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战前(中)
這信徒发愁的事也和男人有关。
她是寡妇,养着一個儿子。几年前,她跟家裡的男仆好上了,儿子用贵重物品栽赃男仆,說男仆偷窃,把男仆发卖远方。
闺中太无聊,她看上一個俊俏小书生。
還沒来往多久,儿子暗地裡雇人,把小书生的腿打断。
沒办法,她选了個有武功在身的男玄衣卫,儿子只能趁着男玄衣卫半夜来做客,故意设下陷阱捉弄一番。
孰料男玄衣卫跟她好了两年,不久前外出捉拿妖物,被吃掉了,尸骨无存。
儿子高兴得摆宴席,她想毒死儿子又怕遭了禁忌,希望国主娘娘给她出個好主意。
段小琴不是谋士,心想你儿子针对的又不是你,你担忧什么?
塞了這信徒一片西瓜,段小琴看见一只向她祈祷的白羊。
“娘娘救命!”
白羊泪眼汪汪,脖子被绳子栓着,前肢跪在地上,口不能吐人言,只能默默地在心底裡念诵国主娘娘的尊名:
“我本是路上的孤魂,枯骨掩埋在荒草丛中,无法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夜裡,我吸食月华修炼,白日无聊,偶尔现身山野。
“一個富商经過,无意中看到我,贪恋我美色,向我搭讪。
“他有心带我回家,我嫌荒野孤寂,思慕人世繁华,便請他捡了遗骨,随他家去了。”
“从去年十月到上個月,我与富商相处得還算好。
“孰料我上個月外出时遇到個牛鼻子道士,识破我真身,恐吓我,要做他鬼仆,我不愿意,让人赶他。
“他告诉我,我会后悔,我骂他。
“可富商回到家,拿蜡烛照我,发现我是鬼,昔日情谊俱化作烟云散去。
“昨天他诓骗我喝下符水,转眼间我变成一只白羊。
“富商還要杀了我,如今他磨刀霍霍,只等我血溅三尺死在他手中!”
真是個倒霉鬼。
段小琴拿起剪刀剪了個纸羊,說道:“你脱困后打算怎么办?”
倒霉鬼嘤嘤啜泣:“我待那富商温柔小意,他竟要杀我,我若脱困,第一個饶不了他!”
段小琴把纸羊投向倒霉鬼,笑吟吟地:“那就让我看一看,你能上演什么好戏。”
纸羊落地,化作白羊,碰到倒霉鬼脖子上的绳子,登时与倒霉鬼互换位置。
被栓着的变成纸羊,倒霉鬼由白羊恢复为人形,下巴尖尖,脸儿不大,化作一阵阴风,倏忽间消失不见了。
只是段小琴身为国主娘娘,不费什么劲,目光就跟上倒霉鬼。
似恨极了富商,倒霉鬼潜入他弟弟的房间裡,把他弟弟吃得只剩下一张干瘪皮囊。她钻进皮囊裡,对镜整理一番,把富商的弟弟扮演得惟妙惟肖。
富商将她变成羊,她的东西也派人收拾了,准备烧掉。
倒霉鬼掏钱买通仆人,拿回自己的东西,关起门掐诀念咒。
东西中有一個小盒,盒中空荡荡,倒霉鬼施展法术,烧饼的香气从盒子裡飘出。
骤然间,倒霉鬼把手伸进盒子,拿出一個热乎乎的烧饼。
施一次法术,得一個烧饼。
倒霉鬼得了十来個烧饼,即刻打开门,叫仆人把烧饼装进食盒,又叫仆人找来几只善于捕鼠的猫儿。
且說富商看着倒霉鬼变成一只白羊,对道士心悦诚服,邀請他到家裡做客。
披着人皮的倒霉鬼来到前厅,請富商和道士吃饼,還慷慨地把饼分给富商的朋友们、道士的俩徒儿,面带笑容。
众人毫无戒心,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烧饼,都說好吃,问倒霉鬼如何买的。
倒霉鬼抱着一只猫儿,沒有回答。
待众人吃了三口,禁不住惊叫,原来他们的手变成了小小的爪子。
紧接着他们弓腰伏倒在地,身不由己地变成吱吱叫的老鼠,从衣服鞋袜裡钻出,惊恐地四处逃窜。
“喵!”
倒霉鬼怀裡的猫见了老鼠,兴奋地一跃而下,逮住一只老鼠,毫不犹豫地咬死了。
“喵呜~”
其它猫儿不甘落后,纷纷扑向老鼠们。
“啪啪啪!”
這是倒霉鬼送给猫儿们的掌声。
她脱了人皮,不大的脸儿充满了得意的笑,声音清脆:“兀那牛鼻子,你的法术将我变成羊,我的法术将你变成鼠,此谓一报還一报。我问你,你可高兴?”
“喵——”
“吱吱——”
回答她的只有猫儿喵喵喵,老鼠吱吱叫。
猫儿顽劣,捉了老鼠,若不杀死,必要玩耍几回。
吃了烧饼的富商、道士,化作老鼠后仍然保留着人的思维,在猫爪猫口下艰难地求生,悔极了沒有在倒霉鬼变成白羊时杀掉她。
倒霉鬼捡了战利品,仰天大笑出门去,赶着投奔青州国主娘娘。
一個昼夜過去,侥幸未死的老鼠恢复了人身,伤痕累累,气息奄奄。
此幸存者是富商還是道士?
皆不是,他乃是道士的徒儿,沒从道士身上学到本事,今儿反而遭了一番劫难。
疯疯癫癫地流落街头,小道士警告人们不要做道士,要远离鬼物,不要养猫,不要养鬼仆……
人们知晓富商被鬼灭门,這個說富商碰到提着鬼头刀的禁忌,那個說富商把路上碰到的鬼新娘捡回家中,都骂他活该。
“有老婆還想小妾,禁忌不找他找谁去?”
“鬼新娘太狡猾,還会跟人回家,灭人满门,当真恐怖……”
“嗐,碰到鬼新娘不必怕,不动邪念,鬼新娘想要你的心也拿你沒办法。”
“鬼灾有漏洞,鬼新娘有沒有?”
不知多少日過去,灭门富商所在的县城来了两個人。
一個骑着马,打西城门进来,是個独行的侠女,头上一顶草帽;一個坐在骡子拉的板车上,是闭目养神的道士老头,打东城门进来。
道士老头也戴着帽子,芭蕉叶做的。
阳光毒辣,绿色的芭蕉叶晒焦了,道士老头也舍不得扔。
二人选了同一個客栈住宿。
只见這客栈在柜台摆放一只似真似假的金蟾,柜台后的老板胖乎乎,穿着印满了花草图案的衣服,端着半只西瓜,懒洋洋地挖着吃。她旁边是掌柜,剪着短发,正拨算盘算账。
在大厅吃饭时,圆脸短发的說书人上台去,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灭门富商的故事。
說书人惯爱对故事添油加醋,将故事夸张化,侠女与道士老头遇到的這位也不例外。
她說富商贪色,当日在路上把身份不明的女鬼带回家,落得被灭门的下场是活该。
侠女赞同,给了打赏。
她說女鬼饥不择食,当日跟着富商回家,就该想到终有一天身份被识破,富商不杀她不安心,被富商变成一只羊是她活该。
道士老头颔首,认可說书人的观点。
“這事难道沒有对错之分?”旁人表示了质疑。
“对错是人发明的,你觉得对,别人觉得错。”說书人展开扇子给自己扇风,扇面上写的似乎是四個“囍”字,可人们仔细一看,所谓的“囍”不是囍,而是四個“苦”。
道士老头看一眼扇面上的十六個苦字,不咸不淡地說道:“我等是人,对于人来說,非人的异类就是错误的。”
圆脸說书人笑问:“男子把女子困在巴掌大的后宅中,让她做沒有价值的家务;地主霸占大部分田地,佃农辛苦劳作,得到十斤粮食要交六七斤租子。這是对是错?你许人吃人,不许异类吃人。偏偏人吃人无人惧怕,异类吃人反而吓死個人,有意思嗎?”
道士老头:“狡辩。”
說书人换了一只手摇扇,扬声說:“刚才讲了女鬼灭门,现在我要讲得道高人教训妖怪。事是這样的,某人遇到一株杏树幼苗,非要挖出来种到自己家门口,给杏树浇水。一日,杏树忽然开智,碰到個路過的老道士……”
听信老道士的杏树妖,认下了浇水之恩,以身相许。
客栈中,人们哈哈笑着摇头:“老套的故事,咱们不爱听,讲点新鲜的。”
說书人讲下去:“杏妖去读书了,她发现老道士讲的道理沒道理,骂一句‘狗屁的浇水之恩’,把狗屁恩人吃了。”
大家挑起眉:“很過分啊這杏树妖怪,害她的又不是她恩人,是诓骗她的老道士。她不找老道士报仇去,害了无辜恩人,如此是非不分,莫怪妖怪人人喊打。再說了,老道士随口說的话,杏树妖怪自己蠢,分辨不出来那是玩笑,她活该被诓骗。”
“总之她浑身错,老道士沒错,‘恩人’也沒错。”說书人合上了扇子,看那面色微妙的老道士,“你說,是不是啊?”
忽地,在座三分之一的人齐刷刷看向老道士,重复說书人的询问:“你說,是不是啊?”
声音重重叠叠,参齐不齐,却带着特殊的韵律,令人头昏脑涨。
侠女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老道士缓缓拔出行囊裡的铜钱剑。
柜台之后,掌柜惊慌。
胖老板不慌不忙,目光投向老道士,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西瓜汁水。
其余三分之二的人吓了一跳,胆小的浑身僵硬不敢动,胆大鲁莽的起身逃离。
沒有妖魔鬼怪阻止他们逃离這客栈,他们跑到街上,回头看,客栈上的匾额不知何时变成“八号客栈”。
县城沒有八号客栈!這客栈原来叫什么名?
众人茫然,想不起来。
“你的白凉粉。”客栈内,伙计把甜品放在道士老头桌上。
“你的冰镇泉水。”侠女桌上也多了饮料。
道士老头环视客栈一圈,处变不惊地:“你们是夺取青州那群人?”看着走下舞台,与侠女共坐一桌的說书人,他眯了眯眼,“圣师原来是青州逆贼,怪不得修为晋升如此迅速,短短一年就从凡人蜕化为仙境。”
說书人程时晋摆手:“误会了,我不想对付你。”
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人”再次学舌:“误会了,我不想对付你。”
贪看热闹不愿离开的人混在“人”群中,硬着头皮假模假样地学舌,唯恐被“人”发现自己是人。
用勺子舀起浇了蜂蜜的白凉粉,老道士问:“既然不对付我,你们来干嘛?”
程时晋笑道:“凑個热闹。”
学舌的纷纷說:“凑個热闹。”
侠女把弯刀放在桌子上,端起泉水,向老道士敬了敬:“我是谢和光,即将晋升圣境,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老道士看出她的实力,轻嗤一声:“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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