。

  猫儿不叫了,尾巴轻轻摆动,认真洗脸。

  “你,舔你自己。”梁稚玉会說话,弯腰看猫,面露嘲讽之色,“脏的臭的,你都舔,讲卫生么?”

  “……”猫的瞳孔放大了。

  “沒关系,你是猫,不是人类,你這样做不会有人唾弃你。”梁稚玉伸手摸猫头,手指拂過油亮顺滑的猫毛,“只要你是猫,无论美丑,也有很多人喜歡你。”

  会思考的狸花猫盯着她,觉得她的话不对劲。

  它的思考让梁稚玉愉快地笑,她揉乱了猫儿的毛,念道:“biu~”

  蹲着的猫变成蹲着的女人,這女人的個子比梁稚玉矮,像個等比例缩小的人。她低头看自己,本能地发出尖叫:“啊啊啊——”

  听到自己喊的不是熟悉的喵喵叫,女人的尖叫很快变了调:“啊啊喵喵喵——”

  梁稚玉乐不可支。

  但,有句话叫乐极生悲。

  变人的猫知道她的变化是梁稚玉捣鬼,恼怒地冲上来挥舞拳头。

  就這样,梁稚玉挨了猫的打。

  猫可不会看在她是幼崽的份上轻轻放過她。

  挨打必须反击,梁稚玉生气地和猫大战,猫在喵喵叫,她也喵喵叫。

  对此,在厨房内煎蛋的钩星听而不闻,无心插手。

  等到姑婆与两個孩子回来,梁稚玉和猫不约而同地停止斗殴。一個坐在地上抓起手摇鼓,像模像样地玩;一個变回猫儿,若无其事地跳到椅子上舔爪。

  一切正常,沒有不妥。

  在二丫再次住进钩星家的第三天,她的姐姐小芸来见她。

  外面在下雨,冷飕飕的。

  屋裡,二丫防备地看着小芸:“你来劝我跟张家和好?不用劝,你劝了我也不会听。”

  小芸缓缓地摇头:“妹妹,你猜错了,我不是来劝你的,我也不想劝你。”

  垂头看着二丫身上厚实暖和的衣服鞋,她轻轻搓了一下长冻疮的手,细声說:“爹娘让我劝你,可是我……”直视二丫,“我认为你做得好。”

  二丫愕然。

  姐姐竟然說好?

  是了,姐姐也是女儿,被爹娘送到陈家做童养媳。陈秀才是独苗,他的爹娘对姐姐很不好,他对姐姐也像对丫鬟。后来鬼灾来了,陈秀才的爹娘死了,她才過得好一点。

  湿着眼,二丫握住了小芸的手:“姐姐,呜呜……”她哽咽,“我不讨厌你了!”

  小芸搂住她,给她擦眼泪,柔声說:“别哭,你运气好,跟了梁娘子,该笑才是。”

  两姐妹讲了很久话。

  小芸叮嘱妹妹:“你要乖巧听话,梁娘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阿照和姑婆的话你也要听……”

  二丫点头說知道,把她送到门口:“姐姐,别跟张家来往了,他们很坏!”

  “可我們是爹娘的孩子,血缘无法断绝。”小芸說,“我跟他们說几句话就回家,不要担心。”

  小芸来到张家,她娘等候多时,焦急地问道:“怎样了?”

  “二丫不乐意认爹娘。”小芸低下头,“我去找她,她连姐姐都不想认。”

  “這孽障!”她娘气得不行,“白生她了!白养她了!你做童养媳,陈家给了我钱的!二丫跟了妖婆,我一文钱也沒拿到!”

  小芸连忙說:“娘,气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她娘用难听话骂了二丫很久,看看乖巧的小芸,欣慰地說:“還是你好!唉,当初我该把二丫送去做童养媳,你留在我身边……”

  這话好听,小芸弯了弯唇。

  良久,她娘想到张平安:“大丫,上次跟你說的事,你跟秀才公說了沒有?平安是你亲弟弟,他得念书,不能像他爹一样当個庄稼汉!秀才公以后是你夫君,平安就是他小舅子,他帮小舅子等于帮他自己……”

  咬着唇,小芸跪下来:“娘,公子他說他沒办法,若我再提,就赶走我……都是我不好,我帮不了弟弟!”

  她要打自己的脸,她娘赶紧拦住她:“干嘛呢!”一把拉起她,“陈方济考中秀才,有你一分功劳!他敢赶走你,我和你爹饶不了他!”

  小芸离开时,她娘拉着弟弟送她:“……平安,跟姐姐說再见!”

  张平安斜睨小芸一眼,沒吭声。

  小芸笑道:“娘,下次见。平安,下次见。”

  她深深地凝视弟弟,往陈家所在的村子走去。

  身后传来村民的說话声,他们說她娘和她弟弟对她好。她娘得意地說自己对两個女儿都很好,大丫听话孝顺,二丫沒良心,是只咬人的白眼狼,要气死娘才罢休。

  渐渐地,所有說话声都听不见了。

  走出老远的小芸一脚踩碎地上的枯枝,面无表情。

  迎面走来两個成年男人,小芸不禁紧张起来,怕他们对她使坏。

  一個男人是和尚,长得很好看。

  另一個男人穿黑衣,留着络腮胡,身材又高又壮。

  他们向她问路:

  “……梁娘子住的村子离這裡還有多远?”

  “沒多远了,翻過那座山就到了。”

  “多谢。”

  眼看着他们要走,小芸鼓起勇气问:“你们找梁娘子?”

  两個男人都回头看她。

  黑衣服络腮胡的說:“嗯,人变成羊,羊变成人那件事你听說過吧?我們是衙门的人,来问梁娘子几句话。”打量着她,“你和梁娘子认识?”

  小芸跟這男人聊了一会儿天。

  回到陈家,她跟陈方济說了她在路上的见闻:“……三哥哥,他们真是衙门的人?”

  陈方济坐着,眯眼享受她的按捏:“他们是罗异司的奇人,专门斩妖除魔。”简单科普了罗异司,感叹道,“我其实不想读书,我想修仙,想仗剑走天涯!想学本事,灭了那只害死我爹娘的恶鬼……”

  ……

  罗异司玄衣卫的登门之于钩星,只是一段小插曲。

  魁梧汉子在村子裡住了几日,走了。

  和尚留下来,借住在别人遗弃的屋子裡,似乎想修建一座寺庙。

  春满人间,燕子飞来啄泥筑巢,吱吱喳喳,一只鸟能营造一群鸟唱歌的效果。

  梁稚玉教育猫:“不准抓鸟!家裡有吃的给你,别杀生,老鼠除外!”

  被她变作人的猫翻白眼,一字一顿地說:“我,是,猫。猫,性,难,改。”

  “猫会說话?”梁稚玉质问,“老鼠大仙是什么下场不必我說。人排挤异类,你不想哪天被人打死,就用心地学习人类的规矩。”

  猫一下子老实了。

  屋旁开辟了一块菜地,钩星拿着农具在种瓜。

  宋飞燕登门:“马姐快生了,你還记得吧?马姐是镇上刘唐的老婆。刘唐死在县城,让人半夜掏了心。”

  “记得。”钩星掐指一算,“到了孩子出生的时辰,我会去接生。”

  “說好了,你到时候一定要去。”宋飞燕說,“马姐不信别人,只信你,你可得送個宝贝儿子给马姐,让马姐有個依靠。”

  马姐的孩子是女儿。

  刘家柴房内,第一次生孩子的马姐累得浑身汗,强撑着精神:“让我看看她……”

  钩星抱起小小的女婴,這孩子有一條不属于人类的尾巴。

  被钩星背着的梁稚玉触碰她的尾巴,造畜术瞬间生效,孩子的尾巴隐匿在空气中。钩星把她裹在襁褓裡,递给马姐:“恭喜,你的女儿很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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